1755年仲春,紫禁城乾清宫前的丹陛石尚带寒意。乾隆帝披着貂裘,缓步登阶。随侍的军机大臣福康安低声说:“张廉忧老人若能及此一观,当慰其平生。”乾隆微微颔首,没有回答,却望向正大光明匾后的暗格,神色复杂。七年前,他刚刚下旨搜抄张廷玉家产,那一纸谕令震动朝野;今天,他却亲自下诏,允其神主入祀太庙。外间议论纷纷:为何乾隆不惜自我翻案,也要给已故的张廷玉留足体面?
顺着问题溯流,可回到1745年秋。那时,82岁的张廷玉在圆明园大殿外候旨,手中捧着自己的致仕折本。久病初愈的乾隆面无表情,只留下一句——“可退了”——看似平淡,却隐含着难测的风向。张廷玉自知“配享”二字重若千钧,离宫前仍反复叮咛内务府:“万望圣意不改”。一贯温言的皇帝并未置可否。谁也没料到,短短三年后,乾隆十三年的“抄家风波”,竟将这位“三朝元老”打入冰窟。京中私语四起:“老相国怕是凶多吉少!”然而,乾隆终究没有再进一步。原因,要到雍正十三年的一个深夜才能寻见端倪。
1735年8月22日子时,圆明园宫灯摇曳。雍正帝骤然驾崩,只剩低回的灯火与哭声。皇四子弘历、皇五子弘昼守在榻前泣不成声。大学士鄂尔泰、军机大臣讷亲垂手而立,呆若木鸡,夜色压在众人心头。倏忽之间,“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天条,却无人敢提。此刻,跪在榻前的张廷玉悄然抬头,看着雍正的遗容,明白真正的风暴已在眼前。
张廷玉并非无情。他追随康熙、雍正数十年,抄录上谕无数,被称为“圣心之传声筒”,内廷外朝都知他与雍正的默契。然而哀痛容后,手中权柄未可释。张廷玉轻声对弘历道:“皇考遗命当速示天下。”弘历泪眼模糊,只能点头。
接下来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按雍正创设的“秘密立储”制度,传位诏书必须两份对勘。一存圆明园御案,一藏乾清宫匾后,缺一不可。可所有人翻遍寝殿不见诏书影子,太监们惶急得直冒冷汗。张廷玉沉住气,吩咐:“找黄纸封,一字‘封’在背。”他熟知皇帝批阅文件的规矩,此句点破迷局。须臾间,黄绫封套现身。众人合掌,再不起疑。
诏书展开,赫然朱批十六字:“皇四子宝亲王弘历继皇帝位。”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旋即山呼齐起。弘昼跪拜,鄂尔泰稽首,连泪水也变得滚烫。名义上,弘历此刻只是皇太子,仍需另一份诏书验证。于是,张廷玉不敢耽搁,命侍卫星夜护送弘历回宫。
8月23日清晨,金水桥畔雾霭未散,弘历抵乾清门。太监攀梯揭开“正大光明”匾后暗格,另一份诏书端出,字字无差。庄亲王允禄朗声宣读:“嗣皇帝宜宝亲王弘历也!”天下归心。新君俯身行三跪九叩,庄严继位。随后,弘历敕命张廷玉、鄂尔泰为辅政大臣,承继国柄。
值得一提的是,同一天公布的,还有雍正八年签署、此刻启封的另一纸谕书:张廷玉与鄂尔泰死后配享太庙。言简意赅,却把张廷玉的功绩钉入了大清宗庙的年表——“宣力独多,缮写上谕,训示臣民,其功甚巨。”
这份殊荣在此后成为乾隆与张廷玉关系的晴雨表。对乾隆而言,登基之初,天下未定,朝局有待整肃。张廷玉不仅资历最老,还因“寻诏”一举展示了对皇四子的绝对拥护。换言之,若无张廷玉那夜的冷静与果敢,舞刀霍霍的皇九子党与廷臣之争,未必不会重演康熙晚年的血雨腥风。乾隆对这份“定鼎之功”心知肚明,却又对张廷玉自视高功的骄矜耿耿于怀。于是,有凌迟亦有奖赏。
走马灯似的岁月里,矛盾渐累。张廷玉晚年固执,动辄以“配享”二字自矜;乾隆好大喜功,不肯与人分享“圣祖、世宗以来,唯朕承平”之荣。他屡次借题斥责张廷玉,乾隆十三年的抄家令遂成高潮。那一役,张府门可罗雀,旧党惶惶。有人担心老臣会步年羹尧、和珅之辙,谁知皇帝的雷霆止于削爵夺产,未见刑诛。原因并不复杂:抹杀张廷玉,等于否定自己登基的合法性,这种账乾隆算得清。
1755年九月,张廷玉抱病而逝,享寿八十五。讣告呈上,乾隆沉吟移时,谕曰:“著照雍正十三年原旨,配享太庙。”朝野一片哗然,数年前那番严厉斥责仿佛不曾发生。有人说皇帝反复无常,更多人却明白:这是帝王的算术,算的是江山稳固,算的是盛世的政治叙事。
抬眼看去,太庙大殿正中,木主森然。张廷玉神位列于明间,与历代重臣为伍。香烟缭绕里,他或许仍一笔一画,草拟那份改变帝国走向的诏书。对大清来说,他是定策之功臣;对乾隆而言,他是绕不开的一笔注脚。赏与罚在他身上交织,却终究停在了“配享”二字。张廷玉未必算得上完人,但在那个紧要关头,他的冷静与忠诚为江山续了命。这一件大功,让乾隆再如何计较私怨,也只能止步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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