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5月22日,福州鼓楼区小巷里传来婴儿啼哭,陈元俊给长子取名“景润”——取“山高水长”之意。父亲在邮局点票分信,薪酬微薄;母亲以针线添补家用。少年陈景润瘦削、内向,课间常抱着《初等数论》躲在窗边。老师看他老是发呆,问:“小陈,你想什么?”他小声答:“想数字为什么要听话排队。”

1949年,新中国成立。20岁的陈景润接到厦门大学录取通知书,拖着藤箱,搭渡船过海。那时的厦大数学系师资紧缺,课堂上只有一块粉笔、一面海风拍打窗框的声响。图书馆里,德文、俄文的期刊堆得比人高,他就靠一本破旧字典啃原文,常常看到熄灯。老舍曾说“寂寞是通往伟大的门槛”,在陈景润身上,这句话几乎实体化。

1966年深冬,校园传来一条内部小道消息:陈景润把“哥德巴赫猜想”推进到“1+2”。所谓“1+2”,意即足够大的偶数可写成“一个素数+至多两个素数乘积”。听起来像绕口令,可数学界清楚这一步意味着山体滑坡式的突破。只是论文只列出关键引理,细节未全披露,国外同行皱眉,“Is it solid?”质疑声此起彼伏。

很快,“文化大革命”浪潮汹涌。档案、草稿、期刊被迫多次搬家,他把几十万字的笔记裹进油纸,塞进床板。有人劝他先停下,“保住身体要紧。”他回答寥寥七字:“题还在山,我也在。”那几年,他体重直掉到52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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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0月,《中国科学》刊出长约40页的论证全文,逻辑链条密不透风。“陈氏定理”自此敲定,国际数学联合会发来贺电。常春藤学者在会议上说:“哥德巴赫大厦被中国人打出一个新窗口。”然而荣耀之外,他的生活依旧寒素——棉布衬衫补丁叠补丁,办公桌抽屉里塞满冷馒头,方便夜间解饿。有人问他要不要换件新西装,他摆手:“钱留给买书。”

1978年3月,解放军309医院体检室,一位进修护士推门而入。她叫由昆,笑起来眼角弯弯。陈景润抬头,笔尖停在表格边缘。二人仅一次对视,却像把对方记进了公式。后来,由昆回忆:“他开口慢,但一谈数学就像急行军。”恋爱过程倒显得笨拙且单刀直入。某个傍晚,医院花圃旁,陈景润轻声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结婚了。”由昆怔住,心脏砰砰,下一句竟脱口:“那我答应!”对话短得可怜,却终结他的单身时代。

1980年1月,新婚照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冲洗出来。随后,公寓里的灯常亮到深夜。由昆把保温壶、眼药水、止痛片排在桌角;陈景润反复在演算纸写下密密麻麻的级数。1981年,他们迎来儿子陈由伟。陈景润提议:“让孩子随你姓,由家单传。”由昆婉拒,两人商量改复姓“由陈”,又觉得拗口,最后取名“陈由伟”,取“源自父母,也走出父母”的意思。

1984年8月,北京西直门十字路口,一声金属车铃刹不住,陈景润被撞倒,后脑着地。昏迷醒来,医生诊断脑部受损。一年未满,又在公交车上被人潮挤倒,帕金森症状开始显现。药物控制副作用强,他写字会抖,可依旧用右手勾勾画画。护士好奇:“您还写?”他只摇头笑,指指太阳穴,“里边还有事没做完。”

1993年,病情加重,说话断断续续。朋友劝他暂时放下研究。遗憾的是,哥德巴赫猜想核心部分“1+1”仍未攻克。有人暗暗期待奇迹,他却在日记里写,“恐怕来不及了。”1996年3月19日清晨,呼吸机提示最后一条波形。63岁的数学家离开人世,遵嘱,遗体捐献给医学机构。告别厅内,黑底白字挽联写着:“以数论为灯,照破千年疑窟。”

次年春天,厦门大学为他立像。揭幕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去,校园广播轻放《送别》。由昆抚摸那双被雕刻得略显粗糙的手,眼眶发红,却强忍住泪水。有人凑近安慰,她只摆手:“别劝,我怕一开口就要哭。”

此后几年,她把全部精力倾注在儿子教育上。儿子中学时学小号,往返中央音乐学院,她总提着饭盒跟车。同行笑她紧张,她不辩解。大学毕业,陈由伟远赴加拿大,主修商务,划清与数学的界线。直到30岁那年,他忽然迷上金融模型,开始啃父亲的旧书。朋友问原因,他说:“血脉里的东西,绕一圈还是会回来。”

今天翻看那张1997年的合影,雕像静默,花影斑驳。由昆抱着的,是一段中国数学史最热烈的章节。陈景润留给世人的,不只是“陈氏定理”,还有那句在病房里一字一顿写下的话:“数学值得以命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