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的北风刚把济南城掠过,一场盛大的解放庆祝仍回荡在大街小巷。可就在16日夜半,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凌晨一点,邻近新组建的市公安局的“庆风金店”里传出枪响。新政府刚刚立足,城里便冒出一桩惨烈劫杀案。

刑警队长张允贵推门入内,只见木匠打制的柜台被撬,地上横着老掌柜的遗体——脑后中枪,胸口两处刀伤,睡衣已与地面血迹粘连,脚上的布鞋被甩出丈外。一旁矮桌上摆着三个黄灿灿的弹壳,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死者头边放着一只褐漆痰盂,里头混杂着烟蒂、秽物,臭味冲鼻。纸条赫然写着七个墨字: “光明正大,刘吉作”。

“这是示威。”张允贵皱紧眉头。可监狱里就有个叫刘吉的重犯,案发当晚他被铁锁锁在号舍,根本无作案时间。字条显然只是障眼法,但凶手刻意留下是谁?带队的张允贵隐隐想起一个名字——李圣五,绰号“李燕子”。

在伪齐鲁保安队中人尽皆知,李圣五惯于飞檐走壁,先后作案十余起,每到现场都留下烟头、鞋印和排泄物,像极了摆布观众的把戏。此人最喜欢干的就是“嫁祸”。字条里的“刘吉”倒像他按惯例甩出的烟雾弹。

第二天一早,少掌柜哭诉经过:凶手蒙面闯入,枪口抵在他额前索要金库钥匙,并威胁“屋外还有兄弟,敢嚷就一枪送你陪葬”。整整折腾到天亮才撤离。摸底一番,金银首饰四散无踪,甚至连国民党留下的一叠钞票也不客气地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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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蹊跷处在于:距公安局不足百米的要道口,对方却能全身而退;再加上字条与痰盂里的羞辱,小偷无非求财,李圣五却要展示“胆大妄为”的标签。张允贵判断:此贼非同小可,且定然尚在城中,若真已溜出,绝不会留下如此高调的挑衅。

济南初解放,人手稀缺。局里保留了不少旧警,但他们对“李燕子”讳莫如深,谈之色变。张允贵索性避开这些老胳膊旧腿,另辟蹊径。他跑遍茶馆、说书场、码头,把唱大鼓的、拉洋片的、擦皮鞋的全发动起来,口号一句:“盯紧那个穿黑衣、左脚略短、爱抽老刀牌香烟的‘李燕子’!”穷人对新政府有感情,纷纷点头。短短半月,线索像雪片飞来。

1949年1月15日,一个长靠大褂的说书先生悄悄报信:南关舜井街14号,每晚有个蒙面男子翻墙入户,身形矫健,窗边老榆树经常被踩得掉皮。张允贵当即领人装成外埠布商,日落前潜到院外。夜幕后,一记急促的脚步声落地,木门才露一条缝,一张横肉满面的脸探出来。简单的盘问里,陈凯抛出“青岛带货”“老朋友”等暗语,对方果然放松警惕。两步上楼,果真见到客厅中央坐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双目阴鸷。正是李圣五。

搜身时,陈凯只扫了袖口与腰带,忽略了裤裆。押解路上,四人刚拐出普利门大街,一辆洋车轰然而至。李圣五骤然俯身,一个翻滚避开拉扯,手里却多了支袖珍“马牌”手枪,几下点射,端木肩膀连中两弹,倒地不起。人群陡然炸锅,张允贵不敢贸然回击,只能卧倒。等再起身,李圣五早卷进了人海。

这记教训刻骨铭心。济南城瞬间收紧戒备,布告随处可见:“李圣五,男,38岁,山西洪洞人,身长六尺,左足挫伤微跛,擅攀高墙,持枪在逃。”市民茶余饭后也嚷嚷:“燕子李三还回来了?”

然而,天罗地网撒下半月,毫无波澜。渐渐地,线人不见、耳目无闻,仿佛那晚枪声后的黑影只是一场噩梦。就在焦虑弥漫之际,2月初,局里收押了一名新降的原国民党某师师长。此人急于“戴罪立功”,开口就是:“李燕子潜到徐州,钻进唱‘霸王别姬’的那位金牡丹家,等风头过再走海路南逃。”他拍着桌子打包票,“他欠我军饷,我巴不得你们早点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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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真假难辨。有人怀疑:“徐州早已解放,他为什么不奔南京?会不会调虎离山?”张允贵细细掂量:一是师长愿拿家小做人质,二是他与李圣五恶缘已久,怕被秋后算账,动机可靠;三是提到徐州细节丰富。比对线报后,决定赌一把。

3月初,张允贵选十名干警化名商贩,押着师长夜赴徐州。抵达后,先把师长放到天桥,去找那位金姓女戏子。戏子与师长对话,三言两语推托“他走了”,却神情不自然。尾随戏子回到偏僻小巷的住处,外表破落,实则防盗门结实。张允贵分两组,一组盯房,一组暗中跟踪任何可疑人物。

连盯三夜,只有一个怪事:每到夜深,总有黑影出入,动作轻得像猫,又似乎并非同一人。第四天,黑影露出一次正脸,正是上次被捕又脱逃的帮手——外号“香签福”。端木跃跃欲试,张允贵按住:“再等。”

五月初,夜色沉沉,黑影带着小包匆匆而来,探门三次才敲响。房里灯火悄无声息亮起又灭。张允贵心头一凛:这是密码信号。半小时后,黑影离去,怀中鼓鼓囊囊。跟踪的陈凯汇报:“像在搬东西,包鼓得厉害。”张允贵推测,戏子家是临时仓库,李圣五眼看风声未过,先转移贵重物资。循迹找去,包裹里竟是散碎金饰。可黑影一路提防,未曾直奔车站,而是将包裹塞进一间废弃马车棚后又折回。显然,真正的大鱼尚未现身。

6月中旬,济南传来新线报:李圣五的旧相识“黑三”在港口被捕,嘴硬不认前科,只冷笑一句:“你们抓不到真主子,李燕子早就有后路。”张允贵听完更坐不住,他想起多次抓捕失败中对方屡屡制造假象、转移注意的老套路——每次都让公安忙着追“人”,实则财宝才是命门。飞贼甘冒大险,不为人,乃为利。

是夜,张允贵把队伍叫到一旁:“假设李圣五眼下最担心财宝落网,他在济南、徐州、青岛之间设三道仓。咱们两头用‘人盯’做样子,暗里把重点放在赃物动向。”大家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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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端木随女戏子踏上青岛车站,沿途保持三十步距离,另一队转向济宁、枣庄等老车贩窝点收网。女戏子在青岛中山路下车,拐进最热闹的劈柴院。午后人群簇拥,端木见对方抬手在墙角贴了张红纸,纸上歪歪几笔像“平安”二字。没等她反应,端木挥手,几名同志闪出将人团团围住。抓捕干净利落。

与此同时,张允贵在徐州却按兵不动,继续守望那座早就查过的破旧小楼。7月4日凌晨两点半,门锁轻响。黑影趁夜色遁入,熟门熟路地掀起地板,摸出两只沉甸甸的柳条箱。灯光掠过那张脸,微跛的左腿出卖了一切。张允贵低声示意:“围!”四盏手电齐亮,语声冰冷:“李圣五,济南公安在此!”

“我认栽。”黑影叹口气,摊开双手。可当钢铐套上,他猛地一个侧滚,腰间短枪电光一闪。张允贵早有提防,枪口抵在对方眉心。对峙只持续了五秒,李圣五咬牙扔枪,无力坐倒在箱子旁。那两个箱子打开,黄金条、翡翠簪、国币成捆,冷光刺眼。

押回济南后,他依旧嘴硬。“张队长,你要的不是我,是这些货。我们换——”话未尽,张允贵摆手:“有人命债,没得谈。”李圣五低头沉默,半晌忽问:“是女戏子先松口的?” 张允贵淡淡答:“你太看重钱,忽略了人。钱不会说话,人会。”

1949年7月7日上午九点,泉城广场人声鼎沸。围观群众簇拥在简易木台前,亲眼看见昔日声称“飞天遁地无人能擒”的李燕子,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执行完毕,官吏宣读罪行:抢劫杀人十六起、间接纵火二起、持枪抗捕致两名干警重伤。罪证旁摆着那只曾被用来羞辱死者的痰盂,旁边是空空的金器盒。有人感叹:“再高明的轻功,也抵不住伸手必被擒的理儿。”

案件尘埃落定,济南坊间又添了段谈资:李燕子死前,曾低声嘟囔,“贪念害我。”没人听得真切,只是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拿“侠盗”来粉饰杀人越货的罪恶,三教九流的街谈巷议也渐渐平息。张允贵把缴获的金饰清点造册,归还失主,末了将那三个空弹壳、小手枪与痰盂都锁进证物柜——这串看似荒诞的物件,见证了一段人心贪痴与正义较量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