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的一个周末,市里办了一场线上“经典朗读”比赛。轮到评委打分时,一位中年参赛者大段背诵《三国演义》,情绪饱满,却在几个名字上连续卡壳,屏幕前的听众忍不住刷起弹幕:“这字不念那个音啊!”其实,罗贯中的这部巨著里冷僻字成群,名字尤其“刁钻”,连老书迷都偶尔翻车。若要细究,四个高频却常被误读的名字必须摆上台面,且看一一道来。
先说董卓旧部那位悍将李傕。这名猛人出场于190年前后,世人多记得他火烧洛阳、追随大将军董卓,也记得他后来与郭汜的反复争斗,可真能把“傕”字读准的并不多。有人一瞄,顺手就念成“cuī”,甚至有人干脆“缺”来“缺”去。其实《广韵》里写得明白:傕,音jué,上声;《康熙字典》也注“李傕,汉末将。”这个音与“角”尾音相同。有意思的是,后世讲三国评书,为了顺口,经常把他改称“李确”,无形中稀释了原本的读音。李傕最后落得被手下斩杀的下场,可在字音上,他倒是把后人难住了。
第二位是北地美人甄宓。她本来是中山无极人,生于公元182年。袁熙迎娶她时风光一时,怎奈白马之战后袁氏大势已去。201年,曹丕随父攻破邺城,一见灰头土脸的甄氏便眼前一亮。“此女,倾国之姿!”据《三国志注·魏书》里记,曹操也动过念头,终还是成全了儿子。甄氏封文昭皇后,生下曹叡。问题来了,“宓”怎么读?不少人望字生音,以为是“bì”,也有人按“富”发音,或者连带“蜜”一起搬上来。其实她叫甄宓(fú),声同“浮”。再提醒一句,“宓”另有“mì”音,如“伏羲之女宓妃”,而这里却绝非“甄密”。至于被游戏、影剧叫得满天飞的“甄姬”,那是东瀛译名“Senki”硬搬过来,“姬”在周礼里是贵族女儿之称,在汉末却多指姬妾,若让正牌皇后冠此,未免唐突。
到曹操的诸多谋主里,人们最容易念错的是荀彧。打开弹幕区,“荀gǒu”“荀yù”纷至沓来,仿佛无人在意。可《后汉书·荀彧传》里早写得清楚:荀,xún;彧,yù。前者和“寻常”的“寻”同音,后者与“育”同音但翘舌。荀氏家风清峻,先祖荀爽、荀攸皆为名士;至荀彧,年少即有“王佐之才”之誉。199年,曹操击破吕布,礼聘荀彧,亲称“子房”。没几年,他就献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上策,为曹操作赌北方统一立下头功。只可惜,“挟”字可以查字典,忠义却难免两难。建安二十二年,荀彧忧愤而终。这个名字的难读,似在提醒后人:才高者也会有难言之隐,字面背后,多的是士人风骨与时代悲凉。
最后登场的,是蜀汉后主刘禅。公元207年出生,223年继帝位,六十余年人生里有41年坐在龙椅上,年号“景耀”最为人熟知。可“禅”字一到他头上,半数读书人叫成了“chán”,仿佛在寺院里打坐。其实作为帝王,刘备给儿子取名“禅”,意在“禅让”之“shàn”,寄望基业永续。读音不同,意味天差地别。小刘禅自不是木鱼僧,而是蜀汉的继承者。说起他,人们爱叹“扶不起”,可若细看史料,诸葛亮北伐期间,他稳守后方,从未失政;丞相病故后,他先倚重蒋琬、费祎,政局尚算平稳。只是对宦官黄皓的纵容,使危颓之国再失元气。姜维北伐兵疲粮竭,到263年邓艾、钟会两路入蜀,后主在成都开城请降。有人说他昏庸,其实他不过是守成之君罢了。
四个名字说完,再扯点读音之外的花边。古人取名讲究音义并重,方言也常掺和其间,南北发音差异早已存在。东汉皇族便好用冷僻字:刘辩(biàn)在内廷被“小皇帝刘辨”喊作“刘弁(biàn)”的也有,刘炟(dá)和刘纡(yōu)更是让后世学子皱眉。原因之一是避讳:常用字易与祖先重复,只好另辟蹊径。再者“名以正体”,用罕见之字表希冀与尊贵,也算宫廷传统。
然而真要论流传度,还是“好读好记”见长。看看关羽、张飞、赵云,皆是家喻户晓;若他们被父母取作“卝衮”“颙琛”,恐怕早被演义读者绕过。有趣的是,曹操本人就曾调侃手下学究:“名字深于众,非所以扬名也。”言语里听得出对酸腐气的不耐。偏偏他又生了个风流多情的儿子曹植,让史官们大伤脑筋地在“植”还是“zhí”抑或“shí”中斟酌。可见,名字如何读,历朝都是难题。
再回到开头那场朗读赛。有人会问:读三国何必计较一字之音?答案并不复杂。首先,正确发音是对历史人物最基本的尊重。想象一下,在阆中的祠堂里,讲解员朗朗介绍“刘chán”,旁边诸葛照壁上的“诚宜开张圣听”怕是要暗暗发笑。其次,声韵学与历史结合,本身就是一道有趣的文化大餐,错过可惜。试想一下,倘若连“彧”都懒得查字典,读史又能读到几分神髓?
读者难免疑惑:是不是只有《三国演义》才有这类坑?并非。无论《史记》还是《资治通鉴》,冷僻字比比皆是。唐玄宗宠幸的“杨玉环”,若只看字面,玉环(huán)尚好;换作宋徽宗的“赵佶(jí)”,就有人喊成“jī”。其实只需随手翻开《康熙字典》《说文解字》,或是点开电子词典,谜底就在眼前。千万别嫌麻烦,一次写下正确注音,后面再见便心中有数。
当然,也别太苛责那些读错的人。三国时代距今已逾1800余年,语言音变剧烈,当年的官方读音我们已无从一一核对。今天所采的,多依据隋唐谯周《切韵》系统加现代韵书修订,已是最接近的“中古音”推测。也许某些偏远郡县的李傕,真就把自己名字念作“què”呢?但在传承经典时,“有据可依”始终是硬道理。
顺带一提,近年影游作品中,制作者往往为了顺口或迎合流行,擅改人物称谓。甄宓被叫成姬,郭嘉戏称奉孝,甚至有人把“典韦”误读成“diǎn wéi”——这时就需要读书人出来打个补丁:典韦,正确读“diǎn wěi”。信息大爆炸的时代,越是看似细枝末节的读音,越能体现一个人的阅读厚度,也能让后辈在茶余饭后少些笑柄。
话说回来,三国人物如繁星,四个名字只是冰山一角。倘若有人再问:张既,是“jì”还是“jǐ”?蒯越,“蒯”该读“kuǎi”还是“kuī”?皆值得探究。书柜里备一本《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偶尔翻几页,或许就能在下一次聚会上多得几分镇场子的底气。
至于那位在朗读赛上出错的中年先生,他随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错就错了,下回我再来。”底下点赞一片。读书本是乐事,磕磕绊绊也无妨,只要心里亮着一盏灯。古人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夜空星子,认得多了,天幕才会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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