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腊月,大别山北麓白雪尚未消融,一名双目失明的中年犯人被解往监牢。看守没想到,七年后这位服刑人竟会重返山间,摇身一变自封“当今圣上”。他的名字叫丁兴来。

狱中岁月并未磨去那份狂热,反而让他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念头越捂越热。1960年初春刑满之日,丁兴来一拄竹杖,二揣旧罗盘,悄悄钻进皖鄂交界的林海。外界也许只记得大跃进后的饥荒,却没人留意这位盲人带着几页残破卦书,在山村口挨家挨户地算命、抓药、合婚。

说来荒唐,他那张会说故事的嘴巴,比任何符箓都灵光。村民问午收如何,他能娓娓道来五谷之气;寡妇问再嫁之事,他立马柔声劝慰“福星高照”;瘟牛小病,他撒一把草灰就称能驱邪。时间久了,“丁半仙”名号在麻城、红安一带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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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此人气,丁兴来开始打磨另一项“技艺”——煽惑人心。他记得雷金安当年聚众万余的轰动,也记得那场兵败后自己如何靠着“被逼无奈”的说辞躲过枪决。一次篝火夜谈,他悄声告诉几个信徒:“大别山是龙脉,我已梦得天命。”众人起初哄笑,可他不慌不忙,捧出自刻的木牌,上书“真龙天子”。

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风已经吹到江汉平原,但深山里的信息闭塞依旧。丁兴来趁机把“皇朝复兴”的幻影,与乡野间残存的家国想象缝合。他组织“义兄弟”,设“五军都督府”,自封“辅天大将军”,给部下分赐爵位、土田,甚至仿照明清旧制颁“免差役诏”。土布印就的诏书铺满祭台,篆体歪斜却格外神秘。

1981年端午前后,六十五岁的丁兴来在山腰石坪请来锣鼓、纸扎龙凤,身披一袭绛紫长袍,口中念念有词,宣布“奉天承运,兴元建国”。山民看得目瞪口呆,几个胆子小的当场跪下,磕得头破血流。礼成当夜,他便封自己常伴的寡妇为“皇后”,并贴出“选秀榜”,号召各村“进献美人,以延万世”。

那些年大别山交通闭塞,许多贫困家庭依旧重男轻女。秀女榜一出,部分人动了心思:把女儿送去或可少一张吃饭的嘴。更有丁兴来亲自率“仪仗”下山,吹着唢呐迎娶。反抗的农户被扣上“叛逆”帽子,深夜听得山风呼啸也不敢追上去。到1983年,后宫人数已近三十,年纪相差悬殊——大到花甲老妇,小到十四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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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新王朝并没金银库,也无良田万顷。临时搭起的“皇宫”是几排毛竹木屋,雨夜屋顶滴水点点。为了维持“盛世”景象,丁兴来命令属下抢粮。抢不来时,便大开词坛,宣称“皇恩浩荡”,给饥民分粥。泥浆里的一碗野菜汤,却让人感激得直磕头。如此循环,欺骗与服从轮番上演。

在自编的礼制中,丁兴来规定每月初一、十五必行“大朝”。百十号人跪伏地上,他端坐木制龙椅,颤声朗诵“天命诏书”,讲完再由乐户敲锣赞颂。他尤其热衷于给妃嫔册封位号:从“贵妃”到“才人”足有七八等,朱砂敕封,黄纸晃眼。只要谁肯献上粮食或年轻女子,便能获得一方“诰命”。

村人私下议论:“那瞎老头到底看不看得见?”有人小声答:“人家眼瞎,心不瞎。”这种半戏谑半畏惧的气氛让谎言延续。1985年,大别山开始修林场便道,外面的新闻随木材贩子一起传进山。有人第一次听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四个字,也有人知道市场上肥皂一角钱一块。信息缝隙出现,丁兴来的神秘光环开始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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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稳住局面,他改拿“天书”吓人,自称能断人生死。某夜,一位青壮趁巡逻松懈逃下山,连夜走二十公里找到乡政府,劈头一句:“山里有个皇帝!”起初没人信,直到后续来报的人越来越多,县里才将情况层层上报。

1990年6月,湖北省公安厅抽调民警,联合麻城县武装部,分三路进山。凌晨四时,行动队悄悄合围“皇宫”。木门被撞开时,丁兴来正摸索披衣,他没看见灯光,只听到手电的低沉咔哒声,“是谁?退下——”话音未落,已被按倒。现场搜出自制印玺、粗糙龙袍、以及写有“昭告天下”字样的黄绢,后宫女子五十五人挤在角落,不知所措。

审讯记录显示,这些年间丁兴来无一日不谈“克复中原”“号令四方”,却从未真正离开大别山十里。所谓“疆土”,只是周边七八个自然村;所谓“子民”,加上妇孺总共不足两百。更要命的是,多数人因跟随他荒废耕种,食不果腹,孩子流离病死者屡见不鲜。

法庭上,一位曾被强抢为妃的妇女当庭指认:“他说自己是龙的传人,娶我是天意。我若不从,他就诅咒全家。”言毕泣不成声。听罢控诉,丁兴来长叹:“我若不是瞎子,也许真能坐那把椅子!”此言令旁听者无不摇头。

案卷最终认定:丁兴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骗取财物,奸淫妇女,罪行累累。法槌落下,“皇帝”梦终结。至此,自封王朝的残垣败瓦被迅速清扫,竹屋拆除,妇女儿童遣返回乡。

大别山的清风依旧,鸟鸣依旧。只是那块被称作“龙脉”的山谷,如今只剩苔痕斑驳的石基和几截陈腐梁木。山民偶尔提起此事,摇头苦笑:一个瞎眼老人,手里没有枪,没有粮,却靠着几句玄虚之词,让人把女儿送进深山,还替他看守门户——真是咄咄怪事。

一场闹剧收场,但留给后人的提醒并未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