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关采茶女工的生活条件引发了舆论的热议,在视频中,采茶女工干着辛苦的采茶工作,却只能住在拥挤的铁皮房子,吃着白水挂面。采茶女工的境遇,和“天价茶叶”、大城市动辄20一杯的奶茶形成了鲜明对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关采茶女工的生活现状,大概有几种观点,第一种观点,这都是都是资本家的搞的鬼,抠搜压榨到极致,我们一定要抵制这些资本家,拒绝喝国内奶茶。

第二种观点大概是,中国人就是那么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本来这些老农民就是找不到工作的,现在给中老年农民提供每天收入一百多的工作,而且那些茶叶工人都是自愿去的,双方都是你情我愿算不上胁迫,雇主已经是大善人了。

这些直白的观点实际上都把流动农业工人的生活和他们具体的困难简化了。

严谨地来说,采茶工人是“流动农业工人”。我们社会上之前讨论的农民工,是从农村到城市从事第二、第三产业的务工者,而流动农业工人是从一个农业部门迁移到另一个商品化的农业用工领域进行工作,比如说西北的麦客,广西的甘蔗采收农等等。虽然之前的麦客、棉花工人逐渐被机械化收割取代,但是在福建浙江广西这些商品化农业发达的地方,当地农业还是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在农忙时节进行采摘收割等工作。

对于茶产业我也有一定的了解,在这里我想从一些方面来分析采茶工作,因为想说的点太分散,我在这里用分点的方式叙述。

1.采茶是一个季节性工作。且采茶的时间紧迫,春茶的黄金期集中在3到5月,新茶成熟之后就要尽快采摘出来,否则往后拖几天,茶叶品质下降,茶就卖不出价格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茶园是谁说了算?这得从茶园承包权的归属谈起。一般来说,茶园的承包权都是由茶农所有,茶农组织采茶工采摘后出售给品牌茶企或者茶叶经销商,随后就是茶企来加工茶叶并进行售卖。浙江安吉的茶产业我不是特别了解,但应该是以茶农自行承包生产为主。当然也有的许多茶农会自己加工茶叶,自己成立品牌公司卖茶叶。

再者就是茶叶合作社,生产型品牌茶企要外购大量原料,他们无法直接面对千家万户去采购,这就需要通过供应链公司或茶叶合作社来完成。这些供应链公司或茶叶合作社通过收购鲜叶加工成毛茶,或直接收购毛茶,也可能进行精制后销售给生产型品牌茶企(比如八马。他们实际上是茶产业运行真实图景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也有国内的茶叶企业有“自有茶园”,从农户手里转包茶园,并自行雇佣茶叶工人进行种植和采摘,比如说福建的武夷星、华祥苑这些茶叶公司,就拥有自有茶园。

3.采茶工人是怎么被雇佣的?雇佣的方式可能多种多样,比如说可能雇佣本地农村闲暇人员在采茶,也可能是茶农和采茶工相互认识,一到采茶季节,雇主就邀约采茶工来茶园采摘。

再者是通过劳务中介,茶农因为对劳务市场不熟悉或出于省事的打算,因此通过劳务中介在河南或者安徽这些人口大省代为招募采茶工人,安排车接车送和食宿。而正是因为食宿都是劳务中介的成本,劳务中介要压低成本,就会在食宿上克扣。劳务中介方便了茶农招工,但也恶化了茶叶工人的处境。

还有就是大公司从各个茶农转包的茶园,以公司为主体雇用茶叶工人进行种植和采摘。

4.为什么不签正式的劳务合同呢?采茶是季节性工作,是简单的短期雇佣关系,就类似于日结工,茶农和采茶工双方都偏向于灵活行事。以中小茶农、家庭作坊为主的雇主不了解劳务合同相关法律法规,再加上签合同和备案的程序繁琐,怕麻烦就不想签合同了。采茶工方面,他们自身可能缺乏劳动者权益保护相关知识,更在意的是钱会不会被拖欠,而且他们自身也是打零工,不想被茶园绑定。而因为采茶工没有签署劳务合同,他们的劳动权益得不到进一步的保护。

5. 为什么农村老人年龄那么大了,还要跑那么远出去工作呢?

一部分是因为现实生计所迫,农村养老金标准低(这一点我在之前的推文中有论述),家里子女结婚需要贴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老人“闲不下来”,觉得不干活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比如说我们在城市里看到住在高档小区的老人照样去翻垃圾桶捡废品卖钱,也是因为老人自己觉得闲着不太好。

6.为什么不用机械采茶呢?相比于小麦、棉花等作物的种植和收割工作,国内茶园大都在山卡卡里,茶叶采摘机械化水平低,现在有的采茶机械的外形就像那种双手链锯,离不开人手操作。

7.现在高端茶叶卖得那么贵,茶农赚到钱了吗?茶农的收入可以说比种粮食高的,成熟茶园每亩产值大概在6000到8000元左右,但这可能并不能算什么“超额收益”,因为农业散户每个人估计也就几亩到十几亩地,人均净利润大概也就五六万元,而且茶农同样是一个辛苦活,收成还看老天爷的影响,这几年由于内卷茶叶卖不上价,许多茶农的经营在成本线左右徘徊。说采茶工人是被“资本家剥削”,实则有些谬误。雇佣采茶工人的茶农,大多也是经济条件尚可的普通茶农。

8.给茶农只吃白水挂面喝脏水,这是纯坏。现在猪肉价格这么低,买点肉菜做几个大锅饭花多少钱呢?采茶时间本就不长,采茶工人的工作又十分辛苦,不论从传统的农村道德还是从劳动者的基本需要,采茶工都有必要吃好的喝好的。

9.采茶工人住的不好,一方面可能是雇用方想降本增效,节约钱,另一方面比较现实的是,采茶工人可能只在宿舍住大半个月就干完了走了,其他时候宿舍就空闲着。再者许多茶园都在山区,不像县城那样有很多旅店,很难说白天做工晚上就把工人拉回去县里小旅馆住;而且农村用地属性不能轻易改变,许多我们在网上见到的采茶工人窝棚宿舍实际上都是违章建筑,建成窝棚也是方便它快拆,向有关部门证明这不是一个永久性的违建。

有关流动农业工人的生活,我想用自己之前调研时的一些发现来说明。

地方在福建晋江,这个轻工业极其发达、诞生多个国民运动品牌的全国百强县。

在晋江某镇某村,村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盖上了村民的大别墅(没错,就是福建农村的土味大别墅,当然有一些别墅属于占用农用地指标的违建,已经成为了历史问题了),村民许多在外经商或者在县城打工,已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了。但在村里,还是有几百亩的农用地,分到每个人头上只有几分地。这些农地对这个村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总不能让它抛荒吧。

那怎么办呢?在国家政策的推动下,村委会完成了土地的流转,把每个村民的几分地收归村委会,村委会再把整合过的大片农地租给外地农民,也就是“代耕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我们去拜访那些代耕农。

一位代耕农,从安徽来种地,他是看到自己的农民微信群消息,联系村委会然后过来的。

我问他,这晋江这么多工厂,在工厂打工都能赚钱,而且能赚得更多,那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呢?

他说,自己还是熟悉种地,而且种地的时间不像在工厂打工那么严格,有忙有闲,自己有更多时间照顾孩子。

我们聊了很久,太阳快要下山了,他的女儿在田埂里玩耍,和我们打招呼,在远处就是密密麻麻的村镇工厂,一栋自建房就是一座小工厂,底层是有好些缝纫机的小小工厂,上层是工厂主和员工的宿舍。

更神奇的是,这些代耕农自己还雇佣了一些雇工来种菜,这些雇工住在田间的简易窝棚里(当然严格来说,这个窝棚属于违章建筑),外部零零散散挂着衣服。这些农业流动工人衣着脏兮兮的,不怎么会说普通话和这边的方言,把我们拒在门外。这些农业工人以种菜为主,和采茶不同,种菜可谓是一年四季都能种,每个月可以收两三次,一年忙个不停,种的菜销售到附近的乡镇和县城,这里的农业雇工可谓是临时又比较长期地工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在新疆,过去每到棉花的采收季都有许多许多采棉工人,从中原浩浩荡荡坐火车来新疆收割棉花,整个县城也因此热闹起来。我们在新疆国道上就能看到许多小旅店和简易餐厅、棋牌室,它们过往就是做这些采棉工人的生意的。但如今新疆的棉花收割已经高度机械化,需要人手的地方,或许就是收割机采过一遍后,剩下零零散散的棉花吧。当然许多农场主是不管这些零碎棉花的,等机采完征得主人同意,我们就可以捡拾这些零散棉花,回去弹一个被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农业流动工人不拥有自己的土地,到一个陌生的农村,以边缘化的身份从事工作。他们不是工作地农村的正式成员,也无法参与那里村集体的分红,处在一种阈限式的生存境况。但这与西方资本主义下的大种植园经济不同,许多雇佣流动农业工人的雇主,同样也是收入不高的农民。因此,我们很难把流动农业工人的困境简单归于传统的工人——资产阶级雇主的矛盾中。

但无论如何,有关采茶工人的生活条件引发的舆论,也让流动农业工人,这一长期被忽视的群体得到了社会大众的关注。流动农业工人普遍存在,我们社会应该给他们创造一个更公平更具支持性的制度环境。

注:本文参考了黄志辉的《自我生产政体:“代耕农”及其“近阈限式耕作”》和孙雨奇等的《流动农业工人:概念特征、经济动态与理论视角》,这两篇论文都是很优秀的论文,概述了农业流动工人和代耕农的概念与相关经验,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