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3年深秋的洛阳街头,闯军的旗帜刚插上城楼,饥民围着军营高喊“闯王义军”,米价立刻跌了一半。对许多百姓来说,李自成是从天而降的救星;对官绅而言,他却像握着镰刀的夜行客,这种双重印象自那一刻起便根植在京畿内外。

追溯更早,正月初九,西安东南的渭河岸边,三通鼓罢,李自成身披黄袍,宣布“大顺”开国。内阁改称天佑殿,牛金星、宋献策等分列左右。制度学明制,礼仪学唐宋,看似周全,实则草创。大顺纪元不过数旬,三万子弟兵折在宁武关,短短一役空耗七万条命,连他自己都皱眉:“兵可再聚,人心难回。”言罢却仍下令屠城,脾气仍旧拧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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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紫禁城午门大开。满朝太监争着献钥匙,曹化淳第一个跪迎新主,崇祯上吊的绳索却在风中晃着。闯军几乎未费子弹便占住龙椅,这种轻易得来的天下,也埋下了轻视天下的祸根。

很多史家爱问:大顺为何四十二日即土崩?先看财政。入城当夜,李自成巡视内库——金银不过三十余万两,他低声咒骂:“堂堂天子,竟这般寒酸!”刘宗敏顺势进言:“缺的,只管搜。”一语成谶,“追赃榜”张贴坊间,凡在京官员,须按品秩纳贡。一品万金,两品八千,如此梯次。捐不出者,杖、夹、炮烙轮番侍候。几日功夫,翰林、给事中、皇亲、国戚,被折磨死者数十人。嘶叫声从东华门传出,很快吓退了对新朝抱有幻想的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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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军纪。入城第三天,闯军按老规矩“二日不得入民宅”,等限一过,市井店铺即遭洗掠。吴三桂在山海关接到家书,痛闻吴府被抄、父兄受辱,爱姬陈圆圆落入刘宗敏帐下。传闻里他捶胸长叹:“此仇不共戴天。”虽有夸张,然吴三桂掉头迎清,却是事实。李自成失了一员强援,还平白给关外八旗递上借口。

清兵锋之外,还有疫病阴影。档案记载,1643年北直隶已出现腺鼠疫,次年三月愈演愈烈。闯军多行伍出身,宿营于京城坊巷,缺药无医,伤亡大于战阵。相反,骑在马背上的八旗兵多宿营郊外,跳蚤不近马味,染疫率极低。人心惶惶,闯军却以为“天不助汉”,士气再度滑坡。

更致命的是政治上的瞎眼。明末残存的大批士大夫,本可为新朝续命。牛金星倒是起草了怀柔诏书,叫大家“或回里,或效力,概从所请”。可李自成嫌啰嗦,他尚未坐稳便忙着押解百官至刘宗敏府中勒银,“一万、一万,短一两加一板”。短暂几日,刑杖声中,多年经营的读书种子被连根拔起。朝堂空了,户籍、赋税、漕运完全失序。京师米价从一斗三文飙到四百文,百姓先是惊呼,继而破口大骂,“闯王不纳粮”的歌谣转眼改口“闯王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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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舆情变化并非偶发。入城不到二十天,李自成下诏西征,命刘宗敏押运七千万两银板南下开封,再准备“回子弟故乡歇兵”。他曾向部下夸下海口:“钱在,兵在;兵在,天下在。”然而当钱装箱南运,城中留守的将卒才发现,皇宫里能搬的搬、能拆的拆,连景山松柏都被伐作柴薪。百姓愤怒、士绅绝望,城防亦随之松动。

四月二十四日,山海关外尘沙蔽日,多尔衮与吴三桂会师。一天后,清军铁骑杀入城西,闯军仓促迎战,前锋即溃。城内百姓“开门迎清”的传言甚嚣尘上,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闯军再无退路。二十七日夜,李自成弃宫自西直门出走,临行前放火焚掠,自以为烧断后路,其实仅点亮了失败的烽火台。

五月十三日,湖北通城的九宫山,风雨凄迷。一行溃败残军钻入林莽,七天后,李过在密林中发现了闯王冰冷的尸首,年三十九。有人说他只是失散遁隐,也有人说他被乡民误杀。但细查大顺留下的数百万军费多被私分,义旗崩而难聚,答案已不必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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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抑或魔鬼?历史给出的线索耐人寻味。推翻大明时,他的“均田免赋、杀富济贫”确曾点燃草泽烟火;坐上龙椅后,他将自己塑成暴敛无度的掠夺者。前后不过六周,前面累积的声望化作乌有。倘若说吴三桂为红颜反叛是一时冲动,那么京城百姓转而盼清,则是被鞭子与饥饿逼出的本能。李自成的胜利仰仗海潮般的民心,可他忘了潮水也会退。

他倒在半山腰,留一抔黄土掩埋理想。史笔无情,却也公允:闯王曾救人于水火,却又亲手把他们推回火里;他是动荡时代最亮的火把,也是最猝灭的流星。归根结底,两句老话能概括这段传奇——得人心者昌,失人心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