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色彩绘画”？ | Ingrid Floss的绘画思考（三）|九城艺术|塞尚|弗洛斯|油画|色彩绘画|艺术家

英格丽·弗洛斯在作品前

编者按

英格丽·弗洛斯（Ingrid Floss），德国当代艺术家，1970年出生于德国科隆，目前，在德国慕尼黑工作与生活。曾于1997年至2003年在慕尼黑美术学院学习，2011年起任教于巴特赖兴哈尔艺术学院，同年在慕尼黑美术学院与雷默·乔奇姆斯和杰瑞·翟纽克创立“色彩绘画”（FARBMALEREI）研究中心，2012年曾任教于湖北美术学院，2023年至今担任。同年受邀成为驻地艺术家。

本次分享的文字节选自英格丽的著作《绘画、色彩与树木的文本》（A Text for Painting, Color and Trees）从中可见她对色彩本质的深刻思考，以及对当代艺术浮躁风气的清醒反思，更展现出一位当代艺术家坚守绘画初心的真诚与执着。这个五一假期，她将抵达北京，与国内艺术实践者共同探索色彩绘画，开启一场深度交流与创作之旅。
色彩绘画 Color Painting 文/英格丽·弗洛斯

谈及“色彩绘画”的源头之一，我们往往会联想到阿尔卑斯山附近的艺术家 —— 蓝骑士画派成员、霍尔策尔、阿尔伯斯或霍夫曼。20 世纪上半叶，大批欧洲艺术家移民至美国创作与教学，“色彩绘画”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方向，进一步走向成熟，第一、二代纽约画派也由此诞生。后来，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马克・罗斯科（1903–1970）、琼・米切尔、埃尔斯沃斯・凯利（1923–2015），以及杰瑞・翟纽克（1945 年生）等艺术家又将这些理念带回了欧洲。翟纽克是少数仍在世的、真正理解色彩与绘画本质的艺术家之一，我从他身上获益良多。绘画领域的不同影响与流派如同一场乒乓球赛，新的元素不断加入，推动着艺术形式持续演变与发展，这一点与如今的蓝调、爵士乐或非裔美国音乐颇为相似。

杰瑞·翟纽克作品

无题

70 × 70cm

布面油彩

2018

在山地环境中，光线与空间往往极为通透。人们天生向往空间与自由，这本是人之常情。我热爱无人打扰的静谧、澄澈与开阔空间，这完全是自然的天性，只有神经质的人才无法忍受独处。

当空间深度被清晰界定，这对生存至关重要，在山地环境中更是如此。我能借此辨别方向，判断物体的位置、远近，这不仅能带来安全感，更能带来内心的平静与平衡。

沙漠的情况则截然不同。在这里，你常常无法判断物体的远近，视觉错觉随处可见。一切都在光影中摇曳，画面也显得扁平，因此当地的艺术大多以装饰性为主，空间深度被弱化到次要位置。

而在山地，我们能清晰地观察到：前景的色彩更偏暖调，向背景过渡时则逐渐变为灰蓝色。

这种冷暖对比，也能在二维平面上营造出三维空间感。

弗洛斯青年时期在澳大利亚写生

但正如阿尔伯斯所言，色彩是绘画中最 “具欺骗性” 的元素 —— 它会随周围色彩的变化而改变，这一点在他与学生共同完成的色彩研究《色彩的相互作用》中有着极具说服力的体现。鲜为人知的是，阿尔伯斯的创作深受阿道夫・冯・希尔德布兰德（1847–1921）1893 年出版的著作《造型艺术中的形式问题》影响。希尔德布兰德是慕尼黑雕塑家，曾与画家马雷、艺术理论家康拉德・菲德勒（1841–1895）一同创作与交流。在书中，他强调了绘画与雕塑中统一形式与空间深度效果的重要性：核心在于艺术家如何引导观者的目光深入画面空间，画面中的所有元素都应如浮雕般，以简洁的形式排布在统一的背景之上。

画家需要尝试将两种视角结合：一种是远景视角，画面呈现出平面化的整体感；另一种是近景视角，目光会在画面中游走，由带有明确深度塑造的局部构成整体。

这与同一时期在法国创作的塞尚的理念不谋而合 —— 艺术不再是简单地描绘事物，而是呈现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

英格丽·弗洛斯作品

满怀希望

130 x 120cm

布面油画

2021-2024

希尔德布兰德也在书中探讨了人类感知空间的本能需求。他认为，只有当艺术家自身的空间认知（即空间深度）与绘画的平面性达成和谐统一时，真正的艺术才能诞生，这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简化与抽象。在书的末尾，他还阐释了 “雕刻” 与 “塑造”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方式：雕刻是从石材中凿出形体，创作前就需要对整体形态有清晰的构想，再将多余的部分从石材中去除；而塑造则是逐层叠加、堆砌，不需要提前确定完整的整体形态，出现问题时可以随时修改、去除。

这就像在电脑上创作，你可以随意删除、修改任何部分。

这种创作方式会带来一定的随意性，它并非源于自然生长、逐步形成的空间感知，而是将碎片化的元素强行拼凑成一个整体。

英格丽·弗洛斯作品

冷蓝

70 x 70cm

布面油画

2024

石雕与泥塑的创作方式，正是 “绘画性” 与 “构成性” 差异的绝佳例证 ——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理念，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

举个例子，很多人会反感火车上旁人打电话的声音，原因就在于你只能听到对话的一半，对话是破碎的，你感知到的只是碎片化的信息，这种状态既不自然，也令人不适。

当我在慕尼黑新绘画陈列馆里，慢慢欣赏马雷的作品时，会逐渐感受到画面空间的铺展：画作的深度慢慢显现，而空间始终是一个完整自洽的整体。我总会特意走进陈列他作品的展厅，每次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色调偏暗的画作，会随着观赏时间的推移，逐渐显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比如他的三联画《求爱》就完美体现了这一点 —— 色彩如同藏在画面底层，缓缓浮现出来。而当我在展厅里欣赏与马雷同时代的拉姆贝格或皮洛蒂的作品时，情况则恰恰相反：初看时，画面似乎是连贯和谐的整体，但看得越久，越会发现它分裂成孤立的局部，整体也变得越来越不和谐。这些作品从一开始就缺乏统一的空间概念。

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里鲁本斯（1577–1640）的《阿伦德尔公爵夫人肖像》也是如此，这幅委托创作的作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构思成一个关联的整体，最终也分裂成了独立的局部。查阅作品背景就能发现，它本身就是碎片化的创作过程的产物，整体观感丑陋又令人不适。

彼得·保罗·鲁本斯作品

阿伦德尔夫人和他的随行人员

布面油画

16世纪20年代

美，始终与这种统一的空间效果绑定，它能给观者带来滋养。如今我们总觉得自己足够聪明，不再需要这种理念，认为美是过时的东西，我们早已超越了这种局限。可事实是，我们所谓的 “先进与聪明”，正在摧毁整个环境与自然 —— 毕竟，谁还需要这种老掉牙的美呢？可如果让自然保持本真，它自带的平和、平衡的和谐之美，永远不会单调重复。

色彩可以轻盈明亮，也可以厚重暗沉；另一组对立关系则是朦胧质朴与澄澈通透、尖锐喧闹与沉静内敛。但归根结底，它们必须构成一个空间整体，色彩的质感与张力，取决于画面空间的清晰度，以及作品引导观者目光深入画面的能力 —— 一面是通透，一面是丰盈鲜活。

关于美，我有这样的思考：“画满一幅画很容易，却也容易扼杀掉它的呼吸感；将琐碎的元素堆砌在一起也很容易，但要让画面如蝴蝶般轻盈自由，同时捕捉住蝴蝶振翅的瞬间，让美如电光石火般闪现，又不将它凝固，让这份美能反复被感知，这才是艺术的至高追求。”

英格丽·弗洛斯作品

满怀希

130 x 120cm

布面油画

2021-2024

如今重读菲德勒 1876–1887 年间的文字，我依然会深受触动。他是一位极具洞见的思想家，总会思考事物的走向，以及某种创作选择会带来的影响。在《现代自然主义与艺术真理》中，他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认为艺术必须越来越专注于再现现实，才能更接近真理与自由，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它只会导致 “对世界的清单式罗列”，以及 “艺术个性的消解”。（康拉德・菲德勒，《艺术文集 I》，戈特弗里德・伯姆编，第 99 页）

如今，我们的艺术似乎正走向这样的困境：很多艺术作品只是单纯记录现实状态，再将其搬进博物馆，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变成了纪录片创作者。这并非全然是坏事，但当我们将其他艺术创作形式视为次要甚至无关紧要的东西时，大量珍贵的创作潜力就会被埋没。人类本就拥有改变、转化所见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能将我们从日常的 “泥沼” 中托举起来，而艺术正是我们思考与行动的载体。如果一位艺术家因与世界产生冲突，最终选择的解决方式只是单纯描绘世界，那他并没有真正解决任何问题，也没有创造任何新的东西，更没有提出任何有价值的思考。

英格丽·弗洛斯作品

柠檬天空

80 x 120 cm

布面油彩

说到这里，我总会笑着想起米歇尔・维勒贝克（1956 年生）的小说《地图与疆域》：书中的巴黎艺术家将米其林地图与同一地区的卫星图像并置创作，在米其林公关的助力下，他的作品大获成功 —— 而这，正是对世界的 “清单式罗列”。

菲德勒、马雷与希尔德布兰德都是超越时代的存在，时至今日，他们的理念依然鲜有人理解。如果没有他们，德国艺术恐怕会被同时期的法国艺术远远甩在身后。马雷始终忠于自己的艺术理念，正如他在《罗马风景》中展现的那样，始终 “坚持本心，笔耕不辍”。可惜的是，很多人没有读过菲德勒与希尔德布兰德的文字，或是年代久远，早已遗忘了这些理念。在大多数人看来，马雷的画过于晦涩、难懂、僵硬，甚至 “画得不好”。但在我看来，他和他独特的绘画方式，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启发了另外两位理论家，甚至可能是他们文字创作的灵感来源 —— 马雷本人并未著书立说，但三人的交流探讨，至今依然能给我带来深刻的启发。

弗洛斯在工作室

马雷在世时鲜少被认可，除了菲德勒之外，几乎没有支持者。他一生只完成过一幅湿壁画，而湿壁画在他心中是最高级的艺术形式，这幅作品位于那不勒斯动物研究所。2013 年，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得以见到它 —— 当地的意大利人并没有为访客提供便利。但最终我成功了，那是一段永生难忘的经历：四面墙壁都绘有壁画的图书馆，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带来了一种特别的空间感受。我至今仍记得一面纵墙上的巨大裂缝，那是上一次大地震留下的痕迹，只做了临时修复。有时我会想，如果马雷能多活几年，他还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就像塞尚，生命的最后 17 年里，他完成了多少突破？可如今，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作品的质量，而是艺术家的名气。

英格丽·弗洛斯与杰瑞·翟纽克教授在

那不勒斯动物学站图书馆内汉斯·冯·马雷湿壁画前

霍尔策尔在约 100 年前就曾指出：“要让画面拥有表现力与意义，不再必须依赖具象的物体。” 但这一点，至今仍有很多人难以理解。我们从小就被训练用语言的逻辑思考，很难脱离语言去感知画面。在色彩中生成主题、以色彩与空间为核心的绘画，探讨的是生命与感知的根本命题，它的语言是普世的，不需要讲述任何叙事性、说明性的故事，反而能为观者的思想留出自由的空间。绘画永远无法替代正在消失的自然多样性，它也从未试图这样做。但它本身是一种独立的视觉感官语言，而如今，这种语言也正面临消失的危机，就像雨林中的巨树、野生动物与南极的浮冰一样。这些消逝的趋势对我而言是一场悲剧，我写下这些文字，正是因为它们让我感到愤怒。

很多人总想要 “双倍的效率”，一切都要尽可能光鲜亮丽、快速产出，追求快感、金钱与享乐，可随之而来的麻木感却极为可怕。我身处当下，却始终觉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我们还没来得及理解南极冰川的意义，它就已经融化；我们还没来得及充分了解老虎、北极熊，或是不同地区的原住民，它们就已经走向灭绝。多样性是如此珍贵，它为动物、树木、山峦留下了生存的空间。我们都需要新鲜的空气与水，却不需要砍伐森林，用混凝土覆盖大地。

如果你真正认真对待绘画，很快就会变得谦逊 —— 太多伟大的作品已经诞生，而一幅好画的创作，实在太难了。这份挑战巨大，却也无比珍贵，无论是欣赏还是创作，都能带来深刻的满足感。我相信我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受的人。如果我们希望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就必须慢下来，学会等待与观察 —— 不再一味追求消费与索取，而是退一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英格丽·弗洛斯作品

无题

120 x 130cm

布面油彩

2018

但希望依然存在。菲德勒在 1876 年的论文《论造型艺术作品的评判》末尾写道：

“因此，最高意义上的艺术，或许会消失数代人之久。但它的本质决定了，它的时代终将再次到来。艺术的冲动，是一种认知的冲动；艺术的创作，是认知能力的实践；艺术的成果，是认知的结晶。艺术家所做的，不过是在自己的世界中，完成那蕴含着一切知识本质的理性创造。总会有这样的时代到来：人们无法再只从自己曾深信不疑的地方，寻找到世界的本质；人们会离开习以为常的道路，因为他们终将明白，即使走在这些路上，也永远无法抵达那永恒的远方；人们会重返那被荒草覆盖的古老小径，去寻找数百年前人类曾走过的足迹；人们会丢弃钝锈的工具，拾起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器物，让它们重新为那永恒不变的追寻服务。”

（康拉德・菲德勒，《艺术文集 I》，戈特弗里德・伯姆编，第 47-4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