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朋友，现金大概270多万，吃抑郁药，越无忧无虑，越容易抑郁。朋友五十出头，前几年把经营多年的加工厂转了手，落了这两百多万现金，没再做别的生意。夫妻俩就一个孩子，早已成家立业，在外地定居，不用他们操心。老两口住的是全款买的三居室，社保医保齐全，日常开销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第一次听他讲自己得了抑郁症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不是不厚道，是真的觉得离谱。你说一个人，钱够花，房够住，老伴儿健在，孩子省心，身体也没啥大毛病，怎么就抑郁了呢？我当时嘴上没这么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后来他跟我说他吃药的事儿，说每天早晚各一次，吃了快两年了，不吃就睡不着，心慌，浑身不自在。我问他那吃了呢？他说吃了就好一些，但也不是完全好，就是那种闷闷的、提不起劲的感觉，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不冷不热，但就是喘不上气。

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开加工厂那会儿，他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人。早上六点起床，跑到厂里盯着生产线，跟工人一起搬货，下午开车出去跑客户，晚上回来对账算钱，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好得很，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耳朵。那时候我们去他家喝酒，他能一边炒菜一边跟我们聊天，手忙脚乱的但啥也不耽误。他老婆在边上骂他，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忙忙，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往嘴里灌啤酒。

后来厂子不办了，是因为环保查得严，加上年纪也大了，孩子又不在身边，他老婆天天念叨让他歇歇。他一咬牙就把设备折价卖了，厂房退了租，工人遣散了，账上多了这两百多万。那天他请我吃饭，喝了不少酒，拍着胸脯说终于解放了，以后天天钓鱼、打牌、旅游，过神仙日子。

头半年还行。他真去钓了几次鱼，跟老伴儿去了一趟云南，在家捣鼓了几盆花，还学着做了几道菜。可慢慢地，他就开始不太出门了。我约他出来吃饭，他总说不想动。我说去打牌，他说没意思。我说那去钓鱼，他说鱼都钓烦了。后来我干脆直接上他家去，他就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看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茶几上摆着几盒药，我瞄了一眼，都是些我没听过的名字。

他老婆偷偷跟我说，他最近脾气也变差了，有时候莫名其妙发火，发完了又自己一个人闷着不说话。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三点爬起来坐在客厅发呆。去医院查了一圈，哪儿都没毛病，最后挂了心理科，大夫说是抑郁症，开了药。他老婆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说我也想不通啊，什么都不缺，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问过他，你到底烦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不上来。我说你怕钱不够花？他摇头。我说你怕身体出问题？他说每年体检都好好的。我说那你跟嫂子吵架了？他说没有，两个人连架都吵不起来了，因为根本没什么可吵的。我实在想不通，就问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以前忙的时候，累归累，但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现在醒过来，一天到晚不知道干点啥好，时间大把大把的，花不完，熬不完。

我后来琢磨了很久这句话。他说的可能不是闲的问题，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没了。开厂的时候，工人等着他发号施令，客户等着他交货，银行等着他还贷，连机器都等着他按开关。他是一根链条中间最紧的那一环，所有人都在拽着他，他也拽着所有人。那种被拉扯的感觉，其实是一种分量。现在好了，谁也不需要他了。孩子不需要他养，老婆不需要他哄，社会上更不需要他做任何事。他有270万，但那270万安安静静地躺在银行里，不会催他，不会骂他，也不会跟他说一句辛苦了。

他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东西，有时候是阳台上的花，有时候是楼下超市的促销广告，有时候就是一个句号。我不太点赞，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次他半夜发了一张以前厂里的老照片，拍的是车间一角，机器上落了一层灰，旁边放着他那个搪瓷茶杯。配文就三个字：那时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那时候他身上永远有股机油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上全是茧子，但整个人是活的，热气腾腾的。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好要去医院开药，我说开车送他。在车上他忽然跟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我说怕什么？他说我最怕过年过节。过节孩子回来，热热闹闹几天，一走，整个房子一下子就空了，那种空不是没人，是那种声音突然没了之后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慌。我说那你可以去孩子那儿住啊。他摇头，说去了也是添乱，他们小两口忙得要死，我们去住着，人家还得抽时间陪我们，不自在。

他把药拿出来给我看，一小板一小板的，花花绿绿的。他说这个药贵，医保报完之后自己还得掏不少钱。我说你又不差那点钱。他说不是钱的事，是吃了快两年了，也不知道还要吃多久。医生说要慢慢减量，不能突然停，停了会复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真的老了很多，不是那种六十岁的老，是那种五十岁但眼睛里没有光的老。

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刷碗，然后下楼溜达一圈，回来看看手机，吃午饭，睡午觉，醒了看电视，吃晚饭，再看会儿电视，吃药，睡觉。一天又一天，像复印机一样往外吐着同样的日子。有时候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干嘛呢，他说没干嘛。问他吃了没，说吃了。问他想不想出来坐坐，他说改天吧。这个改天，通常就没有下文了。

前两天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药盒子的照片，配文是：第三十三盒。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是药，还是日子，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有些人忙了一辈子，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会停下来。而那个不会停下来的东西，不是手和脚，是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弦松了，声音就变了，甚至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