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来源 | 沈谦益
在座的大多是医馆的管理者,我在这里可能算个另类,我只是一名一线临床的中医从业者,一个普通中医。只不过我在海外待了十几年, 对海外和国内的中医界有一些体会。
“破茧”这个词我认为非常精妙,用在当下非常贴切。既然谈到中医之破茧, 我们先要思考一下,中医的位置在哪里?只有把中医自己的位置搞清楚,才能看到那个茧在哪里,找到了茧才能够去破。
几年前在加拿大一次社会活动中,有位中医界的活跃人士找到参加活动的卫生厅厅长,呼吁卫生厅给予中医药行业更多支持,不管是政策上还是资金上。当时的卫生厅长非常谦逊地问:“中医我不懂,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你坐在我这个卫生行业管理者的位置,中医能做什么?”他问的是中医界能做什么,而不是某一个中医能做什么。当时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好像每一个中医人都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 那为什么我们中医界在社会中、在卫生行业里, 地位却是如此呢?这是值得思考的。
这个状态恐怕不只是在海外。我记得前些年张功耀、何祚庥、方舟子等人发起过取缔中医的签名活动。当时网络争论非常激烈, 支持的人还不少。据说这个事件最后是怎么平息的呢?是国家高层领导说了一句“中医药是国宝”,这才平息了所谓是否要签名取缔中医的争论。
中医药是国宝,提到国宝的时候,大家可能都会想到中国的大熊猫。我们中 医难道就是大熊猫那样的吗?确实,我们中医和大熊猫有挺多相似的地方,最相 同的一点,那就是“后继乏力”。大熊猫连自我种群的繁殖都成了问题, 都需要人工去培育、人工授精来完成,在不能自然受精的情况下,甚至用“电刺激采精”的方式促使大熊猫排精,来达到人工授精的目的。
我们中医界,有这么多的中医药大学,培养出这么多毕业生,但在临床上、在真正有效的医疗过程中,我们是不是也后继乏力?是不是还需要用电刺激的方式来人工“繁育”?
现在的大熊猫很可爱,也很悲哀。可是大家知不知道大熊猫的前身,它在《山海经》里被称为“貊” ,是吃铜铁的食铁兽。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它的前身是上古神兽,狮子老虎见了都要瑟瑟发抖,有这么大的反差。我们现在要考虑一个问题:我们中医愿意做大熊猫吗?那种连自我生存和繁衍都成问题的大熊猫?我们能否唤醒大熊猫体内先天的食铁兽基因,让狮子、老虎、秃鹰都在我们面前臣服?我不希望中医被定义为大熊猫,不想被定义,就必须做出改变。
下面我们先来看一组数据——世界几个国家在医疗支出方面占 GDP 的比例(2022-2023 年),美国是 17%,德、法、加、英、澳大利亚占 10%-11%, 日本占 GDP 的 10%,中国占 6%。从这个数据来看, 先不说人均,仅从国家 GDP 的比例来讲,我们的医疗行业,和世界其他国家相比,如果能从占比6%提升到10%,至少是五万亿的市场增量,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发展空间。
我们再来看一下西医和中医在中国的发展情况对比。根据相关部门对医疗行业药品、服务、机构等多维度数据的不完全统计,2024 年在医保覆盖的范围内,西医占据了 85%-90%的份额,中医只占了 10%-15%,而在非医保领域,中医的占比大约在 5%-8%,占比更小。高价创新药/器械、高端医疗、特需、医美、体检几乎全是西医主导;商业保险产品也是以覆盖西医为主。
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无论是在医保内还是医保外,中医同时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和机会,这或许就是大家所说的“茧”所在的位置——是选择继续走老路坐茧内卷,还是修炼食铁兽的能力,撕开缚茧驰骋在五万亿的增量市场,毫无疑问后者更具吸引力。
在破茧这条路上,不少同仁已经做出有价值的探索,例如一种是做大规模,资本化运作上市;另一种是做小而美的精品、做口碑做连锁,或者是做细分垂直领域的专家。前者从商业角度而言,考虑的是如何做大做强,“跑出一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吸引投资人。这种模式是资本运作成功上市的案例(例如通过并购做大规模等等),而与中医本身是否成功关系不大。当然,上市的公司也有难念的经,来自投资人的业绩压力,成功上了市却突然没有了方向,新的增长点乏善可陈等。这就类似给熊猫穿装甲披外挂,并不是真正的食铁兽。
在国内这段时间,我接触了不少医馆的创始人、管理者,他们有梦想,勤奋认真,有实力有魄力,医馆做得非常不错,同时他们也坦言面临一些共性的难题,说得比较多的,诸如成本和盈利如何平衡,怎么吸引和留住人才,如何引流客源,同质化内卷下如何保持竞争优势,要不要扩张开新店,还有合规与风险,医保门槛等问题。甚至有的经营者一边在质疑 AI 是否会取代一大批中医的同时,一边也不得不在时代的裹挟下引入 AI——所谓的为中医赋能。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是我们中医本身不行?还是我们对中医的认知不够,亦或是其他原因?当“规模化、标准化、合规化、高效率、AI、‘龙虾的一人公司’”这些现代产业化的生产要素,直面中医强调的优势“名医模式、一人一诊、望闻问切”,依赖物理距离的传统诊疗模式,它们之间的冲突和困境就摆在我们面前——“中医要不要做产业化,能不能做产业化? ”如果依然束手束脚,不能解放思想,不去正视这个问题,那么前面提到五万亿的市场,咱们恐怕连入场券都很难拿到。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看,近三百年来现代西医如何依托产业化做成主流的。
现代西医的发展史,是第一次产业革命奠定的基础,跟随连续几次的产业革命,不断进化的发展史。从英国的纺织业开始,机器代替人力,然后进入机械化、电子化、自动化三次革命,现在进入 AI 化。产业革命,是生产要素集中、生产力大幅提升,在产业推广使用的过程中,根植其中的文化理念也就随之被人们接受了,西医因此占据了主导位置。
所以现在全世界的现代西医只有“产业理念”,没有“生命理念”,生命是不能成为产业的。
我不认同阴谋论,并不认同说西医诞生就是来为了赚钱的。但是我们必须看到西医发展的产业化背景,它要解决的是“疾病的现象”,这和“疾病”无关,更谈不上“生命”。
从文化层面的角度来考虑,三百年前的西医,也不是现代西医。三百年前的西医也试图寻求“疾病”和“生命”的真相,例如亚里士多德等等先哲。但是从产业革命开始以后的西医,完全是另外一条路,和之前不一样的,它不再管“生命”和“疾病”,它只管“疾病的现象”。
其实到后来,西方也把这两件事做了分离,“生命”“疾病”是上帝管的,“疾病的现象”是现代西医管的,咱们可以看到,西方一些虔诚的大西医,他们的确也是这样认为的,尤其是欧洲的、伊斯兰、中东的一些大西医。中国的西医, 是没有这个概念的,美国也是一样。
西医产业做到现在,其实已经忘掉了这个边界——“病”和“生命”不是他们研究的。例如现在所谓的“基因科学”“脑机接口”。
我们说真正的中医,是围绕生命、研究生命,但是不要忘记“探索生命实相 ”和“产业化 ”需要分开来,这是中医前三次产业革命没跟上的思想根源所在,不能连在一起,否则两边都走不通。
从个体而言,可以追求生命的实相,从一个社会来讲,需要产业化,因为它低廉高效。现在医疗作为一个关系国计民生的领域,中医产业化,就是要“服务大众”,让普罗大众享受到低廉的优质的解决“疾病现象”的一些中医的方法。其他研究性命的,拔高也好,小众也好,各办各的事。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最贴近社会与人的是儒家和道家。道家追求生命学术,是讲实相,讲个体生命的觉醒。你在山洞里,不需要产业化,你做生意、做产品,就是需要产业化。而儒家是着重为社会和群体来安排秩序,是讲如何建立产业的社会文化的基座底层,讲社会需求、群体意识,有了群体就需要产业化的服务。
这也是过去所说的纵横两分:道家考虑个体生命终极学术是纵向,儒家考虑社会和人民是横向。中医的发展,过去更多地侧重于道家所关注的纵向生命学术,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大家几乎忽略了儒家所关注的横向社会发展。上百年来, 几次产业革命,从机械化到电子化、自动化,再到现在的 AI 产业化,有哪一项是我们中医所关注的?文化的传播,需要通过产业来实现,产业化恰恰是文化向全世界传播的路径。
我想呼吁在座的各位馆长朋友,能否考虑把馆长的身份转变一下,转变为横向社会发展的专业化企业管理者,就不仅仅是考虑一个中医馆的运营,而是成为真正的企业家,关注中医产业化的发展。我们要争取把中医做到产业化, 只有实现产业化,才能将我们中医,将我们中华文化通过产业输出到全世界,像过去两三百年西方主导几次产业革命,西方文化通过各种产业进入中国一样。
这也就是我 2024 年第一次到深圳时提到的构想,其中一个叫“健康中国”,我希望未来全球的健康领域能有中国的贡献,还有一个叫“文化中国”,五千年的中华文化要推行到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出海”,如果只喊口号,或者待在象牙塔里,肯定是行不通的,象牙塔是个人的学术终极追求,对于人群和社会来说,那不是一条可行的路径。我希望所有有志之士、各位医馆管理者, 能不能通过发展中医的产业化,把中华文化、中医文化推向世界?从一个馆长转变为一个企业家,再进一步成为中华文化的传播者。
西方有句话叫“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凯撒代表世俗,上帝代表终极。对于产业化和学术化, 我们中医也可以这样看待。纵向的学术化, 这是个人追求,是生命的终极追问,而横向的产业化是社会需要的,这样才能整合资源实现互补,真正把成本压到最低,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更好的医疗服务。
到这里,中医要不要做产业化的问题,想必各位应该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接下来,再谈谈中医能不能做产业化、如何做的问题。
这二三十年,随着人口增长和城市化进程带来的红利,现代医学/西医所在的产业链,在人口红利的上半场(大概是 1990 年-2015 年左右),得到了迅速的扩张和可观的收益,中医基本上缺席了上半场的同步增长。
现在,人口红利来到了下半场,绝对增长已经放缓,由“数量红利”转向“质量红利和结构红利”,出生率下降,劳动年龄人口减少,抚养比上升,家庭结构小型化,银发经济越来越被人重视。
从医疗角度看,上半场和下半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人口红利的上半场,主要是西医为导向的常见病的高效标准化快速诊疗。而下半场的老龄化, 恰恰是中医的机遇。下半场最主要的特点是, 老龄化带来了更多需要调理的慢性病和多发
病,同时抗衰抗老、全龄护理又成为新的需求增长点。而这恰恰是中医的优势所在。我认为,这或许是我们能否破茧的方向之一。
前面谈到 AI 赋能,有人会问,现在 AI 是大趋势,那通过 AI 实现中医产业化是否可行?我们看到,现阶段几乎所有中医 AI 运用场景,仍然是依托和服务于传统四诊,建立数据库。在这样的基础上,所谓 AI 赋能依然局限在“学问导向”的思维,而不是“产业导向”的思维,不可能做出中医产业化。
当然,有人讲随着算力的爆发式增长,AI 的自主学习,深度学习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当它不具备中医的底层逻辑时, 谁来负责判断输出结果的对错?交给AI?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们至少要认真思考两点:第一,在面对“生命、疾病”这样零容错率的严肃命题时,AI 的幻觉是致命的。第二, AI 在不久的将来是否会成为内卷中医的“技术陷阱”,巨量投入是无底洞。
所以,中医的产业化,不是靠 AI 就能完成的,必须像当年手机从模拟信号变成数字信号一样,做出划时代的革命。在座各位要从对“能力差距”的惯性理解,转向对“路径结构位置”跃迁的系统把握。这是历次产业革命的经验!
有了方向,怎么做?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智慧的成功实践。
第一个例子是 AI 领域的实践。这两年 AI 发展很快,大家发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情,一个我们中国的 AI 模型叫 DeepSeek,它通过小参数达到了比较好的性能提升,在某种程度上战胜了那些美国投入巨大的模型。那 DeepSeek 是怎么做到的呢?据说它是运用了中国传统《易经》的思维, 在数据收集的前端进行分类,从而节省了运行过程中的大量算力,达到了“小算力,大成果”的效果。我们中医是不是也可以借鉴这种思路?利用传统的中华文化智慧,用小的支点撬动更大的事情。
第二个例子,是我们自己在中医领域的实践——从“普化汤”的万人一方,探讨中医是不是必须“望闻问切、一人一诊”。疫情这几年,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推出了一些方法,普化系列运用了“万人一方”的理念,最初的“普化汤”是为了解决临证开方的需求,到后期推出了结合检验指标和病毒载量监测的“十全方”,可以通过按摩穴位快速降低病毒载量。经过这几年的实践,有据可查的病
例将近两万例,如果算上无法统计的,那至少十万人以上,实践结果是成功的。
这个结果无外乎说明了一件事:验证了“万人一方”的理念,我们可以打破固有的模式,不是一定要固守辨证论治。
在我的一本小书里提到过,道门的传承里面,孙真人曾经谈到过临床上有四类病人。为什么“普化汤”可以万人一方,就是因为它能对第二类、第三类人进行迅速初筛,有大部分人就不再需要进一步治疗即可痊愈,筛出来的少部分重症,再进行“望闻问切、一人一诊”,这就是中医“规模化、标准化、高效率、浪费少”的一次落地实践。如同 DeepSeek 用到的思路,前端筛选分类,低廉高效,后端精准服务,全景深入。
“万人一方”在抗疫中取得成功,那么中医的产业化是否也能运用类似的理念来实现呢?由于已经超时了,我只能简单汇报一下:针对疫情后遗症、糖尿病以及不孕不育等专科领域,我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探索,希望有兴趣的朋友们能一起参与研究,共同推动中医产业化的发展,并借助产业化让中医走向世界。
* 本文根据沈谦益先生在“首届 2026 大湾区中医馆生态大会”以及其他讲座的演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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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佩兰 视觉|石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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