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五月。
紫禁城的暑气刚刚升起,康熙皇帝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塞巡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北上了。这位在位近半个世纪的皇帝,每年都要到塞外走一走,说是巡幸,实则也是散心——帝国的担子压得太重了,他需要草原上的风吹一吹。
随行的皇子不少,太子胤礽自然也在其中。八岁被立为太子,如今已经三十四岁,做了二十六年的储君。还有十八子胤祄,一个年仅八岁的幼童,生得伶俐可爱,老皇帝对这个小儿子的喜爱溢于言表。
没有人料到,这次出巡会演变成一场撼动帝国根基的政治地震。
塞外的病与罪
队伍一路向北,经热河,过蒙古,到了八月间,抵达鄂尔多斯草原。天高地阔,本是快意的时候,可十八子胤祄突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发热,随行太医开了方子,不见好转。孩子的病来得凶猛,没几日便卧床不起,小脸烧得通红,气若游丝。康熙心急如焚,守在帐中,亲自照看。
然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太子胤礽。
按说幼弟病重,身为兄长,理当前来探望。可胤礽连个影子都没有,仿佛这个孩子与他毫无关系。康熙起初还忍着,等了几天,实在忍不住了,派人去传太子。胤礽来了,站在帐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康熙的心,凉了半截。
但真正让皇帝震怒的,还在后面。
太子的“原罪”
胤礽并非第一次让康熙失望了。
这位太子,生母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生下他当天便撒手人寰。康熙对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格外怜惜,亲自抚养,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可随着年岁渐长,胤礽的问题一点点暴露出来。
他骄纵。他任性。他与索额图等权臣勾连太深,结党营私,逐渐专擅威权。朝中大事小情,太子都要插手,渐渐有了自己的班底,隐隐有架空皇帝之势。康熙何等精明的人,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到了鄂尔多斯,胤祄病重,胤礽无动于衷,这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康熙心中积压多年的不满,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了。
他想起去年,也就是1707年,康熙巡视京畿,太子竟然派人窥伺皇帝的起居行踪,意图不明。这样的人,真的能把江山交给他吗?
废立之间
八月底,康熙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
他召集随行王公大臣,当众宣布:太子胤礽,行止乖乱,不仁不孝,即日起废黜。说完这番话,六旬老皇泪流满面,在场的臣子们跪了一地,无人敢言。
消息传回北京,举朝震动。二十六年的太子,说废就废了?
可帝国的储君之位不能空悬太久。次年正月,康熙再度出手,复立胤礽为太子。这一废一立之间,不过隔了几个月。朝臣们还没回过神来,太子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康熙的犹豫,写在脸上。
他舍不得这个儿子,可他也怕这个儿子。三年后,到了1712年,康熙又起了疑心,认为太子有夺位之意。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了,直接下旨将胤礽再次废黜,圈禁在高墙之内,直到雍正二年去世,再也没有走出来。
一个当了三十七年太子的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帝国另一边的禁令与书卷
就在这场储位风波的前后,康熙还在做另一件事。
他下令禁止各地开采新矿。旧矿可以保留,但新的一律不准动土。到了1718年,广东、四川、云南三省的矿业全遭封禁。表面上是怕矿工聚众闹事,实际上,皇帝心里清楚——那些手工业工人一旦聚集起来,难保不会生出事端。清朝的统治者,从来都对民间自发组织保持着高度警惕。
这道禁令保了一时平安,却也捆住了民间工商业的手脚。后来的历史学家在翻阅这段档案时,常常扼腕叹息:如果康熙对工商业再多一分宽容,中国的近代化进程会不会早一些到来?
而在文治方面,康熙倒是不遗余力。
1706年,《古今图书集成》初步编成。这部书的前身,是康熙三十七年陈梦雷奉命编纂的古今图书。整整八年,三千六百卷,分六编,六千一百零九部,所有资料按时间顺序逐条著录,标注出处。到了雍正年间,又让蒋廷锡重修,1726年才全部结束。
这是现存规模最大的类书。翻阅它的人,等于翻阅了整个中国古代的知识宝库。
1708年,康熙五十五岁。
他站在鄂尔多斯的草原上,望着苍茫天际,心中装着整个帝国。他废了一个太子,又立了一个太子,最后又废了那个太子。他在经济上收紧绳索,在文化上却打开了一扇大门。
这些决定,有的影响了清朝此后近百年的政治格局,有的则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而那个被圈禁至死的胤礽,那个在塞外病逝的八岁幼童,那些被关停的矿井,那部浩如烟海的类书——它们共同构成了1708年前后的中国:一个在盛世表象下暗流涌动的帝国,一个在保守与开放之间摇摆不定的王朝。
历史从不在一朝一夕间写就,但它往往在某个看似平常的年份里,埋下了改变一切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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