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你睡了没?”
电话那头,罗薇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哽咽,在深夜十一点半格外清晰。
周景明一下子从半睡半醒中惊醒,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
许安然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他捂着手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才压低声音回应。
“还没……怎么了,这么晚?”
“我……”罗薇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景明,我只能想到你了。”
周景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罗薇分手快三年了,分手时闹得不太愉快,之后基本没联系。
这突然的深夜来电,还是带着哭腔,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他尽量让语气平和,心里却莫名有点烦躁。
“我投的那个项目……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跨境电商仓储,黄了。”罗薇说着,真的哭了出来,“合伙人是骗子,卷了钱跑了。我投进去的三十万,还有我找朋友借的二十万,一共五十万,全没了……”
周景明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
对他和许安然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他们俩省吃俭用,攒了快四年,卡里也就不到八十万,那是准备明年开春付首付买房子的。
“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有什么用?”罗薇的哭声里带上了绝望,“人跑到国外去了,找不回来。现在那些借我钱的朋友天天堵我门,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景明,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周景明沉默着。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对面楼零星的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景明,你……你现在手头方便吗?”罗薇试探着,声音更小了,“不用多,就十万,十万就行,让我缓缓,把眼前的窟窿堵上。我保证,最多三个月,我一定能还你!我找到新工作了,直播带货,有公司签我,保底收入很可观的!”
“十万……”周景明重复了一遍,觉得喉咙发干。
他不是没有。
那张卡里,有他和安然共同的积蓄。
可那是买房的钱,是安然每天加班到深夜,是他自己连杯像样的咖啡都舍不得买,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我知道这很唐突。”罗薇听出他的犹豫,立刻说,“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了,我不该开这个口。可是景明,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我……”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看在我曾经为你受过的苦上,你就帮帮我,行吗?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过去的情分。
受过的苦。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周景明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和罗薇大学恋爱,毕业时罗薇意外怀孕。
那时候两人都年轻,慌得六神无主。
罗薇家里坚决不同意,周景明自己也没能力承担。
最后,是罗薇自己去处理掉的。
这件事,成了周景明心里的一根刺。
他觉得亏欠。
虽然后来两人因为性格和现实原因分了手,但这根刺,始终没拔出来。
罗薇这时候提起,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不是不帮……”周景明艰难地开口,“只是这笔钱,是我和安然……”
“我不会告诉安然的!”罗薇立刻抢白,语气急切,“我知道你为难,我懂!景明,你就当是借给我的,我写借条,按手印,利息按银行的给,不,比银行高一点都行!我就是应个急,缓过来立马还你!我发誓!”
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渴望。
周景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你让我想想。”他说。
“好,好,你想,你慢慢想。”罗薇连忙说,语气又软了下来,“景明,我知道你心软,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我等你消息,好吗?”
挂了电话,周景明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手脚冰凉。
回到卧室,许安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大半夜的?”
“……打错了。”周景明含糊地说,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睡意。
打错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前女友找你借钱,因为投资失败,欠了五十万?
安然会怎么想?
他几乎能想象出安然瞬间冷下来的脸,和那句“周景明,你脑子没病吧?”
这笔钱,是他们的未来。
他开不了口。
第二天是周六。
周景明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时,许安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煎蛋,烤吐司,牛奶。
简单,但用心。
“昨晚没睡好?”许安然把牛奶推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
“嗯,可能有点累。”周景明低头喝牛奶,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了,昨天财务把季度奖金发下来了,我看了下,比预期多了两千。”许安然一边涂果酱,一边语气轻快地说,“加上你那边这个月的项目奖金,咱们的‘房子基金’又能涨一小截了。我约了中介,下周末去看西区那个新盘,七十五平的小三房,虽然远了点,但单价合适,首付差不多。”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周景明嘴里发苦。
“安然……”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周景明斟酌着字句,“现在有个机会,能让我们这笔钱,短时间内赚一笔,但是有点风险,你觉得……”
许安然停下动作,看向他,眼神里带了点审视。
“什么机会?股票?基金?还是谁跟你推销什么理财产品了?”
“不是……就是一个朋友,有个项目,急需要资金周转,回报率很高,周期也短。”周景明越说声音越小。
“朋友?哪个朋友?”许安然放下吐司,“周景明,咱们说好的,这笔钱不能动,买房是头等大事。什么高回报,风险多大你评估过吗?对方靠不靠谱?合同呢?抵押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周景明哑口无言。
他这才发现,自己除了罗薇哭诉的那些话,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随便一说。”他讪讪地低头。
“这种话能随便说吗?”许安然语气严肃起来,“周景明,咱们家底就这些,经不起折腾。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快点攒够钱,但越是这样,越要稳,知道吗?”
“知道了。”周景明闷声回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
他拿起来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罗薇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罗薇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背景是医院的病房。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周景明下意识地看了眼许安然。
许安然正在看手机上的房产信息,没注意他。
他戴上耳机,点开语音。
罗薇虚弱的声音传出来,气若游丝:“景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逼你。我昨天从朋友那儿回来,低血糖晕倒在路上了,好心人送我来的医院。医生说我焦虑过度,营养不良……我真的好怕,怕自己撑不下去……”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周景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怎么了?谁啊?”许安然抬头看他。
“……没,同事,问我工作的事。”周景明飞快地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顿早餐,他吃得味同嚼蜡。
许安然沉浸在规划未来的喜悦里,没察觉他汹涌的内心。
或者说,她太信任他了,从没想过他会隐瞒这么重要的事。
下午,周景明借口去买烟,下了楼。
在小区花园里,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何淑芬接得很快。
“妈。”周景明叫了一声,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哎,儿子,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周末没和安然出去玩玩?”何淑芬的声音透着高兴。
“妈……”周景明蹲在花坛边,看着枯黄的草,“罗薇……昨晚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找你干什么?”何淑芬的声音淡了些。
“她投资失败,亏了五十万,现在被债主逼,还晕倒住院了。”周景明语速很快,“她想跟我借点钱周转。”
“借多少?”
“十万。”
何淑芬沉默了。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周景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切地问,“安然那边肯定不同意,那是我们买房的钱。可罗薇她……她当年……我总觉得,欠她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何淑芬听清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透过听筒传来,压得周景明心头更沉。
“儿子,这件事,妈知道,一直是你心里的坎。”何淑芬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语重心长,“当年那事,是咱们家对不起人家姑娘。好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不难受?罗薇那孩子,后来也没纠缠你,自己扛了,这份情,咱们得记。”
周景明鼻子一酸。
“她现在落难了,找到你,是信任你,也是真没办法了。男人,得有担当。尤其是对过去,对亏欠过的人,更得有个交代。”
“可是妈,安然那边……”
“安然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何淑芬打断他,“但你得分清主次。这笔钱,是救急。罗薇说了,三个月就还,还付利息。这不影响你们买房。倒是你,如果这次不帮,万一罗薇真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心里能过得去?”
“再说了,”何淑芬压低声音,“当年那事,虽然过去久了,但终究是个把柄。万一罗薇哪天想不开,或者被逼急了,说出去,对你,对咱们家,影响多不好?你现在工作正在上升期,安然家里那边又一直有点嫌咱们家条件一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买个心安,也把过去的债了了,不好吗?”
周景明握紧了手机。
母亲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推向某个方向。
“可是十万……太多了,安然一定会发现。”他挣扎着。
“你不会想想办法?”何淑芬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那卡,不是你在保管吗?你先挪一部分,就说……就说公司有急用,或者朋友临时倒个手。等罗薇还上了,你再悄悄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安然那么信你,不会查那么细的。”
“这……这不是骗安然吗?”
“什么叫骗?这是善意的隐瞒!”何淑芬语气加重了些,“你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们以后心里没有疙瘩!儿子,妈是过来人,听妈的,没错。这钱,得借。不仅得借,还得早点借,让罗薇看到你的诚意。”
挂断电话,周景明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母亲的话,和罗薇苍白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拉扯。
担当。
亏欠。
安心。
未来。
他想起安然说起房子时发亮的眼睛。
又想起罗薇语音里那绝望的哭泣。
最后,他想起了当年医院惨白的墙壁,和罗薇从手术室出来时,空洞的眼神。
那股压了他多年的愧疚,在这一刻,伴随着母亲“男人要有担当”的教诲,彻底淹没了理智。
他拿出手机,点开罗薇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终于敲下一行字。
“钱我想办法。但你要写借条,说清楚三个月还。”
消息几乎秒回。
“谢谢!谢谢你景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借条我写,我按手印!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流泪和感恩的表情。
周景明看着那些表情,心里没有轻松,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他转过身,望向自家窗户。
许安然正站在窗边,似乎在整理窗帘,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平静。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周景明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单元门走去。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路。
“钱我先转你两万。”
周景明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剩下的,我再慢慢想办法。”
罗薇几乎秒回。
“好!两万也行!景明,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我现在就把卡号发你,你转过来,我马上把借条拍给你!”
紧接着,一个银行卡号就发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流泪猫猫头表情。
周景明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书房的电脑前,登录了网上银行。
那张他和安然共同保管的卡,安然设置了短信提醒和大额转账双重验证。
但他知道密码,也知道安然的手机锁屏密码。
平时安然对他毫无防备。
他心跳如擂鼓,输入了转账金额。
两万。
确认,输入密码。
屏幕上弹出了验证码发送提示。
几乎同时,客厅里传来安然手机的轻微震动声。
周景明浑身一僵。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安然似乎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是在和客户沟通设计稿的修改意见。
手机震动响了几声,停了。
她大概没立刻看。
周景明不敢耽搁,快速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客厅。
安然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拿起来,手指有些湿滑,解了锁。
屏幕上果然是一条银行的验证码短信。
他快速记下那串数字,删除短信,再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他却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衬衫都贴在了皮肤上。
回到书房,输入验证码。
转账成功的界面弹了出来。
他盯着那几个字,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断下坠的空虚。
手机又震了。
罗薇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工整,金额、日期、身份证号、签名、红手印,一应俱全。
“景明,你看看,这样行吗?”
“你放心,三个月,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周景明没有回复。
他关掉了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心里清楚。
两万块,对五十万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
果然,仅仅过了三天。
罗薇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不是哭诉,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景明,在吗?”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之前说的那个直播公司,他们看了我的资料,挺满意的。”
“但是他们说,我这个类型,需要包装一下,形象很重要。”
“他们建议我……最好能有一辆好点的车,出镜的时候用,显得有实力,也好接一些高端品牌的推广。”
周景明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
“所以,我想,能不能……你再帮我想想办法?”
罗薇打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我算过了,如果有一辆稍微上档次一点的越野车,空间大,适合户外直播,也显得大气。”
“首付大概二十万左右,剩下的贷款,等我直播做起来,很快就能还上。”
“有了车,我接推广就容易多了,赚钱也快,到时候别说十万,你之前借我的,我都能加倍还你!”
“这真的是个机会,景明,翻身的机会。”
周景明看着屏幕上那一大段话,指尖冰凉。
二十万。
加上之前的两万,就是二十二万。
接近他们存款的三分之一了。
“我没有二十万。”他干巴巴地回复。
“不用一次性拿出来!”罗薇立刻说,“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把车订下来,签合同。”
“剩下的首付,我这边再找其他朋友凑凑,或者……你看能不能用你的信用,做个短期周转?”
“车一提到,我马上开直播,很快就有进账的!”
她说得急切,又充满希望。
仿佛那辆车就是她通往光明未来的钥匙。
周景明还没想好怎么回,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儿子,罗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何淑芬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知道了”的了然。
“她跟我说了买车的事。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妈,那不是个小数目……”周景明试图挣扎。
“眼光要放长远!”何淑芬打断他,“她现在困难,你帮她一把,等于是投资她的未来。她好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再说了,有辆车,她直播赚钱快,还你钱也快。这不比干等着强?”
“可安然那边……”
“你怎么老是担心安然?”何淑芬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是教你了吗?就说公司有项目,需要垫资,或者说朋友急用,倒个手。你们是夫妻,你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先用一下怎么了?”
“男人做事,不能这么瞻前顾后。该帮的时候就得帮,这是担当!”
又是担当。
周景明觉得这两个字像紧箍咒,勒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这不是小事情,我得想想。”
“还想什么?机会不等人!”何淑芬的语气严肃起来,“景明,我可告诉你,罗薇那孩子,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她刚才在电话里,还跟我提起了以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根刺,又被往前推了推。
“她答应写借条,车也可以做抵押。”何淑芬放缓了语气,像是恩威并施,“手续都办妥,你怕什么?就当是短期投资,帮了人,也清了旧账,说不定还能赚点。一举三得。”
挂掉电话,周景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边是母亲的期望和旧日的债。
另一边是安然全然信任的眼睛和他们对未来的规划。
接下来的几天,周景明过得浑浑噩噩。
他不敢看安然的眼睛,尤其当安然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哪个楼盘户型更好,哪里学区更有潜力的时候。
那种愧疚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从共同的账户里往外“挪”钱。
“公司要交一个项目保证金,很快返还。”
“以前大学室友结婚,要凑份子钱。”
“一个远房表哥生病了,急需用钱。”
理由五花八门,金额从几千到一两万不等。
安然起初并没有怀疑。
她只是会问一句:“什么保证金要交这么多?”
“哪个室友?我认识吗?”
“表哥?叫什么名字?严重吗?”
周景明只能用更多的谎言去圆。
他变得烦躁,易怒。
有时候安然多问两句,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火。
“你问那么多干嘛?我还能骗你吗?”
“钱是我挣的,我用点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安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和受伤。
“周景明,你什么意思?”安然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我们是夫妻,钱是共同的,我问一下怎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景明语气软下来,但为时已晚。
“那是什么意思?”安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动不动就发火。是不是工作出问题了?”
“没有。”周景明别开脸。
“那你到底怎么回事?”安然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周景明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说罗薇,想说那五十万,想说母亲的电话,想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和那该死的“担当”。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出来,一切就都完了。
“没事,就是压力大。”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买房,工作,都压着。”
这个理由很万能。
安然眼神里的锐利慢慢消退,染上些许心疼。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压力大也别自己扛着,跟我说啊。钱是慢慢赚的,房子晚点买也没关系,身体最重要。”
她的理解和温柔,像一把更钝的刀子,割在周景明的心上。
他几乎要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躺着。
中间好像隔了一条无形的鸿沟。
周景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挪用的钱,加起来已经有八万了。
距离罗薇需要的二十万定金,还差十二万。
这笔钱,不能再从日常账户里拿了,否则安然一定会察觉。
他想到了那张卡。
那张许安然交给他保管的,用于家庭大额应急的信用卡附属卡。
额度很高,但安然平时几乎不用,只在偶尔需要预定酒店或机票时才会刷。
而且账单是寄到他这里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罗薇的消息又适时地发了过来。
这次是一张图片。
一辆线条硬朗的白色越野车,停在展厅里,灯光下闪闪发亮。
“景明,我今天去车展看了,就是这辆!”
“我真的好喜欢!空间超大,性能也好,特别适合我以后做户外直播!”
“销售说,现在有活动,定金只要十万就能锁车!”
“只要十万!剩下的首付,我可以再想办法!”
“景明,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车一到手,我立刻就能接到推广,马上就能还你钱!”
“求你了!”
十万。
周景明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那张车的图片。
仿佛看到了罗薇殷切期盼的脸,和母亲那句“男人要有担当”。
也仿佛看到了安然失望的眼神,和他们渐渐远去的那个“家”。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
翻看着他和安然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都是琐碎的日常。
“晚上想吃什么?”
“我加班,晚点回。”
“今天看到一款沙发,好看,发你看看。”
“首付还差一点,我们一起加油。”
平平淡淡,却满是生活的味道。
是他曾经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味道。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给罗薇回了信息。
“车展什么时候结束?”
“后天!后天是最后一天!”罗薇的回复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
“你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我。”
“你答应了?景明!你真的答应了?”罗薇发来一连串的惊叹号和表情。
“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周景明没有再看。
他退出微信,打开了手机银行APP。
看着那张附属卡的余额和额度。
足够。
他只需要在账单日之前,把钱填回去。
罗薇说了,车一到手就能赚钱。
三个月,也许不用三个月,就能还上。
他这样安慰自己。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负罪感。
第二天,周景明请了假。
他对着镜子,仔细刮了胡子,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带着血丝,脸色有些憔悴。
但神情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是一种走到悬崖边,反而不再害怕的平静。
他出门时,安然正在客厅整理设计稿。
“今天这么早?还穿这么正式?”安然抬头看他,有些疑惑。
“嗯,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周景明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穿鞋。
“哪个客户?之前没听你提过。”
“……一个新接触的,做汽车贸易的,可能有个大单子。”周景明随口编造,心脏砰砰直跳。
“哦,那加油。”安然不疑有他,转身继续忙自己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看情况。不用等我。”
周景明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车展在市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
人很多,很嘈杂。
各色豪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衣着光鲜的销售和妆容精致的车模穿梭其间。
周景明有些恍惚。
他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
他和安然逛街,看的都是打折的家具,促销的电器。
这种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消费场所,离他们的生活很遥远。
罗薇早就等在约定的门口。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一身剪裁得体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完全看不出前几天还在医院“虚弱”的样子。
看到周景明,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景明!这边!”
她很自然地想挽周景明的手臂。
周景明下意识地避开了。
罗薇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露出笑容。
“车在那边,我都看好了,就等你了。”
她引着周景明,来到那个宽敞的展位。
那辆白色的越野车,果然很大,很气派。
锃亮的漆面倒映着展厅璀璨的灯光,也倒映出周景明有些苍白的脸。
“周先生,您好!”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女销售热情地走过来,“罗小姐跟我们说了,您今天来订车。这边请,我们先看看合同。”
合同很厚一叠。
周景明根本无心细看。
他只听销售用悦耳的声音介绍着:“周先生,这辆车现在活动价是六十万整,非常划算。您今天付十万定金,我们可以为您保留这个价格和现车。剩余首付和贷款手续,后续办理。”
六十万。
周景明手指颤了一下。
罗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首付只要二十万,贷款四十万,我很快就能还清的。定金十万,你先帮我垫上,剩下的十万首付,我再找我表姐借,肯定没问题。”
她的眼神充满期待和哀求。
周景明看着那辆巨大的车,又看了看罗薇。
眼前忽然闪过安然说起房子时发亮的眼睛。
“先生,请问您是刷卡还是?”销售微笑着递过来POS机。
周景明缓缓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黑色的附属卡。
卡面冰凉。
“刷卡。”
他的声音干涩。
“好的。”
销售接过卡,在POS机上熟练地操作。
“请输入密码。”
周景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他熟记于心的密码。
许安然的生日。
滴。
“请输入验证码。”
周景明拿出手机。
没有短信。
他心头一紧。
“稍等,可能有点延迟。”销售保持着职业微笑。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验证码短信。
周景明快速输入。
“交易成功。”
POS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
销售把单子和笔递过来:“先生,请在这里签字。”
周景明接过笔。
手很稳。
他在商户存根联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在持卡人存根联上,也签了名。
销售将其中一联递给罗薇:“罗小姐,这是您的购车合同和定金凭证,请收好。后续手续,我们的客户经理会联系您。”
“谢谢!”罗薇接过那些文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她转向周景明,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景明,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你放心,我一定……”
“我有点事,先走了。”
周景明打断她的话,没有再看那辆车,也没有再看罗薇。
他转身,径直朝着展厅出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银行的消费提醒短信。
“您尾号XXXX的卡片于X月X日X时X分消费人民币600,000.00元。”
六十万。
不是十万定金。
是整整六十万。
周景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转身,想冲回展厅。
手机响了。
是罗薇。
他颤抖着手接起。
“景明!你听我解释!”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速很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销售说……说如果今天能全款,可以享受更多的优惠和赠品,算下来特别划算!”
“我想着,反正贷款也要办,不如一步到位,还能省好几万呢!”
“你放心,这六十万,我一起写进借条里!车一到手,我立刻就去做抵押,把钱套出来先还给你!真的,我发誓!”
“景明,你信我,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马上就能翻身了!”
周景明握着手机,耳边是罗薇急切的话语,眼前是那长长的消费短信。
六十万。
他们存款的大半。
加上之前挪用的八万。
六十八万。
那个他们一点点攒起来的,承载着未来和希望的数字。
被他轻飘飘地,刷了出去。
换回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借条,和一辆与他毫无关系的车。
阳光很暖。
但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许安然放下电话,眉头微微皱起。
合作方“xxx公司”的负责人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那笔三十万的方案定金,需要今天下午五点前确认到账。
否则,之前谈好的独家设计授权协议,可能会考虑其他合作方。
这个项目她跟了快三个月。
从初稿到反复修改,投入了无数心血。
如果成了,不仅是丰厚的报酬,更是她个人设计品牌打响名气的关键一步。
她不能丢。
定金合同早就发过来了,对方也盖好了章。
只差最后一步付款。
她记得那张额度五十万的附属卡,一直由周景明保管,用于家庭大额应急支出。
平时几乎不用,额度应该足够。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周景明早上说去见客户,这个点应该差不多结束了。
她拨通周景明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直到自动挂断。
没人接。
许安然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但很快被项目的紧迫感压了下去。
也许他在忙,或者信号不好。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银行APP,想先看看卡片状态。
输入卡号,查询。
屏幕上跳出的提示,让她愣住了。
“该卡片当前可用额度不足。”
不足?
许安然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张卡初始额度是六十万,他们从未大额透支过。
上次使用,还是半年前预定出国旅游的机票和酒店,早就还清了。
她立刻点击查看交易明细。
列表加载出来。
最上面一条记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她的眼睛里。
“交易时间:X月X日 上午 10:47。”
“交易商户:XX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交易金额:-600,000.00元。”
“可用额度:0.00元。”
六十万。
汽车销售公司。
许安然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大脑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蝉在同时嘶鸣。
她机械地,又看了一遍。
时间,是今天上午。
金额,六十万整。
商户,汽车销售。
周景明。
早上出门,他说去见一个“做汽车贸易”的新客户。
穿上了他最好的西装。
让她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许安然的手指开始发冷。
然后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真的。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可能是诈骗,可能是盗刷。
周景明不会的。
他不会瞒着她,刷走六十万,去买一辆车。
他们需要钱买房,需要钱为未来打算。
他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的。
许安然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稳住身体。
然后抓起手机,再次拨打周景明的电话。
这次,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喂,安然?”周景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空旷,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慌张。
“周景明。”许安然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在哪?”
“我……我还在跟客户谈事情,怎么了?”周景明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含糊。
“哪个客户?”
“就是……早上跟你说的,那个汽车贸易的。”
“是吗?”许安然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交易记录,“谈得怎么样?单子大吗?”
“还……还在谈,应该……有点希望。”周景明语速有点快,“怎么了安然,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不舒服?”
“我很好。”许安然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只是想用一下那张应急的附属卡,付一笔定金。但是,系统提示我额度不足。”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不稳的呼吸声。
“周景明,”许安然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这张卡在XX汽车销售公司消费的六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
周景明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里面的衬衫。
“说话。”许安然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股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安然,你听我解释……”周景明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许安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是你客户买的?还是你中彩票了?周景明!六十万!那是我们攒了四年的钱!是我们房子的首付!你告诉我,那六十万,去哪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的震惊,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在这一刻冲破了那层脆弱的平静。
“是罗薇!”周景明被她的怒吼吓到,脱口而出,“是罗薇需要钱!她投资失败,欠了很多债,走投无路了!她找我帮忙,我只是……我只是借给她应应急!”
“罗薇?”许安然的声音冷得像冰,“你那个前女友?”
“是……但她真的很难!她晕倒住院了,被债主逼得没办法了!安然,她当年……当年因为我……受了很大的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我欠她的!这次就当是还债,她写了借条的,说很快就会还!”
周景明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试图让许安然理解他的“不得已”和“担当”。
“还债?”许安然简直要气笑了,笑声里却带着浓重的悲凉,“周景明,你欠她的债,凭什么用我们的钱去还?用我们未来房子的首付去还?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我是想等她还了钱,再告诉你的。我怕你不同意……”周景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心虚。
“怕我不同意?”许安然重复了一遍,觉得无比荒谬,“对,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周景明,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凭什么一个人就处置了?还是拿去给你的前女友填窟窿?!”
“不是填窟窿!是投资!”周景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辩解,“她是买车!买了车做直播,很快就能赚钱的!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我们,说不定还能赚点!安然,你信我,这是投资!”
“投资?”许安然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投资到汽车销售公司?周景明,你当我傻子吗?刷卡记录明明白白是购车消费!你给她买了辆车?一辆六十万的车?!”
电话那头,只剩下周景明粗重的喘息声。
默认了。
许安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不得不再次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好,很好。”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周景明,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把事情,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少一个字,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再给周景明任何解释或者说谎的机会。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未拨过的号码——何淑芬的。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安然啊?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何淑芬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情,或者说,是某种掌控感的优越。
“妈。”许安然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周景明给罗薇买了辆六十万的车,用的是我们买房的钱。这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何淑芬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热情淡了些,但依旧镇定。
“哦,你说这个事啊。景明跟我说了。安然啊,你先别急,听妈说。”
“罗薇那孩子,现在是真遇到难处了。景明帮她一把,是应该的。男人嘛,就得有担当,不能忘了旧情,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那钱也不是白给,是借,罗薇写了借条的,车也抵押。等她把直播做起来,钱很快就还上了,不影响你们买房。”
“妈是过来人,看得明白。这是好事,既帮了人,也清了旧账。你们小两口,往后心里也干净,没疙瘩。”
何淑芬说得有条不紊,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我儿子做得对,你不懂事”的责备。
许安然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原来如此。
原来周景明瞒着她,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背后还有他母亲的支持。
甚至,可能是怂恿。
“好事?”许安然轻轻重复,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声冰冷刺骨,“妈,您觉得,背着妻子,用夫妻共同财产,给前女友买一辆六十万的车,是好事?”
“您觉得,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四年的买房钱,被拿去填一个外人的无底洞,是好事?”
“您觉得,我该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还钱’,然后欢天喜地谢谢您儿子有‘担当’,是吗?”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很平静。
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隔着电话扇过去。
何淑芬显然没料到许安然会是这个反应。
在她看来,许安然虽然有点主见,但总体是温顺的,是听周景明话的。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也沉了下来。
“安然,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外人?罗薇怎么能是外人呢?她和景明是有过感情的,而且……”
“而且什么?”许安然追问。
“而且,当年她还为景明吃过苦,咱们周家,欠人家的。”何淑芬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道德压力,“这笔债,迟早要还。现在景明有能力帮一把,还了,心里踏实,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这不挺好吗?”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应该体谅景明,支持他才对。怎么能这么咄咄逼人呢?”
咄咄逼人。
许安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原来,未经她同意,拿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六十万,是担当。
原来,她追问钱的去向,维护自己的权益,是咄咄逼人。
原来,在何淑芬和周景明的逻辑里,她许安然,和他们未来的家,是可以被随时牺牲,为一段“旧情”和一笔“亏欠”让路的。
“妈,”许安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和周景明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但这件事,我体谅不了,也支持不了。”
“我现在,需要周景明立刻回家,给我一个交代。”
“也需要您明白,那是我们的钱,不是周景明一个人的,更不是周家用来还什么‘良心债’的。”
说完,她不等何淑芬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胸口剧烈起伏着。
愤怒,委屈,失望,还有一种被至亲之人联手背叛的彻骨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她不能倒下。
她还有三十万的定金要付。
还有那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要保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拿起手机,拨通了闺蜜方晴的电话。
“晴晴,帮我个忙……”
四十分钟后,周景明回来了。
他脸色灰白,眼神躲闪,不敢看许安然。
方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
许安然坐在方晴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那张六十万的消费记录截图。
“解释吧。”许安然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从第一笔钱开始,到现在。所有。”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怒吼都让周景明害怕。
“安然,我……”周景明张了张嘴,看向方晴。
“你看方晴干什么?”许安然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是我们家关起门来的事?周景明,你挪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方晴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见证人。”
周景明颓然地低下头。
在许安然冰冷的目光和方晴鄙夷的注视下,他断断续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从罗薇深夜哭诉借钱,到母亲何淑芬的“担当论”。
从第一次挪用两万,到后来一次次找借口拿钱。
再到今天上午,在车展上,如何刷了那六十万。
他没有说罗薇承诺的“投资回报”和“很快还钱”,因为连他自己,此刻也清晰地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利用他愧疚心理,钓走他全部积蓄的诱饵。
说到最后,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哽咽。
“安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觉得亏欠她,我妈又一直说……我没办法……我没想骗你,我只是想等钱回来,再告诉你……”
“等钱回来?”方晴忍不住嗤笑一声,“周景明,你多大了?还这么天真?那个罗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投资失败欠一屁股债的人,转头就有钱有闲去看六十万的车?还让你全款买?你这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我……”周景明被骂得哑口无言。
“还有你妈,”方晴火力全开,“什么叫欠她的债?当初是你逼着她那什么的吗?是你们周家拿刀架她脖子上了?成年人,自己做的选择,后果自己承担!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拿这个来绑架你,绑架安然?你们家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都听见响儿了!”
“方晴!”周景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怎么?我说错了?”方晴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周景明,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不把这六十万,还有之前那八万,一分不少地给我拿回来,我陪安然去告你!告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而不耐烦。
许安然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何淑芬,还有一脸无奈的周建军。
何淑芬脸色铁青,显然是被许安然刚才那通电话气得不轻,又接到儿子的求救电话,立刻杀了过来。
一进门,看到蹲在地上的儿子,和气势汹汹的方晴,何淑芬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她一把推开许安然,冲到周景明面前,想把他拉起来,“景明,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着像什么样子!”
她拉不动周景明,转而怒视许安然和方晴。
“许安然!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找外人来家里,对着自己丈夫大呼小叫!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我儿子不就是用了点钱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你们是夫妻,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用了就用了,以后挣了还你就是!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还有你!”她又指向方晴,“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给我出去!”
方晴气得笑了。
“周家的家事?阿姨,您搞错了吧?这房子,是安然付的租金!这里面的东西,大半是安然买的!这被您儿子偷走的六十万,是安然起早贪黑画图赚来的血汗钱!怎么就成了你周家的家事了?”
“你!”何淑芬被噎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什么偷?说得那么难听!那是借!是投资!是帮忙!景明那是心善,是重情义!不像有些人,眼里只有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情味?”许安然终于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何淑芬面前。
身高相仿,但许安然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清亮锐利,竟让何淑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妈,您跟我说人情味。”
“那我问问您,周景明瞒着我,把我们买房的首付,拿去给他前女友买车的时候,跟我讲人情味了吗?”
“您在一旁怂恿他,用我们小家的未来,去填你们周家良心债的时候,跟我讲人情味了吗?”
“现在东窗事发,您跑来指责我眼里只有钱,不顾亲情的时候,您自己心里,有半点把我当成一家人,当成您儿媳妇来看待吗?”
许安然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何淑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许安然,手指都在抖。
“你……你反了你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不敢?”许安然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我做错了什么?是错在信任我的丈夫,把家里的钱交给他保管?还是错在辛辛苦苦攒钱,想和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最大的错,就是瞎了眼,嫁进你们周家!”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周景明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许安然。
他从未见过如此锋利,如此决绝的许安然。
何淑芬也被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周建军叹了口气,拉了拉何淑芬的胳膊。
“少说两句吧!本来就是景明不对!”
“他不对?他哪里不对了?”何淑芬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冲着周建军嚷道,“还不是你!从小就没教好他!让他性子这么软,这么没主见!现在被媳妇骑到头上拉屎,你满意了?”
“你胡说什么!”周建军也动了气。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
许安然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看着满脸泪痕、眼神躲闪的丈夫,看着蛮横无理、倒打一耙的婆婆,看着欲言又止、满面愁容的公公。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晰。
这个家,从根子上就烂了。
她曾经以为的温暖和依靠,不过是一层脆弱的假象。
“够了。”
她轻轻说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周景明,”她转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三天之内,把六十八万,一分不少,拿回来。打到我们共同的账户上。”
“第二,”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清晰而缓慢地说出那句话,“我们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客厅里。
周景明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安然。
“安然!你说什么胡话!我不离婚!我不同意!”
何淑芬也尖声叫起来:“离婚?许安然!你为了这点钱,就要跟我儿子离婚?你有没有良心!景明不就是一时糊涂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一时糊涂?”许安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刷走六十万,是一时糊涂?联合前女友一起骗我,是一时糊涂?背着我把家里的钱拿去填无底洞,是一时糊涂?”
“周景明,这不是糊涂,这是坏,是蠢,是根本没把我,没把我们的家放在眼里!”
“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周景明。
何淑芬还想说什么,被周建军死死拉住。
方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安然,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卧室里没有回应。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从周景明刷掉那六十万开始,就已经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了。
周景明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他可能要失去许安然了。
失去那个会为他亮一盏灯,会为他规划未来,会温柔地叫他“景明”的妻子。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比那六十万不翼而飞的恐慌,还要剧烈千百倍。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
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
隔开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何淑芬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甩开周建军拉着她的手,冲到卧室门前,用力拍打。
“许安然!你给我出来!”
“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过不下去了?”
“我儿子不就是犯了点错吗?你就要离婚?你这女人心肠怎么这么硬!”
“出来!听见没有!”
门板被她拍得砰砰作响。
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那扇门后,已经空无一人。
“妈!别敲了!”周景明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许安然说“离婚”时的眼神,冰冷又决绝,不断地在他眼前回放。
那不是气话。
他了解许安然,她平时温柔,可一旦认真起来,说出口的话,就是板上钉钉。
“不敲?不敲她就反了天了!”何淑芬回过头,眼睛瞪得通红,指着周景明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为了几个钱,就要拆散这个家!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女人心思重,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你偏不听!”
“现在好了!钱没了,家也要散了!你满意了?”
“妈!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周景明抱着头,痛苦地蹲下去,“您别怪安然,是我对不起她……”
“你有什么错?”何淑芬尖声打断他,“你错在心太软!错在太重情义!当年那事,本来就是咱们家欠罗薇的,现在你有能力帮一把,还了债,心里干净,有什么错?”
“她许安然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就该体谅你,支持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着鸡毛当令箭,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边!”
“我告诉你,这婚,不能离!她想都别想!”
方晴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幕。
听到这里,她实在忍不住,嗤笑出声。
“哎哟,阿姨,您这逻辑,真是让我开眼了。”
“您儿子瞒着老婆,把家里买房的钱拿去给前女友买车,这叫心太软,重情义。”
“安然发现自己被偷了家,要求还钱或者离婚,这叫心思重,不安分,拿鸡毛当令箭。”
“合着道理全让你们家占了呗?黑的白的,都是您一张嘴说了算?”
“您这不去当辩论家,真是屈才了。”
何淑芬被方晴连讽刺带刺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她,目光像刀子。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该滚的是你们吧?”方晴寸步不让,指了指大门,“这是安然租的房子,她是户主。你们一家子在这儿又吵又闹,影响别人休息,我可以帮忙请你们出去。”
“你!”何淑芬何曾被人这样顶撞过,尤其还是个小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一直闷不吭声的周建军,这时候重重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拉住何淑芬的胳膊,语气疲惫又沉重。
“行了!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你看看你把儿子教成什么样子了!这么大的事,你也跟着瞎掺和!”
“现在好了,钱没了,儿媳妇的心也寒了,你满意了?”
“我瞎掺和?”何淑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周建军的手,“周建军!你说的是人话吗?我那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儿子!”
“为了他?你是为了你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周建军也提高了声音,罕见地发了火,“当年那事,是孩子们自己没处理好,罗薇自己也同意了!哪来那么多亏欠?”
“你倒好,念叨了这么多年,把这点事当尚方宝剑,拿来拿捏景明,现在还把他婚姻都搅和黄了!”
“你……你胡说八道!”何淑芬被丈夫当众揭短,脸上挂不住,扑上去就要撕打。
周景明赶紧站起来,拦在父母中间。
“爸!妈!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
他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景,父亲铁青的脸,母亲扭曲的面容,紧闭的卧室门,还有方晴冰冷嘲讽的眼神。
整个世界,好像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张六十万的消费单。
想起罗薇拿到购车合同时,那灿烂到近乎虚幻的笑容。
想起她信誓旦旦的承诺。
不行。
他得把钱要回来。
只要把钱拿回来,安然说不定就会原谅他。
这个家就还能保住。
对,找罗薇!
她说了会很快还钱的!
周景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父母还在争吵,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找到罗薇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周景明愣住了。
空号?
怎么可能?
上午他们还通过电话,她还千恩万谢。
他挂断,又重新拨了一次。
还是那个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周景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罗薇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上午,罗薇发来的那个“谢谢”和一连串表情。
他打字:“罗薇,在吗?看到回电话,有急事。”
消息发送出去。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周景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四肢冰凉。
拉黑……
空号……
上午才刷了六十万,下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心设计的骗局。
利用他的愧疚,利用母亲灌输的“亏欠”观念,一步步引他入套。
从他这里,骗走了整整六十八万。
不,不止六十八万。
还有他和安然的未来,他们的婚姻,他们对“家”的所有憧憬。
“不……不会的……”周景明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不死心,又翻出罗薇之前发来的,那张“借条”照片。
上面有罗薇的身份证号码,还有一个手写的住址。
他颤抖着,试图拨打114,查询那个地址所属街道办的电话。
手指却不听使唤,几次都按错了数字。
“怎么了?”方晴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冷声问。
周景明抬起头,眼神空洞,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罗薇……电话是空号……微信……把我拉黑了……”
他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句话,让正在争吵的何淑芬和周建军也停了下来。
何淑芬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慢慢转为惊疑。
“什么?拉黑了?怎么会?上午不是还好好的?”
她快步走过来,抢过周景明的手机,自己拨了过去。
听到那冰冷的“空号”提示音,何淑芬的脸也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有点慌了,“是不是她手机丢了?或者……或者有什么急事?”
“急事?”方晴简直要气笑了,“阿姨,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上午刚骗到手六十万,下午就人间蒸发,电话空号微信拉黑,您告诉我,这是什么急事?急着去火星避难吗?”
“骗……骗?”何淑芬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罗薇那孩子我了解,她不是那种人!她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妈!”周景明忽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抓住何淑芬的胳膊,眼睛赤红,“她就是个骗子!她骗了我!她把我们的钱全骗走了!现在人找不到了!您满意了吗?啊?!”
“您不是说她不是那种人吗?您不是说欠她的债要还吗?现在呢?钱呢?!您告诉我,钱去哪了?!”
周景明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愤怒、悔恨,都发泄出来。
何淑芬被他摇得说不出话,脸上血色尽褪。
她可以对着许安然蛮横,可以对着方晴撒泼。
但面对儿子这濒临崩溃的质问,面对“钱可能真的没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她那些歪理和底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我怎么知道……”她嗫嚅着,眼神躲闪。
“你不知道?你不是一直让我帮她吗?你不是说这是担当,是还债吗?”周景明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现在债还了!担当也担了!钱没了!家也要没了!这就是您要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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