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年早春,京城的琉璃厂书肆刚刚开门,一群待售旧书间便已在悄声议论:新皇甫登基的余威未散,可有人靠区区两字,竟挤进了三鼎甲。掌柜撂下一句揶揄——“两字探花”,茶客们哄然,一桩数月前的殿试轶事就此传遍九衢。
究竟何许人也?他叫谢增,1813年生于扬州府仪征县。家里世代举业,父亲望子成龙,每日鸡鸣灯下必逼他临帖作诗。可惜谢生成字快,笔迟,文章固然流转,字迹却怎么也达不到翰林雅格。一连数次院试、乡试、会试,他屡屡名落,俨然“考试专业户”。
道光三十年春,会试放榜,谢增终于榜上有名。彼时的紫禁城却正经历内外震荡:正月,道光皇帝驾崩;四月,新帝奕詝匆匆主持殿试。两百余名贡士齐赴保和殿,依例素服缟带,气氛凝重。策问不过三道,却要写得笔走龙蛇、气脉贯通。考生们抬笔写到“皇上”二字时,大多用惯例称呼,并未多想。只有谢增在前面添了“当今”两字,似在一夜之间,将新君的时代宣告于天下。
阅卷时,数位大臣对他蹩脚的蝌蚪小楷颇多微词,可这两个字却恰好击中了咸丰即位后的敏感心理。“新人新政,自有识时务者”,主考口中这般议论不绝。名次轮调,状元与榜眼另有其人,第三甲头名原拟高魁,最终被拔去,探花郎一栏赫然写下“谢增”。在茶楼巷陌,这桩小插曲化作笑谈,“两字探花”之称由此诞生。
官阶不高,却要紧。谢增踏入翰林院,旋即授都察院御史。本是七品闲曹,因他浑身透着一股子古怪,京官们反倒敬而远之。最让人嘖嘖称奇的,是他那一张“先知嘴”。当时京师夜话本多,流言不足信,可谢增的数次断言竟然一一成真,渐渐传作异闻。
一次,他往惇王府叩见。廊下风紧,萧瑟难言。惇王正斥责侍郎青麟,连座位都不给。青麟满脸惶急,低眉退下。谢增目送其背影,袖口微颤,低声嘀咕:“此人凶多吉少。”数月后,湖北武昌失守,青麟因城破被下廷杖斩,朝野哗然,旧日的私语霎时被奉为“铁口直断”。
咸丰二年,顺天府乡试前夜,江苏会馆灯火通明。诸位在京父老照例摆酒,为家乡子弟“做榜”。有人兴致勃勃地押注:“今年咱扬州府,少说也得五六名中举。”谢增推杯换盏,忽听窗外乌鸦哑啼,他放下筷子:“怕是只能有一榜眼。”众人哄笑,未料放榜那天,果然只得一名。这般巧合,再无人敢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时间流到光绪十四年。他已两鬓苍然,仍守着京城的小阁,偶尔修史辑录,更多时候是凝望北天出神。九月初,他破例广发帖子,“明日设席,诸公务必赏光。”习惯俭朴的老御史突然请客,众人心下狐疑。酒过三巡,他淡淡道:“某寿数将尽,月余后便要走。倘若犬子得返,还请各位照拂。”座中哗然,有人劝他莫要多虑,他只是微笑不语。
整整一个月后,老友们迎来了他溘然长逝的讣告。讣告落款的日期,与他说的时间只差一日。更令人愕然的,是次年春日,一位布衣少年携残破族谱,出现在总督衙门门房口,自称谢星庵,要寻御史旧友。联名推荐之下,谢星庵得以入京师大学堂,后考中壬寅科进士,分发外任,终老道员,算是延续了谢家的清誉。
谢增的“预言”到底是心思缜密的推算,还是偶获机缘的心理暗示?无从查考。清末档案里留给他的不过寥寥数行:“御史谢某,谙晓术数,多中”。然而在百姓茶余饭后,他的身影却格外生动:那副字写得像蚯蚓爬地,却能凭“当今”二字平步青云;上谏下疏平平无奇,却能在街头引来追问未来的好奇者。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官场轨迹并不耀眼。洪秀全北伐、英法联军入京,他都没能跻身决策中枢。三十余年,大多时候是在督察御史、顺天府尹等岗位往复,弹劾数桩贪墨,也曾因冒犯庆亲王被贬江西,旋又起复。这样的人生,若无那几桩灵验的“神断”,恐怕早已湮没在数千名御史的长卷中。
仔细想来,谢增能“洞悉天机”,与其说靠玄秘,不如说他深谙人性与时局。殿试写下“当今”两字,本质是对政治风向的敏锐捕捉;判断青麟之死,是清楚太平天国之势与王府倨傲之祸;预言扬州只中过一人,多半源于他对顺天考官口味的把握;至于自己大限将至,可能是年迈病重后的预估,只是说得玄乎,听者心惊。
东华录中曾记载咸丰初年一次宫廷小宴,咸丰对近侍低声道:“谢某文章亦庸,独善机变,难用。”此语流传不广,却恰好印证了谢增的尴尬——才名不足,谋略有余。清季的官场更需要能实干的督抚,而非精于揣摩心思的言官。后来,随着洋务兴起,新学涌入,谢增愈发显得格格不入,逐渐淡出中枢角逐。
即便如此,他留下的轶闻仍在晚清文人笔记中屡被提起。《竹枝词草》写道:“京华谈鬼,半本出谢御史;夜雨临风,闲臣争相摹其书。”似嘲似赞,一语成讥。等到清史稿编成,编纂者翻检旧档,只在进士题名碑上找到“庚戌科探花谢增”七个字,其余空白。
后人若赴北京国子监街,面对那块已微微斑驳的大理石碑,或许会好奇:这位名字略显寂寞的探花曾经历过怎样的浮沉?他那句“当今皇上”,既改变了个人命运,也在昔日文苑留下了一个介于传奇与巧合之间的注脚。
今日求索者翻检故纸,试图还原他的身影,终究发现:真正让谢增流传的,并非超凡的术数,而是大时代洪流里那点微妙的人情与洞察。作官三十年,宦途不显赫,却能于风云际会处窥一隅先机;也因此,他的故事才能在悠长的胡同里,被一代又一代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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