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3年二月初六的清晨,秦淮河上还笼着水雾,提督南京操江的保定伯梁继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亲兵在大报恩寺外歇脚。寺门尚未开启,忽听屋脊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呼救:“大人救命!”众人抬头,见一名瘦削书生正趴在瓦面,衣衫尽湿,双手死死攀着飞檐。梁继藩挥手:“快架梯子!”十几名亲兵忙不迭冲进侧院,救下那书生

被救的正是新科举人苗朝阳。等他喘过气,连声道谢,讲述前因后果,众人才明白这声救命背后的曲折。

故事要往前倒回三年。公元1570年,河曲县书香世家苗家暴发疫症,父母兄妹尽殁,只剩18岁的苗朝阳在县塾躲过一劫。少年披麻戴孝埋了亲人后,卖掉残余产业,只存60两银,怀着“代父求取功名”的念头南下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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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瓜洲时,他所乘小船遇风覆没。银两沉江,他被附近渔夫张福所救。张福家境普通,却拿出积蓄相助。临别时,渔夫笑说:“他日得志,别忘了这顿薄粥。”一句闲话,苗朝阳牢记。

空手抵京,求宿无门,他敲响大报恩寺山门。寺中主持率真年逾花甲,见其举止文雅,允其借住藏经阁边厢房。条件只有一条——每日清扫殿廊。

三年寒暑转瞬即过。隆庆七年秋闱放榜,苗朝阳高中举人。那天夜里,他在寺内信步闲游,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座曾号称“江南第一寺”的庞然建筑。走到偏僻僧舍,竟隐约听到女子轻笑。佛门净地怎会有女声?好奇心驱使他轻叩门扉。

门里坐着两名女子,正对弈棋局。见陌生书生闯入,她们慌而不乱,自报姓名。年长者潘小玉,本是南京商户杨芳之妻,独上香时被僧人觉醒以迷药掳来;另一女子美珠,正是张福之女,误信僧人觉悟“修佛度人”的花言,被诱至此。二人被囚已有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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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朝阳听到“张福”二字,心头一震:原来救命恩人的骨肉就在身旁。青年人血气方刚,当即表示要去报官。偏巧觉悟、觉醒二僧折返,撞见三人,情知事败,合力将苗朝阳锁进无窗禅室,并丢下一条粗麻绳,暗示他自尽免祸。

夜深,禅室漆黑。年轻举人摸索梁柱,忽生一计。他用椅子作梯,攀房梁、拆瓦片,挖出一尺见方小洞,钻上屋顶。屋脊寒风刺骨,寺院高墙外却是闹市——若有人经过,他就有一线生机。天色微明时,操江提督的马蹄声正好在门前响起,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梁继藩得知详情,震怒,亲兵冲进僧舍,却只抓到两名女子。觉悟、觉醒趁混乱遁走。提督立即派快骑传讯张福,同时呈文兵部,通缉恶僧。

三日后,老渔夫风尘仆仆赶到署前。见女得救,老人伏地而泣。张福随即对苗朝阳说:“孩子,我闺女遭此大难,清白已失,恐难再嫁。你若不嫌,就让她做你家中人。”

青年摇头:“恩公救命,又赠银资,今日若嫌弃,岂成禽兽?她当正妻。”美珠却执意要将结拜姐妹潘小玉一并带走。老渔夫呵呵笑:“两女同嫁自古有之,况且你前程远大。”苗朝阳沉吟片刻,答允。寺外红烛未熄,三人便在佛塔影下草草成婚。

次年春,万历改元,会试放榜,苗朝阳高中进士,被授新蔡县知县。赴任不久,他巡乡途中偶入荒庙,上香时竟见两个脸色蜡黄的僧人低头烧纸——正是觉悟、觉醒。二僧自以为换了地界再无案底,不料重遇冤家。县衙差役当场拿下。

按照《大明律·略人略卖人》规定,诱拐良家妇女者本应杖一百、徒三年;若强以为妻妾,再加二等,即处绞。苗知县核对人证、物证,下公文请示巡按,再由刑科转京,批复回到新蔡时,只一句:定绞监候。冬月里,二僧病死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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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了结,坊间议论纷纷:佛门竟藏狼心狗肺。苗知县却只在卷宗批下一行字:“人心有恶,佛无恶;佛可渡人,律当治恶。”

往后二十余年,他历官太仆寺少卿、应天府府丞,清贫自守,著书立说,修《新蔡县志》《元白草家训》,官评谨慎,乡评则记得他那年清晨的奋力一跳。

据光绪年间《河曲县志》记载,苗氏八十四岁寿终家中,子孙为其立祠。至此,这桩由两名淫僧挑起的拐骗案,才算彻底归档。

佛门钟声依旧回荡在秦淮烟雨中,只是人们每念及大报恩寺那片旧僧房,眼前似还能浮现屋脊上那道瘦长身影,提醒后来者——戒欺世,休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