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九里乡九里村。村民张建枝已经七十七了,不过身板还算硬朗。
夏天里,他爱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摇着蒲扇,跟前后院的孩子们讲古。
“四四年春上,那夜黑得呀,伸手不见掌。”张老汉眯缝着眼,烟袋锅子红了一下,“我跟你们洪堤爷在队部值班。那时候民兵队部设在村当中,两间土屋,一张条桌,墙上挂着三杆枪。”
话匣子一打开,张老汉的眼睛轻眯了起来,喷出的烟雾腾起,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硝烟的岁月当中……
那天,后半夜了。
庄里的狗,忽然咬成一片。
张建枝起身抄起枪,那是支老套筒,枪托叫汗浸得发黑,膛线都快磨平了,可这家伙用着顺手。
张洪堤端着枪,俩人没言语,一前一后出了队部,轻着脚步来到了街上。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狗咬的声音,东一声西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着了。
“我往南,你往北。”张建枝低低说了一声,张洪堤点下头,随后贴着墙根往北去了。
张建枝顺着土路往南巷口走。
那时候九里村是个海边的庄子,南巷口出去不远就是盐碱滩,再往南是海汊子。
张建枝脚步放得极轻,布鞋底擦着冻得硬邦邦的地皮,沙沙作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儿。他在巷口墙拐角处站住,身子贴着墙,先往左边瞄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刮着地里的枯草棵子,簌簌直响。
他又顺势往右边扭头,这一扭头,可让他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子。
昏暗之中,一个人影,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离他不过五六步远的距离了。
那人个子高大,两只手里都提着家伙——是两把短枪,枪身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人走路像猫,一点声息没有,要不是张建枝站的位置刚好叫墙角遮着,俩人这时候已经撞了个对脸了。此刻,那人正侧着身子往巷子深处探头,手里的枪举在腰间,显然是随时准备搂火的架势。
张建枝后脊梁一阵发麻,他认出了这种走路架势,这种双枪的拿法。
这一带能这么提枪走夜路的,只有一个人——秦入运。
此人是伪军里的暗杀队长,惯使双枪,手黑着呢。去年冬天,这家伙带人摸进邻村,杀了农会主任一家三口,是个连眼皮都不眨的魔王。
这时候秦入运还没发觉墙拐角后头有人,他全副精神都往巷子里探,正打算迈步往里走。
张建枝脑子里什么也来不及想。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他猛一转身,左手一压枪身,右手往前一送,老套筒的枪口直直抵上了秦入运的软肋。
隔着棉袄,枪口能清楚地感觉出对面那身子猛地一僵。
秦入运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手里的双枪不由地往上一抬。
“叭——”
枪响了。
在这黑夜里,这一声枪响炸得整条巷子“嗡嗡”的。秦入运像被人从后头猛抽了一棍子,身子往上一挺,双枪脱了手,掉在地上“啪嗒”、“啪嗒”两声,人跟着就软下去了,沉重地摔在地上,跌起一小片尘土。
张建枝的耳朵里嗡嗡响,硝烟味儿直冲鼻子。
他端着枪,看着地上的人一动不动,才觉出自己心跳得咚咚的,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后来才闹明白,秦入运那夜带十几个伪军从海上过来,他们的船趁黑靠了岸,人摸上来,打算先搞掉民兵队部,再去劫盐务所。
秦入运仗着自己身手好,亲自摸在前头探路,后边的人离他还有三四十步远,猫在盐碱滩的土坎子后头等着动静。
枪一响,后头那些伪军就知道不好。
等他们咋咋呼呼冲过来,看见秦入运已经撂在巷口了,血洇湿了一大片地皮。
民兵队这边张洪堤也闻声开了枪,村里别的民兵听见枪响,都抄家伙往这边赶。
伪军们见领头的死了,又听见村里枪声四起,知道偷袭不成,当即抬起秦入运的尸首就往海边跑。
民兵追了一程,天太黑,怕中了埋伏,最后也就收住了。
“就这么一枪。”张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后来人说这说那,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哪有那么神,就是赶上了。那秦入运没想到墙角后头有人,我更没想到一回身就看见他。当时的情况,就是谁快谁活,谁慢谁死,就这个理儿。”
槐树叶子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孩子们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
“张爷爷,你害怕不?”
张老汉装上袋烟,划根洋火点着,吸了一口,烟气在槐树荫下慢慢散开。
“怕。谁说不怕那是假的。可有些事,怕也得做。那年月,你怕他,他就不来杀你了?秦入运杀了多少人,哪个不怕?可该跟他拼的时候,还是得拼。”
日头偏西了,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张老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转身便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跟孩子们说了一句:
“人这一辈子,要紧的时候,也就那么一下子。那一下子,千万别含糊。”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跟一九四四年早春一样的咸腥味儿。槐树叶子簌簌地响着,像是也在倾听这个故事,虽然这故事它已经听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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