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梁大中与南山村的教育奇迹
在绍兴大学波澜壮阔的发展史中,若论岁月最为艰困、精神尤为璀璨的篇章,必属抗战时期梁大中先生与众同仁创办绍兴简易师范的艰难历程。
1943年的稽东山区,风声鹤唳。日寇的铁蹄踏遍绍兴城,汉奸四处搜捕爱国志士。就在这一年,我的爷爷梁大中冒着生命危险,从沦陷区悄悄潜入深山。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日寇眼皮底下,办一所中国人自己的学校。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没有钱,没有校舍,没有教材,甚至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但他偏不信邪。
今天的人们或许不知道,这所在祠堂里诞生的“绍兴县立简易师范学校”,正是绍兴大学百年校史中最重要的前身之一。从南山村的桐油灯,到今日占地千亩的现代化校园,这条教育血脉,正是由我的爷爷梁大中那一代人,用命拼出来的。
“不当亡国奴”的誓言
我的爷爷梁大中(1904-1992),绍兴偏门外人,早年就读于上海大同大学,专修外语与国文,在校期间秘密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抗战爆发后,他担任抗战政工队干事长,是日伪眼中的“危险分子”。
1941年绍兴沦陷后,他与侄子梁汇成一同被捕。据我父亲梁明祥后来回忆,日本人想逼他们交代什么,爷爷他们“什么也没说”,后经亲友多方营救才侥幸脱险。此后他又两次被捕,每一次都侥幸脱险,每一次都更加坚定。
日伪想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当时日寇扶植的伪县长叫冯虚舟,是个落魄文人,日寇企图借他的声望粉饰侵略。冯虚舟四处派人寻找爷爷,想拉他入伙壮大声势。爷爷后来跟我父亲讲起那段经历时说,他若想当“汉奸”,根本不用逃。
而此时,绍兴县政府已南迁至平水、王坛,最后辗转至稽东山区。县长郑重为与任芝英、陶春煊、高剑秋、张光楷、王华国等绍兴知名人士共同商议,决定在山区创办一所中国人自己的抗日学校。这些人中,不少是爷爷在抗战政工队时期的战友,彼此交往密切、志同道合,都知道他为人正直、能力出众。大家一致推举梁大中负责建校工作。
郑重为派人下山寻找爷爷,托人带去了亲笔信。送信的人叫章百荣,他冒着生命危险穿过日伪关卡,几经辗转才将信送到爷爷手中。信中郑重为恳请爷爷上山,主持办学。
爷爷读完信,告别父母,毅然踏上了那条危机四伏的山路。沿途日伪设卡、土匪出没,每一步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步。但他知道,比生命更重要的,是民族的未来。
逃难潮涌,南山办学
1941年绍兴沦陷后,大批不愿做亡国奴的群众跟随县政府逃往南部山区,一时间,原本宁静的稽东山乡人口骤增。这里山多田少,粮食本就紧张,日寇又将粮食作为战略物资严密封锁,吃饭成了头号难题。办学之难,可想而知。
但爷爷没有退缩。他与王华国、宋孟君等人几经勘察,最终将校址定于裘村以南约五六公里的稽北乡南山村(今柯桥区稽东镇金丰村)。
县长郑重为虽是国民党官员,但他是中国人,在民族大义面前毫不含糊。他决定建立两所抗日学校——绍兴县立简易师范和绍兴县立舜阳中学。绍兴县立简易师范的筹建和办学工作,他全权交付给爷爷,同时任命爷爷为校长兼教务主任。正是有县长郑重为、县党部书记王以刚的全力支持,这所学校才得以在短短三个月内创建成立。
当地任氏族长起初将信将疑。爷爷亲自登门,把从城里带来的物品赠予乡贤长辈,详细说明抗日办校的意义。乡民们被感动了——他们出借祠堂作为校舍,派人整修房屋,廉价供应竹木,粮食也优先售给学校。
短短三个月,1944年2月8日,绍兴简易师范在南山村正式成立。同年4月30日举行开学典礼,首届招收一年制简师科(中学毕业生)和四年制本科(高小毕业生)各一班,共86人。原绍兴山会初级师范创始人杜海生先生的女儿杜小川,也于1944年秋天入学。
校舍是祠堂改的,桌椅是乡亲凑的,黑板是木板刷黑的。但师生的心是滚烫的。
名师云集:烽火中的师资队伍
学校成立后,爷爷深知“师范”二字的分量——培养老师的人,自己必须有最好的老师。他四处奔走,广泛招纳志同道合的教育者。
最初的教师团队有:任芝英、王华国、宋子俊、寿棣绩、祝庆安、余廉堂、宋孟君、钟心一、周介康等人。随着办学深入,郑光礼、俞英厓、张光楷等老师也陆续加入。更令人振奋的是,董秋芳先生也来到了简师——他是鲁迅的学生、季羡林的恩师,他的到来极大地提升了学校的教学水准和声望。
这些老师生活极为清苦,每日仅以玉米糊果腹。爷爷坦诚相告:眼下经费短缺,待抗战胜利,定将补发酬劳。他强调教师应“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号召大家同舟共济、各尽所能。
没有一个人离开。
钱粮两难:一位曾祖父的山路
办学难,最难的是一笔钱、一粒粮。
绍兴县政府自身难保,财政拨款极为有限。爷爷只能向我的曾祖父梁玉相求助。曾祖父在绍兴偏门外经营锡箔作坊,家境尚可,但偏门外日伪巡逻频繁,汉奸土匪横行。曾祖父机智多谋,请亲家钱寿昌(爷爷的岳父)协助。钱先生原为北京名门望族,清末迁至绍兴,乐善好施,与不少汉奸、亲日派皆有交情,正好可以打探日伪动向。曾祖父又派三外甥蒋幼堂——一个原为米店伙计、有胆识的年轻人,利用其可自由出入日伪关卡之便,秘密运送钱物。就这样,钱物不断送上山,艰难维持着学校的经费。
物资极度匮乏,师生常常食不果腹,每日仅以玉米糊充饥。衣被单薄,冬天冷得直打哆嗦。连食盐都要从敌占区冒险运入。
那一碗桐油灯
最难的,是一盏灯。
绍兴沦陷后,煤油、蜡烛都被日军作为战略物资严密封锁,市场上根本买不到。农村原本可以用菜油点灯,但逃难群众大量涌入山区,稽东一带山多田少,能种油菜籽的田地极少,菜油根本不够用。到了晚上,师生们只能摸黑,连备课、自习都无法进行。
爷爷想出了一个办法。
每年十月下旬,他带领师生进山,漫山遍野捡拾油桐树上落下的油桐果。背回学校后,挖出果籽,摊在太阳下晒干,再磨成粉,上锅蒸制,用土法慢慢熬出桐油。然后以碗盛油,用多股纱线捻成灯芯,一盏碗、一根芯,勉强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桐油火大烟浓,灯火摇曳不定,熏得人眼睛发涩流泪。但就在这样的光线下,学生们看清了书本上的每一个字,老师们批完了每一份作业。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抗战初期,大约七十吨桐油就能为国家换回一架战斗机。中国当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桐油出口国,靠着桐油换取外汇,支撑着抗战的经济命脉。师生们手里那碗摇曳的桐油灯,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为国家“加油”。
“吃得苦中苦,不当亡国奴”
这是爷爷提出的“简师精神”。
来自绍兴孙端的音乐教师钟心一,在祠堂里教学生们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满江红》。歌声回荡在山谷间,传到附近的村庄,传到更远的地方。
学生们组成宣传队,走乡串户,把抗日的火种播撒到稽东的每一个角落。现年98岁的章句莲、宋汉壁、任本秀等老人至今记得,当年他们参加宣传队时的情景——“把浩然的抗战烈火燃烧到每一位心中”。
爷爷常对学生说:“吃得苦中苦,不当亡国奴。”这句话成了师生们的精神支柱。
学校还与附近各村建立联动机制,每夜都有教师值班守护学生,一有敌情立即撤离。爷爷曾多次保护革命青年,当有人来听课要求搜捕进步学生时,他都极力反对,想出各种办法阻止他们搜捕。
师者风范,一生清贫
我的父亲梁明祥,1964年毕业于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农业机械专业,高级工程师,曾任绍兴市机械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历任绍兴县标准计量局、绍兴县质量技术监督局计量测试所所长。他曾在绍兴工业科学研究所工作,1979年设计出盖麦机和小型年糕机,从此浙江省才有了机器制年糕的历史。他在回忆爷爷的文章中写道,爷爷对人十分热情真诚,不论穷富。“抗战胜利后,民众都很穷苦,特别是老师子女多的朋友家,生活十分困难,我父亲叫他一家人都到我祖父家吃饭。有多余的钱他都接济给穷苦朋友。”一位何师母到病重晚年时见到爷爷还说:“大中兄,你的恩情我没法报!”
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产。
1952年,他就与兄长捐出祖宅,自愿租房居住。他本可以享受离休待遇,却甘愿领退休工资。父亲在文章中回忆:“父亲一生没积一点资材,即使祖父母留下房子很多,但连他自己住的也献给国家。”
“文革”期间,他被抄家、被关押,说是“历史反革命”,吃了许多造反派的苦头。当时父亲人在福建,爷爷从不同他讲起这些事。“父亲不记任何人的仇”,父亲写道,“即便对文革中批斗他者,也一笑置之。”
退休后的爷爷依然闲不住。他组织学生组成“雷锋小组”照顾病孤老人,主动要求到原东街第三医院(现妇保院)给医生讲英语——不仅无报酬,他连一杯热水都不肯麻烦人家,黑板也自己擦。大冬天半夜才回来,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父亲劝他不要做傻事,他不听。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退休以后经常有人来采访他。新四军研究会、新四军历史研究机构的同志专程来找他,了解绍兴抗战时期的相关史料。爷爷总是很诚恳地对待每一位来访者,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他常说,这些事不能忘,得有人记住。
他一生酷爱读书,订了《科学画报》《科学大众》等刊物,“从解放一直到离世一直订着,不仅自己看还到处传阅”。绍兴市质量检测院院长张先生后来回忆说:“我小时候,老梁老师常常给我们看《科学画报》等刊物,对我启蒙影响很深。”
父亲曾问爷爷:“你知道的知识那么多,看书那么多,英语也很好,为什么没写一本书?”爷爷回答:“书不好写。我才疏学浅,写不好要害人!我想做人主要是‘做’啊!”
1992年,爷爷安详离世。临终前一天,天很冷,两个孙子去看他,他说:“我很好,很舒服,叫你爸安心工作好了!”第二天,他悄然离去,面容慈爱安详。
从祠堂到大学:一条未曾中断的教育血脉
至1948年,绍兴简易师范共培养九批毕业生约四百余人。
校友陈雪琛(绍兴师范49届毕业生,后任《野草》文学杂志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在《我的“母校情结”》一文中深情写道:“我的母校称为绍兴师范学校……它与绍兴文理学院不仅有血缘上的传承,更有其共同点——即卓越的学术精神。”这段话,清晰地道出了从简师到绍师、再到绍兴文理学院、直至绍兴大学的血脉关系。
这条教育血脉,从“五师”到“简师”,从“绍师”到绍兴文理学院,再到今天的绍兴大学,从未断绝。而其中最为艰困、也最为璀璨的一页,正是我的爷爷梁大中在南山村写下的。
回望中国高等教育史,抗战时期是许多百年名校最为艰难的岁月。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辗转长沙、昆明,组建西南联合大学;浙江大学在竺可桢校长率领下四度西迁,穿越浙、赣、湘、粤、桂、黔六省,被赞为“文军长征”;复旦大学迁址重庆北碚,在轰炸中坚持上课;武汉大学西迁乐山,师生以桐油灯照明……这些经历,后来都成为这些大学校史中最引以为傲的篇章。
绍兴大学的前身——绍兴县立简易师范,与这些名校有着相同的经历:同样是在战火中诞生,同样是在物资极度匮乏中坚持,同样是以桐油灯照亮书本,同样是师生同甘共苦、弦歌不辍。所不同的,只是一所是大学,一所是师范;一所在大后方,一所就在日寇眼皮底下的游击区。
正是这段“岁月最为艰困、精神尤为璀璨”的办学史,让绍兴大学与国内那些百年名校站在了同一条历史线上——这是一所大学真正的精神底蕴,也是它跻身名校之林最有力的底气。
抗战时期,许多简师学生投笔从戎,即便只求学数月,皆深受“南山精神”熏陶。新中国成立后,他们成为国家建设的中坚力量。学生遍布海内外,真正体现出“师范虽简易,人才却非凡”。
告慰先贤
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也是我的爷爷梁大中先生诞辰121周年。
我的父亲梁明祥——这位毕业于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农业机械专业的高级工程师——在文章最后写道:“我所以要回忆我父亲的点滴小事,不是要吹捧他。他是一个凡人,人也死了,吹了也没用,但他的做人、品格值得我们借鉴,也或许对社会有点好处。”
当年以任氏祠堂为起点的简易师范,历经八十二载,已发展成为拥有多个校区、16个二级学院、面向全国26个省区市和港澳台地区招生、全日制在校学生1.9万余人的绍兴大学。
昔日桐油灯下的朗朗书声,如今已汇入大学的钟声。
爷爷若泉下有知,当欣慰无憾。
参考文献
1. 《绍兴市教育志》
2. 《绍兴文理学院史稿》
3. 《绍兴文理学院办学百年纪念(1909-2009)印象》
4. 《绍兴县稽东镇志》
5. 《绍兴文理学院校友杂志》
6. 梁明祥:《我的父亲梁大中先生》(载《风则江畔》2009年12月5日)。梁明祥,1964年毕业于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农业机械专业,高级工程师,曾任绍兴市机械工程学会副秘书长,历任绍兴县标准计量局、绍兴县质量技术监督局计量测试所所长。
7. 陈雪琛:《我的“母校情结”》(绍兴文理学院校友会网站,2010年4月3日)
8. 梁大中先生之子梁明祥口述史料(引自第一篇文稿“备注”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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