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针头哒哒地走着线,我在赶一条裙子。店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热风和熟悉的大嗓门。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老韩来了。我老公在里屋应了一声,老韩,自己坐,我马上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他没坐。脚步声咚咚地靠近我的工作台,一片影子就罩了下来。弟妹,忙着呐。声音就在头顶,带着笑。我嗯了一声,手里的活儿没停,针脚沿着画好的粉线往前走。接着,那只手就落了下来,不是放,是拍,带着熟稔的力道,拍在我右边肩膀上,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实在。拍完也没立刻拿开,就那么搭着,手指似乎无意地动了动,捏了捏我肩胛骨的位置。一股混合着烟味和烈日晒过的棉布味,浓重地围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这边肩膀僵了一下,针脚就走了形。得拆。心里头那股火,噌地冒了个头,又硬生生被我按下去。我停下脚,针头悬在半空。韩哥来啦。我侧了侧身,那只手滑了下去。他哈哈一笑,转身拖了把凳子,在我工作台对面坐下,开始大声和我老公隔空说话。我重新踩动踏板,哒哒,哒哒,刚才被他拍过的地方,皮肤底下像有细小的蚂蚁在爬,痒刺刺的,那感觉久久不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老韩,韩胜利,我老公光屁股玩到大的朋友。人,是公认的热心肠。谁家有点事,他真上。我们家前年换窗户,他开着车跑建材市场,比给自己家办事还尽心。我婆婆住院,他夜里陪过床。这些好,我都认,年节吃饭,我也真诚敬过他酒。可这好,就像一块质地粗糙的厚毛巾,你想用它擦擦灰,它却总忍不住要重重地搓你的皮肤,让你又感激,又隐隐地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他也热情,但顶多是握手时用力些,时间拖得长些。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热情就变了形,长了手。变成了见面时一定要拍肩膀,拍后背,位置一次比一次往下。变成了说话时,会忽然伸手帮你掸一下并不存在的线头,手指掠过你的头发,脖颈。变成了像现在这样,自自然然地,就把手搭上来,好像我的身体是他家客厅的沙发扶手,顺手就能搁一搁。

我跟我老公说过。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我说,你那个老韩,是不是太不见外了。老公当时在修一个插座,头也没抬。他就那样,从小就跟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惯了,对谁都热情。你别多想。他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顺手也拍了拍我的头,就像拍一只小狗。看,他觉得这是个亲昵的,无须在意的动作。男人和女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深沟。他觉得这边岸上是兄弟义气,热情豪爽,他觉得那边岸上的我,应该欣然接收这份带着泥土气息的馈赠,并且为他的兄弟拥有这种品质而感到欣慰。我的不适,我的那种像是被湿毛巾裹住口鼻的憋闷感,落进这条沟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于是,我试着躲。店里来了熟客,我立刻笑着迎上去,把他晾在原地。大家一起吃饭,我刻意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中间隔着我老公和孩子。可总有躲不开的时候。就像上次社区搞活动,大家一起包饺子。我手上都是面粉,去拿擀面杖。他从旁边经过,很自然地,伸出那只同样沾着面粉的手,在我后腰上轻轻一托,说,弟妹小心,这儿地滑。那一托,短暂,迅捷,在嘈杂的人声和笑语中,几乎无人察觉。只有我,像被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我抬起头,看见我老公就在不远处,正笑着和别人说话,似乎完全没有看见这一幕。那一刻,一种冰冷的孤独感,顺着那被触碰过的脊椎,爬满了全身。原来这条界限,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守着,而我甚至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为它呐喊。

转折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老韩又来店里,说他闺女要表演,想让我帮忙给演出服的腰身收一收。活儿简单,我让他闺女站在镜子前,用划粉在腰侧做标记。老韩就站在我身后看着,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然后,那只手又来了,不是对我,是指着镜子里的他闺女,对她说,你看你阿姨多厉害。说话时,他的手臂从我肩膀上方伸过去,小臂,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贴在了我的后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体重的压力。

我没有动。我捏着划粉的手,稳稳地在衣料上画下最后一笔。然后,我放下划粉,转过身,面对着近在咫尺的他。我没有后退,只是抬起了左手,不是很快,但很稳。我用手指,轻轻捏住了他那只还悬在我颈侧附近的手腕,将它从我身后拿开,放回他自己的身侧。我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推开,更像是一种明确的挪移。我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韩哥,你挡着光了。

时间大概静止了两秒。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卡住了,那双总是泛着热络光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窘迫。他喉结动了动,哦,哦,好。他退后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闺女眨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里屋,我老公似乎听到了动静,探出头问了句,怎么了?没事。我转回身,拿起针线,韩哥嫌我这儿太亮。我听见老韩干笑了两声,是啊,太亮。

从那以后,老韩再来,依然是大嗓门,依然和我老公称兄道弟。但他进店后,会自己找把凳子,坐在一个固定的,离我工作台有几步远的位置。他不再绕到我身后,不再有那些“顺手”的拍拍打打。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安静而稳固的距离。这距离刚好够寒暄,够传递一根烟,也够我稳稳地,走我的针线

我老公后来有一次闲聊时说,老韩最近好像稳当了些。我嗯了一声,针尖刺透柔软的布料,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是啊,我说,人都会变的。我没告诉他那天下午我捏住那只手腕时,心里在想什么。我想的是,有些光,就是用来照亮自己脚下的路的,不是为了烘托别人的热情。有些界限,你不划,就永远没人知道它在那里。划下了,心里就静了,手里的路,也就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