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当代书家系列:“空洞的技法表演者”陈海良
□冯华(二马头陀)
1968年生,江苏常州人,文学博士
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创作部主任
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国展”评委
国家艺术基金评委
在当代实力派中青年书家中,陈海良无疑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他囊括了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一等奖等诸多大奖。同时,盛名之下的争议之声亦从未止息。从2023年“八法尚工”个展上关于“超越古人”的喧嚣论争,到2025年十三届国展中涉及陈的有关争论,再到批评界对其作品日益尖锐的诘问,陈海良的书法实践正被置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审视焦距之下。
自作诗二首
客观而言,陈海良的技法功底是扎实的,这一点必须首先给予公允的承认。他的书法筑基于元明清行草一路,尤得力于杨维桢、徐渭诸人,讲求狂野恣意之美。他对“二王”一路的造型表现手法十分熟稔,却又力求线条的毛涩和张力,试图将草书的“气”与“势”推向新的高度。有人曾评价其作品“既有明清大草的气势开张,又有唐代狂草的严谨笔法与线条变化”,可见他在技法层面的造诣是得到了相当认可的。这也正是一些评论者称赞其“用笔精到、顿挫分明”“具备精准的笔法与恢宏的气势”之原因所在。
然而,问题的症结恰恰在于:技法之上,还有什么?这正是我审视陈海良书法的逻辑起点和第一个维度。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是,他的技法虽然精湛,却明显缺乏足够的丰富性与历史纵深。有评论者早已敏锐地指出,陈海良的作品“线质不高,变化不丰富,形式单一”。他的草书依赖于一套相对固定的套路——侧锋与中锋的交替、线条粗细的对比、行气的疏密错落、章法的乱石铺街——这些手段在他手中固然运用娴熟,但反复出现、少有变化,久而久之便暴露出技法储备的单薄。长安居更将其归结为一个“操作型”的书法家,所谓“操作”的深度与广度本身即存在很大的局限。
必须着重指出,这种技法的单薄,与他对“势”的过度依赖密切相关。陈海良本人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方法:在书写时“根本不顾及笔法与字形”,笔画是用笔“砸下去”的,“势到之处,字形就自然形成”,他甚至直言自己写的字“字典里是查不到的”。这种以“势”代“法”的创作理念,固然可以解释为对草书自由精神的追求,但若细加辨析,则不难看出其中潜藏的危险——当“势”凌驾于笔法与结体之上,当随机性的“砸笔”替代了主体意识的书写,“脚踩西瓜皮溜到哪算哪”,那么作品最终呈现的便不再是丰富的笔法变化,而是一种被“势”所裹挟的、技法手段趋于单一化的产物。观者初看会为气势所震,稍加品味便觉味道寡淡,这正是指其“单薄”的根源所在。
由此引申出第二个批评维度:陈海良的书法过于炫技,而这恰恰暴露了其作品中精神内涵的匮乏。这一点在批评界已有相当共识。有论者毫不客气地指出,“书法不是炫技,过于炫技的书法必然是缺少内涵,必然是浅薄的、漂浮的”。更有人直指陈海良是“当代书法炫技的典型书法人,成在技,败在炫技”。以弘一法师与于右任先生为例,他们的技巧是被内敛地隐藏于字内的,是一种“隐于技、化于形”的境界。反观陈海良的作品,技法恰恰是最为外显的部分,每一笔都仿佛在宣示“看我多会写”,其结果是作品在视觉上或许颇具冲击力,但在审美体验上却难以提供更深层次的余韵。
有论者将这种精神匮乏与陈海良的高学历形成对比,认为他身为文学博士,“其作品展示在我们面前,恰恰缺少了本应还有的内涵,不得不说很可惜”。此论虽有苛责之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书法终归是“书为心画”的艺术,笔墨之中若只见技巧的卖弄而感受不到心性的沉淀,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上乘之作。
第三个批评维度,涉及风格上的模式化与内在精神的散乱。陈海良的小行草被圈内称为“常州样”,已然形成了具有地域标识性的风格面貌,甚至成为国展中常见的审美倾向,包括赵振等一大批青年书家也从陈海良的风格中汲取了营养。这本是对其风格辨识度的肯定,但换个角度看,模式的过早固化也可能意味着创造力的某种停滞和僵化。当一个书家的面目正值盛年便已高度定型,每一件作品都带有过于鲜明的个人烙印而缺乏足够的内在变化,这究竟是风格的成熟,还是探索的止步?批评者指出,陈海良的每一幅作品都让人感觉“很散乱,行笔飘忽,卷面显得杂乱无序”,本应作为一个整体的作品缺乏足够的凝聚力和厚重感。这种“散乱”或许正是其技法单薄与精神匮乏在作品结构层面的直观呈现——因为笔法不够丰富,所以难以构建起层次分明的空间秩序;因为内涵不够深厚,所以作品无法形成一种内在的、自洽的精神气场。
更值得注意的是,有论者通过比较陈海良新旧作品发现,“他的字明显不如以前写得好了,较之先前的旧作,他的新作更为单薄、燥气和做作了”。一个正值盛年的书家,其作品非但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趋于沉厚,反而日益显出单薄与燥气,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警示。
最后,必须论及“超越古人”这一争议所折射出的深层问题。在“八法尚工”展览期间,石开称陈海良“可以与古人媲美,当代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张公者更断言其“成功超越了古人”。当时这番“超越论”随即引来了书坛的猛烈批评,聂成文更是在一次会议上直言:“有些人不修正道,专走歪门邪道,包括陈海良,什么东西?就超越了古人”。抛开其中的情绪化表述不谈,这一争论的核心其实触及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代书法评价体系中,是否过于看重技术层面的“操作”能力,而忽视了书法作为传统文化载体的精神厚度?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当代书法在“外在形式”上或许确实超越了古人——尺幅更大、装裱更精致、展厅效果更强——但就书法本身的笔法创新、精神涵养而言,超越古人的条件远未成熟。
自作诗
简言之,陈海良的书法代表了当代中青年书家的一种典型困境:技法训练的充分性与文化涵养的不足并存,形式语言的鲜明性与精神内涵的单薄同在。他的笔墨功夫值得肯定,但从其技法的丰富程度到作品的内在厚度,从风格的过早定型到精神层面的明显匮乏,都显示出一种令人担忧的“单薄”和“空洞”。
这种“单薄”和“空洞”,既是个人性的,也具有某种时代性——它折射出当代书法在过度强调技术训练和展览效应之后,所普遍面临的文化根基空虚与精神资源枯竭的问题。
书法,从来不止于“写得好”。技法只是门槛,文化才是厚度。若只满足于精湛的技法而止步不前,则技法终将成为一种精致的空洞。这,或许正是陈海良书法最值得警醒的批评所在。
(说明:本文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头陀评当代书家系列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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