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
"顾昭,这是你的解雇通知书。"
人事经理秦芳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公事公事的,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自然的回避。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几个黑体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
"什么理由?"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文件的手已经捏出了褶皱。
"公司架构调整,你所在的技术支持部门将被撤销。"秦芳低着头翻着文件,"这是公司决定,补偿金会按照劳动法标准支付..."
"架构调整?"我打断她,"昨天周总还在会议上说,我们部门今年的KPI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三十,是全公司第一。今天就要撤销?"
秦芳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管理层的决定。"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她先移开了视线。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传来施工的电钻声。我突然觉得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把那份通知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了秦芳的办公桌上。
"顾昭!你这是..."秦芳惊得站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牌,用力摔在桌面上。清脆的撞击声让秦芳身体一震。
"补偿金不用了。"我转身往外走,"反正这三年,我也没少给公司赚钱。"
"你不能这样!你得办交接手续!"秦芳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技术部在六楼,人事部在三楼,中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我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很用力。
经过五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市场部传来的欢呼声。
"太棒了!二十五个亿!"
"陈总威武!这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
"今晚必须庆祝!谁都不许缺席!"
我停下脚步。
市场部的玻璃门是开着的,我看到项目总监陈锐站在会议室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他四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此刻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钟,然后更加灿烂地扬起。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我的方向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我转身继续下楼。
身后传来更热烈的欢呼声。
"陈总说今晚去凯悦大酒店庆祝!"
"年终奖有着落了!"
我推开了一楼的玻璃门。
初秋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我站在公司门口,摸出手机,打开了工作群。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市场部张伟:史无前例的大单!陈总牛逼!」
「技术部李明:恭喜市场部!这个项目我们也有参与,太激动了!」
「市场部陈锐:感谢大家的支持,尤其是技术部的兄弟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份合同!今晚七点,凯悦大酒店,大家一起庆祝!」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退出群聊。
删除企业微信。
卸载钉钉。
三年的职业生涯,就这样在三分钟内清空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离开。走到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十层的写字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五楼的窗户里,依稀能看到人影晃动,笑声仿佛还能传到街上。
只是这一切,都已经和我无关了。
01
三年前,我从技术学院毕业,带着满腔热情进入了恒远科技公司。
那时候公司刚刚起步,技术部只有五个人。我是最后一个加入的,也是学历最低的——其他人都是211、985的本科生,只有我是专科。
第一天报到,人事就很直白:"你的试用期工资是其他人的八成。能不能转正,看你的表现。"
我咬着牙答应了。
技术部的办公区在六楼的角落,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台饮水机。部门主管叫孙伟,三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总是穿着格子衬衫。
"顾昭是吧?"他看了一眼我的简历,"会Java吗?"
"会。"
"数据库呢?"
"MySQL和Oracle都可以。"
"Linux运维?"
"做过两年。"
孙伟点点头,把简历扔在桌上:"行,那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系统架构。有问题就问李明,他坐你旁边。"
李明今年二十八岁,瘦瘦高高的,总是戴着耳机写代码。听到孙伟叫他,他摘下耳机,朝我伸出手。
"欢迎加入。"他的笑容很真诚,"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别客气。"
我和李明握手:"谢谢。"
另外三个同事也陆续过来打招呼。王涛,负责前端开发,话不多,但技术很扎实。赵鹏,做测试的,是部门里最活跃的人,总爱开玩笑。还有张敏,唯一的女生,负责UI设计,说话轻声细语的。
第一周,我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晚上十点。
公司那时候正在开发一套智能仓储管理系统,代码量巨大,到处都是bug。孙伟每天早上开会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又收到客户投诉了,必须赶紧修复。"
我主动承担了最繁琐的数据清洗工作。每天面对几十万条数据,一条一条排查异常,手指在键盘上敲到发麻。
一个月后,孙伟把我叫到茶水间。
"你的试用期表现不错。"他给我倒了杯水,"下个月转正,工资调到和其他人一样。"
"谢谢孙哥。"我接过水杯,手心全是汗。
"别谢我。"孙伟拍拍我的肩膀,"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记住,这个行业看的是能力,不是学历。"
那天晚上,我请全部门的人吃了顿烧烤。
"来,敬昭哥!"赵鹏举起啤酒杯,"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
五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就是我的归属。
第二年,公司拿下了第一个大项目——给一家物流公司做全套的信息化改造。合同金额八百万,是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
市场部的陈锐带着团队谈下了这个单子,一夜之间成了公司的红人。老板周海亲自在年会上给他颁发了"年度最佳员工"奖,奖金十万。
陈锐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特别提到了技术部。
"没有技术部的支持,就不会有这个项目的成功。尤其是孙伟主管和他的团队,他们用专业的技术方案打动了客户。这个奖,应该有他们的一半。"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孙伟坐在我旁边,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
年会结束后,陈锐专门来技术部敬酒。
"孙主管,这杯我敬你。"陈锐端起酒杯,"项目能拿下,你功不可没。以后咱们多合作。"
"陈总客气了。"孙伟站起身,"都是应该做的。"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锐又给我们每个人都敬了一杯。轮到我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顾是吧?听说你在项目里做了不少工作。好好干,以后有你的。"
"谢谢陈总。"我举起杯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点晃。李明扶着我回宿舍的时候,我靠在他肩膀上说:"明哥,我感觉咱们公司能做大。"
"肯定能。"李明说,"只要咱们好好干,肯定有前途。"
第三年,公司的业务突飞猛进。
我们先后拿下了三个大项目,技术部也从五个人扩展到了十五个人。孙伟升职成了技术总监,李明当了主管,我成了项目组长。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有一次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办公桌上趴着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发现李明给我披了件外套。
"醒了?"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喝点提提神,还有两个模块没测完。"
我接过咖啡,苦笑:"明哥,你说咱们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图以后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李明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还能图什么?"
我沉默了。
是啊,还能图什么呢?
两个月前,公司接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项目。
客户是一家大型国企,要做全国范围的供应链整合系统。项目金额二十五个亿,分三期实施,周期五年。
这是陈锐带队谈下来的。
为了这个项目,公司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技术部专门成立了一个攻坚小组,我是组长,李明是副组长,团队有八个人。
我们花了整整两个月,做出了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方案书足足有三百页,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投标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通宵检查文档,确保万无一失。
"昭哥,你说咱们能中标吗?"赵鹏揉着发红的眼睛问我。
"肯定能。"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咱们的方案是最优的,没理由不中。"
一周后,中标通知下来了。
公司全体欢腾。
老板周海专门召开了庆功会,当众宣布给技术部发放特别奖金,每人五万。
"这是公司的历史性时刻!"周海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有了这个项目,恒远科技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陈锐,心里莫名有种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欢呼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02
离开公司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这是我最常来的地方。项目紧张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整理思路,一坐就是一下午。老板娘认识我,看到我进来,笑着打招呼:"顾昭,今天怎么这么早?不用加班吗?"
"不用了。"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杯美式,谢谢。"
"好嘞。"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明。
"昭哥,你人呢?孙总监让我找你,说技术文档还有些细节要改。"
我端起咖啡杯,没有马上回答。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街对面的公司大楼。六楼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昭哥?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我喝了一口咖啡,"你跟孙总监说,我被开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下午三点,人事部通知我,公司要架构调整,技术支持部撤销。"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把工牌扔了,直接走了。"
"怎么可能?"李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昭哥,你是不是搞错了?咱们部门今年KPI全公司第一,怎么可能撤销?"
"我也觉得不可能。"我把杯子放下,"但通知书就在我面前,白纸黑字。"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李明喃喃自语,"你等着,我去找孙总监问清楚。"
"别去。"我说,"问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这是管理层的决定。"我望着窗外,"孙总监也是打工的,他能说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明说:"昭哥,你别急。我晚上找机会问问陈总,他跟老板关系好,也许能帮上忙。"
"不用了。"
"昭哥..."
"明哥,谢了。"我打断他,"但这事儿,你别管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位置上发了很久的呆。
咖啡凉了,我也没有再喝。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下午的场景。秦芳回避的眼神,陈锐得意的笑容,还有那份突如其来的解雇通知。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太巧合。
上午还在开会讨论项目细节,下午就被告知部门要撤销。而同一时间,市场部正在庆祝拿下二十五亿的大单——这个单子的技术方案,有一半是我做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两个月前,我把整个项目的关键节点都记录在里面。每一次会议,每一份文档,每一个重要决定,都有详细的时间和参与人员。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做技术的人,必须严谨,必须有据可查。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三周前,陈锐要求修改技术方案中的一个核心参数。那个参数关系到系统的稳定性,我当时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修改后会存在隐患。
但陈锐坚持要改。他说客户那边有特殊要求,必须按照他们的标准来。
我们为此争论了很久。最后是孙总监拍板,同意了陈锐的要求。
当时我还在备忘录里记了一句话:"此次修改存在技术风险,如后期出现问题,责任不在技术部。"
我放大屏幕,仔细看着那个参数。
数据吞吐量:每秒100万条。
这是陈锐坚持要写进方案的数字。但按照正常的系统架构,我们最多只能保证每秒50万条。想要达到100万,要么增加一倍的服务器成本,要么就要冒着系统崩溃的风险。
当时我明确提出过这个问题。
陈锐是怎么回答的?
我翻出那天的会议记录。
"技术部的担心我理解,但客户就是要这个数字。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客户沟通好了,他们那边会给我们足够的测试时间。到时候实在不行,再调整也来得及。"
再调整也来得及。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合同已经签了。二十五个亿的项目,违约金至少是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五个亿。
如果系统达不到承诺的性能,客户追究起来,谁来承担责任?
技术部已经被撤销了。
我被开除了。
孙总监呢?李明呢?其他人呢?
我快速翻看着备忘录里的其他记录。
还有一个细节。
一个月前,陈锐要求把所有的技术文档都交给市场部保管,理由是"方便与客户对接"。
当时孙总监提出异议,认为技术文档应该由技术部保管。但陈锐说这是老板的要求,技术部只能照办。
所以现在,所有的技术文档都在陈锐手里。
而技术部,即将不复存在。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裁员。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03
晚上七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鹏。
"昭哥!你在哪儿呢?大家都在等你!"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说话,有人笑,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什么等我?"
"庆功宴啊!陈总说了,技术部必须全员到场,你是项目组长,怎么能缺席?"赵鹏的声音很兴奋,"我们在凯悦大酒店海棠厅,你快来!"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晚上七点零五分。
"我不去了。"
"别啊昭哥!"赵鹏急了,"这可是二十五亿的大单,咱们技术部也有功劳的!陈总刚才还说要专门敬你一杯呢!"
"你跟大家说,我有事。"
"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昭哥,你..."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咖啡馆里,我能想象到酒店里的场景。
市场部的人把酒言欢,技术部的人作陪。陈锐站在中央,接受众人的敬酒。孙总监大概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李明、王涛、张敏他们,应该也在笑,举着酒杯,说着"陈总威武"之类的话。
只有我不在。
因为我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顾昭?我是陈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醉意,背景音更加嘈杂。我听到有人在唱歌,跑调的《朋友》。
"陈总。"
"你怎么没来?"陈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项目组长不到场,说不过去吧?"
我没有回答。
"在哪儿?我让司机去接你。"陈锐说,"公司的大日子,大家都得在。"
"陈总,下午三点,人事部给我发了解雇通知。"我平静地说,"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背景音还在继续,但陈锐没有说话。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急促。
"这个...我不太清楚..."过了几秒钟,陈锐的声音响起,"可能是人事部搞错了吧?你别在意,明天我跟老板说一下,让你继续上班。"
"不用了。"
"顾昭,别意气用事。"陈锐的语气变得和缓,"你是技术骨干,公司不会放弃你的。这样,你先过来,咱们喝一杯,有什么事好好聊。"
"陈总。"我打断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项目方案里的数据吞吐量,每秒100万条,真的能实现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锐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按照现有的技术架构,系统最多只能支持每秒50万条数据。"我盯着窗外的夜色,"想要达到100万,要么增加一倍的服务器成本,要么就存在系统崩溃的风险。"
"这是你们技术部的问题。"陈锐说,"我不懂技术,我只知道客户要这个数字,你们就得实现。"
"可是在方案评审会上,我明确提出过这个风险。"
"那是你的建议,又不是最终决定。"陈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方案是孙总监签字同意的,有问题你应该去问他。"
"孙总监是被你说服的。"
"顾昭,你什么意思?"陈锐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我看你是被开除了心里不平衡吧?想找个借口发泄?"
我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公司做决定自有公司的道理。你既然已经离职了,就别管公司的事了。"陈锐冷笑一声,"还有,别到处乱说话。技术问题应该由技术部解决,跟我无关。"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街上的行人开始奔跑,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公司大楼。
六楼的灯还亮着,但五楼已经黑了。市场部的人大概都去庆功了吧。
我打开手机,登录了工作邮箱。
虽然企业微信和钉钉都卸载了,但邮箱账号还没有被注销。我翻出两个月前的会议记录,一封一封仔细地看。
找到了。
三周前,陈锐发给孙总监的一封邮件。
主题是:关于技术方案的紧急调整。
内容很简单:
"孙总,根据客户最新要求,系统数据吞吐量需要调整为每秒100万条。请技术部尽快修改方案,最迟明天下午交给我。这是老板的决定,请务必配合。"
我又翻出了孙总监的回复:
"陈总,该参数的调整存在较大技术风险,建议与客户再次确认。如必须调整,需要相应增加硬件成本或延长开发周期。"
陈锐的第二封邮件:
"孙总,客户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们态度很坚决。成本和周期的问题,我会协调。你们只需要把方案改好就行。"
然后就是孙总监的最后回复:
"好的,我们会尽快修改。"
我把这几封邮件截图保存下来。
然后继续翻找。
又找到了一封。
这是陈锐发给老板周海的邮件,抄送给了孙总监。
日期是一个月前。
主题:关于技术文档管理的建议。
"周总,鉴于本次项目的重要性,建议将所有技术文档统一由市场部管理,以便与客户进行更及时的沟通。技术部可保留备份,但正式文档以市场部为准。"
周海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同意。"
我盯着这封邮件,手心开始出汗。
所有的线索都在慢慢串联起来。
陈锐坚持要改那个根本无法实现的参数。
陈锐要求把所有技术文档转移到市场部。
然后,技术部被撤销。
我被开除。
如果项目出了问题,客户追究起来,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到谁的头上?
技术部已经不存在了,我也已经离开了公司。
孙总监呢?他虽然签字同意了方案,但邮件里明明写着"存在技术风险"的警告。
那时候责任该怎么算?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合同是什么时候签的?
我打开新闻网站,搜索"恒远科技 二十五亿"。
找到了一条新闻。
发布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恒远科技成功签约XX国企供应链整合项目,合同金额25亿元。公司项目总监陈锐表示,这标志着恒远科技正式迈入大型企业信息化服务领域..."
下午两点签约。
下午三点,我被通知解雇。
我的后背开始发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明。
"昭哥,你说的对,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了?"
"我刚才找孙总监问了。"李明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打电话,"他说技术部撤销是老板的决定,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项目怎么办?那么大的项目,没有技术部怎么搞?"李明停顿了一下,"孙总监说,陈总会组建新的项目团队,从外面招人。"
"招人?"
"对。"李明说,"而且昭哥,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下午陈总在会上说,这次签约非常顺利,客户对技术方案特别满意。"李明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但是昭哥,你还记得那个数据吞吐量的参数吗?"
"记得。"
"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市场部的电脑,那份交给客户的方案..."李明深吸一口气,"参数被改了。"
"改了?"我猛地坐直身体,"改成多少?"
"每秒50万条。"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昭哥,这是怎么回事?"李明的声音里带着恐慌,"咱们最后定的明明是100万条,客户那边也是按照这个数字谈的。怎么最后交付的方案变成50万了?"
"明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楼下,没去参加庆功宴。"
"别回去了。"我说,"马上回家,什么都别说。"
"昭哥..."
"听我的。"我站起身,把桌上的咖啡杯推开,"这个项目,有大问题。"
04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孙伟的电话。
"昭昭,能见个面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在哪儿见?"
"还是那个咖啡馆吧。"
十点钟,我到的时候,孙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孙哥。"我在对面坐下。
"你已经知道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知道什么?"
"技术方案被改了。"孙伟端起咖啡杯,手在微微发抖,"交给客户的最终版本,数据吞吐量是每秒50万条。"
"李明告诉我了。"
"他不该告诉你的。"孙伟把杯子放下,咖啡洒了一些在桌上,"你已经离职了,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了。"
"孙哥,我是项目组长。"我说,"这个方案,我从头到尾参与了每一个环节。你现在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孙伟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
"是陈锐改的。"过了很久,他开口说,"签约前一天晚上,他把最终版的方案发给客户,擅自把参数改回了50万。"
"客户知道吗?"
"不知道。"孙伟苦笑,"客户看到的标书是100万,但最终的技术实施方案是50万。陈锐玩了个文字游戏,在方案里加了一句话:'以实际测试结果为准'。"
我的拳头握紧了。
"客户签约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仔细看技术方案。"孙伟接着说,"他们在乎的是价格和交付时间。陈锐告诉他们,我们的方案在市场上最有竞争力,价格比同行低百分之十五,工期缩短三个月。"
"所以客户就签了。"
"对。"孙伟点点头,"二十五亿的合同,就这么签了。"
我盯着孙伟:"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不知道!"孙伟突然提高了声音,几个在咖啡馆里办公的人转头看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昭昭,我真的不知道。他要改方案,根本就没通知我。我是昨天晚上,在庆功宴上,无意中听到他和市场部的人聊天,才知道这件事。"
"然后呢?你找他对质了?"
"对质了。"孙伟低下头,"他说这是为了公司好,为了拿下项目。他说技术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先把合同签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还说什么?"
孙伟沉默了。
"孙哥,他还说什么?"我追问。
"他说..."孙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反正技术部要撤销了,就算以后出问题,也有新团队来背锅。"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这么干。"我说,"先把合同签下来,然后把技术部撤掉,让新团队去填这个坑。如果项目成功了,功劳是他的;如果失败了,责任是新团队的。"
"我不确定..."孙伟说,"但是昭昭,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合同已经签了,技术部已经撤了,你也走了。"
"那你呢?"我问,"你还要留在公司?"
"我..."孙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疲惫,"我有房贷,有车贷,孩子明年要上小学。我不能走。"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曾经带着我熬夜加班的主管,这个在我试用期转正时拍着我肩膀说"这个行业看能力不看学历"的技术总监,现在坐在我对面,像一个认命的中年人。
"那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别管这件事了。"孙伟说,"公司已经给你补偿了,你拿着钱,找个新工作,重新开始。"
"补偿?"我冷笑,"我一分钱都没拿。"
"什么?"孙伟愣住了。
"我把工牌扔了,解雇通知撕了,补偿金也不要了。"我站起身,"孙哥,我跟了你三年,你应该了解我。我这个人,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欺骗。"
"昭昭,你要干什么?"
"我要弄清楚真相。"我看着他,"这个项目有问题,陈锐在骗客户。等项目开始执行,客户发现系统达不到承诺的性能,会怎么样?"
"会追责。"孙伟的脸色变了,"会要求退款,甚至起诉。"
"违约金多少?"
"按照合同,至少是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十。"孙伟的声音开始颤抖,"五个亿。"
"五个亿。"我重复了一遍,"这笔钱,谁来出?"
孙伟没有回答。
但我们都知道答案。
公司会破产。
老板周海会倾家荡产。
而陈锐呢?他拿着提成,早就赚够了。就算公司倒闭,他也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换一家公司继续做他的项目总监。
至于那些程序员,那些设计师,那些测试工程师,那些曾经为这个项目付出过的人,都会失业。
"昭昭,你想怎么做?"孙伟站了起来。
"我要去找客户。"
"不行!"孙伟抓住我的手臂,"你疯了吗?你要是告诉客户真相,公司就完了!"
"那等项目失败,公司就不完了吗?"我甩开他的手,"孙哥,你是技术总监,你心里清楚,这个项目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与其等着爆雷,不如现在就说出真相。"
"但是你有证据吗?"孙伟问,"技术文档都在陈锐手里,你拿什么去证明?"
我沉默了。
孙伟说得对。
所有的技术文档都被转移到了市场部,陈锐完全可以否认一切。甚至可以说,是技术部的失误,才导致方案出现偏差。
而我,一个刚被开除的员工,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项目总监?
"所以你明白了吗?"孙伟坐回椅子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技术总监,现在已经完全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孙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是谁决定开除我的?"
孙伟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老板。"
"不对。"我摇摇头,"老板根本不认识我,他怎么可能指名道姓要开除我?"
孙伟低下头,不说话了。
"是陈锐吧?"我说,"是他建议开除我的。"
"昭昭..."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参与方案设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明确提出过技术风险的人。"我盯着孙伟,"只要我在公司,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所以他要在签约的同一天,把我赶走。"
孙伟闭上了眼睛。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年轻,容易冲动,留在公司可能会有麻烦。"孙伟睁开眼睛,眼眶已经红了,"他让老板在架构调整的时候,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我笑了。
真是好计谋。
先把技术部撤销,再把最了解真相的人赶走,然后把所有文档掌握在自己手里。
等项目出问题的时候,随便找几个新招来的程序员背锅就行了。
完美的犯罪。
"孙哥,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站起身,"如果我要揭发陈锐,你会作证吗?"
孙伟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答案了。
"我明白了。"我转身往外走。
"昭昭!"孙伟在身后喊我,"你真的要去找客户?"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手机响了。
是李明。
"昭哥,陈锐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违反了保密协议,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停下脚步。
"什么保密协议?"
"就是入职时签的那个。"李明说,"陈锐说你擅自向外界透露了公司的技术机密,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但是昭哥..."李明的声音很着急,"公司的律师团队已经在准备起诉材料了。陈锐要告你。"
我握紧了手机。
原来如此。
陈锐不仅要把我赶出公司,还要彻底封住我的嘴。
"明哥,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客户的联系方式。"
"昭哥,你真的要..."
"对。"我抬头看着公司大楼,"我要去见客户。在陈锐的律师函送到我手里之前。"
05
两天后,我查到了客户方技术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对方姓赵,叫赵明远,是那家国企信息中心的主任。李明冒着风险,从公司系统里把这个号码发给了我。
"昭哥,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李明在电话里问我,"陈锐那边已经在准备材料了,你要是联系客户,就是实锤泄密。"
"我知道。"我坐在出租屋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那份项目方案,"但我必须做。"
"为什么?就因为一口气?"
"不是。"我说,"是因为如果我不做,几个月后项目失败,受害的不只是我们公司,还有客户。那是一个二十五亿的项目,一旦出问题,牵扯到的人和事会有多少?"
李明沉默了。
"而且明哥,你想过没有,如果项目真的失败了,陈锐会怎么甩锅?"我继续说,"他会说是技术团队的问题,会拉一堆外包程序员出来背锅。到时候,整个行业都会知道恒远科技做出了一个烂项目。你觉得你们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吗?"
"这..."
"所以与其等着炸,不如现在就拆弹。"我深吸一口气,"明哥,你要相信我。"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整理资料。
我把这两个月来所有的会议记录、邮件往来、技术评审意见,全部整理成一份文档。然后用红色标注出那些关键的时间节点和决策过程。
特别是那个数据吞吐量参数的变更过程,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下午三点,我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赵主任吗?"
"我是。哪位?"对方的声音很沉稳,带着那种久居管理岗位的威严。
"赵主任您好,我是恒远科技的技术人员。我姓顾,叫顾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你们和我们公司签订的供应链整合项目,我有一些重要的技术问题需要向您汇报。"
"技术问题?"赵明远的语气变得警觉,"你是哪个部门的?我们这边的对接人是陈总,有问题应该找他。"
"赵主任,正因为问题出在陈总这边,所以我才直接联系您。"我说,"项目方案中存在重大的技术风险,如果不及时处理,会给贵公司造成巨大损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清楚点。什么技术风险?"
"方案中承诺的数据吞吐量,每秒100万条,这个指标在现有的技术架构下无法实现。"我说,"按照实际的系统能力,最多只能达到每秒50万条。而且这个问题,在标书阶段就被发现了,但陈总坚持使用了不实的参数。"
"等等。"赵明远打断我,"你说标书里的参数是假的?"
"准确地说,是无法实现的。"我打开电脑上的文档,"我这边有完整的技术评审记录,可以证明技术团队曾经明确提出过风险警告。"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用了这个参数?"
"因为陈总说客户要求必须是100万。"我停顿了一下,"但是在签约前一天,他擅自把交付方案里的参数改成了50万,并且加了一句'以实际测试结果为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确定?"
"我确定。而且赵主任,我建议您立即调阅贵公司签署的技术实施方案,重点看第三章第二节,系统性能指标部分。"
"你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锐肯定会知道,我联系了客户。他会用所有手段来对付我,起诉我泄密,毁掉我的职业信誉,甚至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十分钟后,电话打了回来。
"顾昭是吧?"赵明远的声音非常严肃,"你说的对。实施方案里确实是50万,和标书里的100万不一致。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陈总在签约前擅自修改了方案,但没有告知贵公司。"我说,"他赌的是贵公司不会仔细对照技术细节。"
"混蛋!"赵明远爆了粗口,"这是欺诈!"
"所以赵主任,我建议您立即暂停项目,要求我们公司给出合理的解释。"我说,"如果继续执行下去,半年后系统上线,发现性能达不到要求,贵公司会面临巨大的运营风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赵明远突然问,"你还在恒远科技工作吗?"
"不在了。"我说,"两天前,我被开除了。"
"被开除了?"
"对。"我苦笑,"就在签约的当天下午。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参与方案设计,并且明确提出过风险警告的人。陈总担心我会泄露真相,所以让公司把我开除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手上有证据吗?"
"有。所有的会议记录、邮件往来、技术评审意见,我都保留了完整的记录。"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给贵公司。"
"好。你把资料发到我邮箱。"赵明远报了一个邮箱地址,"还有,这件事先别对外说。等我们核实完情况,会正式联系你们公司。"
"好的。"
"另外,小顾..."赵明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要吃大亏。"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椅子上。
终于做完了。
我打开邮箱,把整理好的文档发给了赵明远。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很蓝,秋天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手机响了。
是孙伟。
"昭昭,你是不是联系客户了?"
"是。"
"你疯了!"孙伟的声音里带着惊恐,"陈锐刚才召开了紧急会议,说有人泄露了公司机密,给项目造成了重大影响。他点名说是你,要公司立即起诉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孙伟的声音突然停住了,"等等,陈锐说的重大影响是什么意思?客户那边出什么事了?"
"客户发现了技术方案的问题。"我平静地说,"估计很快就会要求重新谈判,甚至可能撤销合同。"
"什么?!"
"孙哥,合同已经签了,但是如果客户发现了欺诈行为,他们有权撤销。"我说,"这是商业法的基本原则。"
"那公司怎么办?那二十五亿的单子..."
"会作废。"我说,"但这总比半年后项目失败,赔五个亿要好。"
孙伟没有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昭昭,你要小心。陈锐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公司的法务部已经在准备材料了,他们会告你违反保密协议,要求你赔偿损失。"孙伟说,"那可是二十五亿的合同,就算只赔百分之一,也是两千五百万。"
"那就让他们告吧。"我说,"我手上有证据,证明是陈锐欺诈在先。真要打官司,我不一定输。"
"但是昭昭,你有钱请律师吗?公司背后是专业的律师团队,你一个人..."
"那也得做。"我打断他,"孙哥,你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吗?这个行业看的是能力,不是学历。我现在想说,这个行业更应该看的是良心,不是利益。"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起了三年前第一天入职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毕业的专科生,带着简历和作品集,在面试官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是孙伟给了我机会。
是李明教会了我技术。
是这个团队让我相信,只要肯努力,就能有未来。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了。
公司不再是当初那个大家一起奋斗的小团队。
它变成了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业机器。
而像陈锐这样的人,可以为了业绩不择手段。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刚入职的时候。技术部还在六楼的角落,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摆着饮水机。
孙伟问我:"会Java吗?"
李明递给我一杯咖啡:"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赵鹏举着啤酒杯:"敬昭哥!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那个画面是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顾昭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我是恒远科技法务部的张律师。关于您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一事,我们需要和您谈一谈。"
"你们要起诉我?"
"这要看您的配合态度。"张律师说,"如果您愿意承认错误,并且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再对外透露任何信息,公司可以考虑不追究您的法律责任。"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们会正式提起诉讼。"张律师的语气变得严厉,"顾先生,您应该知道,泄露商业机密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根据我们的评估,您给公司造成的损失至少在千万级别。"
"是吗?"我冷笑,"那如果我告诉法院,是你们公司的项目总监欺诈客户在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先生,您这是在诽谤公司管理人员。"张律师说,"如果您拿不出证据,我们会追加诽谤罪的起诉。"
"证据我有的是。"我说,"所有的邮件记录、会议纪要、技术评审报告,我都保留了完整的备份。"
"那些资料属于公司机密,您私自留存也是违法的。"
"但这些资料能证明,是陈锐故意在技术方案上造假,欺骗客户。"我说,"真要打官司,咱们法庭上见。"
"顾先生,您这是在和公司为敌。"张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您应该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
我直接按掉。
电话锲而不舍地打了五次,我都没接。
最后,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顾先生,我是陈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见我。否则,法院传票会直接送到你家。"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陈锐终于急了。
他知道客户那边发现了问题,知道这个二十五亿的合同可能要作废,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云盘账号。
这是我三年前注册的,专门用来备份工作文件。
里面保存着我在恒远科技工作期间的所有资料:
从第一天入职开始的工作日志。
每一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和评审记录。
每一次会议的纪要和决策文档。
还有那些关键的邮件往来。
三年的时间,我一共上传了三千多份文件。
这是我的习惯。做技术的人,必须有备份意识。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这些资料。
现在,它们就是我手里最有力的武器。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然后把所有和这次项目有关的资料都复制了进去。
特别是那些能证明陈锐修改参数、转移文档、陷害技术部的证据。
全部整理完毕后,我把这个文件夹打包,发送到了三个邮箱:我自己的私人邮箱、李明的邮箱,还有一个律师朋友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就算陈锐找人黑掉我的电脑,这些证据也不会消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证据"文件夹,突然想起了老家的母亲。
三年前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她站在村口送我,一直看着客车开走。
她说:"昭昭,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
我当时答应得很响亮。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她的儿子被公司开除了,还要被人起诉。
但我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昭吗?"对方的声音很陌生,"我是赵明远。"
"赵主任。"
"你发来的资料我都看了。"赵明远的声音很严肃,"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我们已经召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暂停这个项目。"
我的心跳加快了。
"暂停?"
"对。"赵明远说,"我们会要求恒远科技给出合理解释。如果他们不能证明系统能达到标书承诺的性能,我们将撤销合同,并且追究他们的欺诈责任。"
"那..."
"另外,小顾..."赵明远停顿了一下,"我们这边想请你做技术顾问,帮助我们评估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可行性。报酬的话,按照市场标准给。"
我愣住了。
"赵主任,我..."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赵明远说,"恒远科技肯定会对付你,但是我们会保护你。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出面作证,证明你是正当的技术举报,不是泄密。"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
"别谢我。"赵明远说,"你做的是对的。这种欺诈行为,必须被揭露。"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因为客户相信了我,因为我成功揭露了陈锐的阴谋。
但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疲惫。
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了下来。
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这个城市还在继续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对于恒远科技来说,一场风暴已经来了。
对于我来说,一场更大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打开手机,看着陈锐发来的那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见我。"
我回复了四个字:
"不必了。"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而我已经走上去了。
06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接到了李明的紧急电话。
"昭哥,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马路边上。
"怎么了?"我从床上坐起来。
"客户那边昨晚正式发函了,要求撤销合同!"李明说话很急促,"今天早上八点,公司召开紧急会议,陈总让所有高层都到场。结果开到一半,客户方的律师函就送到了。"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然后呢?"
"然后陈总当场就疯了!"李明压低声音,"他在会议室里把茶杯都摔了,说是有人恶意破坏项目,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老板周总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孙伟呢?"
"孙总监也在。"李明说,"陈总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他,说技术部是不是有人泄密。孙总监不敢说话,就低着头。"
"会议现在还在开吗?"
"刚散会。"李明说,"昭哥,陈总现在正带着人去找你!他说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你把这件事扛下来。"
"找我?"我迅速穿上衣服,"他们知道我住哪儿?"
"人事部有记录。"李明说,"昭哥,你赶紧走!别让他们找到你!"
"来不及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楼下,陈锐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们已经到了。"
"那怎么办?"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他们能怎么样?难道还能强闯民宅?"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没有去开门。
门铃连续响了五次,然后是敲门声。
"顾昭!我知道你在里面!"是陈锐的声音,"开门!我们谈谈!"
我站在门后,隔着防盗门说:"陈总,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楚!"陈锐的声音很急促,"你给我开门!"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
"顾昭!"陈锐拍打着门,"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客户要撤销合同!二十五个亿的项目,就这么没了!你要负责!"
"我为什么要负责?"我隔着门说,"我只是如实向客户报告了技术问题。有错的是你,不是我。"
"你胡说!"陈锐怒吼,"技术方案是你们技术部做的,出了问题也是你们的责任!你现在还敢倒打一耙?"
"陈总,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冷静地说,"方案确实是技术部做的,但是擅自修改参数、欺骗客户的是你。这个责任,该谁负就谁负。"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陈锐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旁边的人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很温和:"顾先生,我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关于这件事,我们希望能和您好好谈谈。您看能不能开个门?"
"法务总监?"我说,"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吧。"
"顾先生,我们知道您对公司有些误会。"那个声音继续说,"但是这件事已经闹得很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不如我们坐下来,商量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解决方案?"
"公司可以给您一笔补偿金,数额可以商量。"法务总监说,"作为交换,您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承诺不再对外透露任何关于这个项目的信息。"
"那客户那边呢?"我问,"合同已经要撤销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公司和客户之间的事,不需要您操心。"
"但问题是客户找我做技术顾问了。"我说,"他们要我帮忙评估项目的可行性。"
门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我能听到他们在低声讨论,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软了很多:"顾昭,咱们都是打工的,何必闹到这个地步?你现在撤回对客户的那些话,我可以向老板求情,让你回公司工作。工资双倍,职位升一级。"
我笑了:"陈总,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那你想怎么样?"陈锐的声音又急了,"你就想看着公司倒闭?想看着大家都失业?"
"我不想看到公司倒闭。"我说,"但我更不想看到一个骗子逍遥法外。"
"你!"
"陈总,我劝你还是想想该怎么跟客户解释吧。"我说,"你在技术方案上造假,这是欺诈。就算合同撤销了,客户也可以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顾昭,你不要太过分!"陈锐彻底爆发了,"你以为你有证据就了不起?我告诉你,那些邮件、那些记录,都是公司的机密文档!你私自留存,本身就是违法的!"
"那就法庭上见吧。"我说,"看看到底是谁违法。"
"好!很好!"陈锐狠狠地说,"顾昭,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跟公司作对是什么下场!"
说完,我听到了脚步声远去。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车发动了,开走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是李明。
"昭哥,他们走了?"
"走了。"
"陈总的脸色特别难看。"李明说,"昭哥,他肯定会报复你的。"
"我知道。"我坐回床边,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明哥,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很乱。"李明叹了口气,"老板周总把陈总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吵了起来。陈总说是技术部的失误导致项目出问题,周总说是陈总隐瞒了技术风险。现在整个公司人心惶惶,大家都在传,公司可能要完蛋了。"
"那你们技术部呢?"
"孙总监把我们都叫到会议室,说让大家不要乱说话,等公司的正式通知。"李明压低声音,"但是昭哥,我听说公司的财务状况很不好。这个项目的预付款还没到账,如果客户撤销合同,公司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沉默了。
恒远科技虽然拿下了几个大项目,但其实一直在靠融资和贷款维持运转。这次二十五亿的合同,对公司来说是救命稻草。
现在稻草断了。
公司会怎么样,可想而知。
"昭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李明的声音里带着迷茫。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是明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公司真的倒闭了,你会怪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李明挂断了电话。
"昭哥。"最后,李明开口了,"我不怪你。你做的是对的。"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谢谢。"
"但是昭哥..."李明说,"你要小心。陈总不会放过你的。他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了新闻网站。
果然,已经有媒体报道了这件事。
标题很刺眼:"恒远科技25亿大单遭客户撤销,疑因技术方案造假"。
新闻里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但提到了"内部人员举报"。
我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几条相关新闻。
有的说恒远科技涉嫌商业欺诈,有的说这是行业内幕,还有的已经开始挖公司的财务问题。
这件事,已经彻底闹大了。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走到猫眼前往外看。
这次不是陈锐,而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您好,我们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人对着猫眼举起了证件,"请开门配合调查。"
我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您是顾昭先生吗?"那个工作人员问。
"是我。"
"我们接到举报,恒远科技公司涉嫌商业欺诈和不正当竞争。"工作人员说,"根据举报内容,您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之一,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好的。"
我让两位工作人员进屋,给他们倒了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从项目启动,到方案设计,到陈锐坚持修改参数,到我提出反对意见,到最后被开除。
所有的细节,我都如实说了。
"您手上有证据吗?"工作人员问。
"有。"我打开电脑,把那个"证据"文件夹调出来,"所有的邮件记录、会议纪要、技术评审报告,我都保存了。"
两位工作人员仔细查看了那些资料,不时地记录着什么。
"顾先生,根据您提供的证据,我们初步判断,恒远科技确实存在商业欺诈行为。"其中一位工作人员说,"我们会立案调查,也会通知客户方配合调查。"
"那我需要做什么?"
"您作为举报人和关键证人,需要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人员说,"另外,如果恒远科技对您进行打击报复,您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两位工作人员留下了联系方式,然后离开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证据文件,突然感到一阵不真实。
三天前,我还是恒远科技的项目组长,每天加班到深夜,为那个二十五亿的项目拼命。
三天后,我成了公司的敌人,把公司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明远。
"小顾,我们这边收到市场监管局的通知了。"赵明远说,"他们会介入调查这件事。"
"嗯,刚才工作人员来找过我了。"
"那就好。"赵明远说,"小顾,这几天你要注意安全。恒远科技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
"另外,关于技术顾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钟。
"赵主任,我想先把这件事处理完。"
"行。"赵明远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7
三天后,恒远科技的律师函送到了我手里。
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拆开一看,果然是律师函。
恒远科技以"违反保密协议、泄露商业机密、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为由,正式起诉我,要求我赔偿五千万元。
五千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苦笑了一下。
我三年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二十万。现在他们要我赔五千万。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命。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先生吗?我是恒远科技委托的律师,姓王。"对方的声音很专业,"关于律师函,您应该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
"那我们约个时间谈谈?"王律师说,"其实公司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考虑撤诉。"
"配合什么?"
"很简单。"王律师说,"第一,公开承认是您擅自修改了技术方案,导致项目出现问题。第二,在市场监管局那边改口,说是您误解了公司的决策流程。第三,承诺不再对外透露任何关于这个项目的信息。"
"也就是说,让我一个人把所有黑锅都背下来?"
"顾先生,这不是黑锅,这是事实。"王律师说,"您确实违反了保密协议,确实给公司造成了损失。现在公司给您一个机会,只要您配合,不但可以免除赔偿,公司还会额外给您一笔补偿金。"
"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让我替陈锐背一辈子的骂名?"我冷笑,"王律师,你们当我是傻子吗?"
"顾先生,您要想清楚。"王律师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打官司,您赢的可能性很小。公司有专业的法务团队,有充足的资金,还有各种关系。而您,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我有证据。"
"证据?"王律师笑了,"顾先生,那些邮件和文档都是公司的内部资料,您私自留存本身就违法。就算您拿出来,也只会证明您泄密。"
"那技术方案造假呢?陈锐欺骗客户呢?"
"那是公司和客户之间的商业纠纷,跟您无关。"王律师说,"顾先生,我最后问您一次,您到底配不配合?"
"不配合。"
"好。"王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们法庭上见。顾先生,您会后悔的。"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五千万的赔偿。
如果我输了官司,这辈子都还不完。
就算我不用坐牢,也会被列入失信人名单,成为老赖。
到那时候,我不能坐高铁,不能坐飞机,不能贷款,不能买房,甚至连找工作都困难。
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但是,我能答应他们的要求吗?
如果我背了这个黑锅,陈锐就可以继续逍遥法外。
他可以继续用同样的手法欺骗下一个客户,害下一批程序员。
而我,会成为这个行业的笑话,成为所有人口中的"叛徒"。
我不能答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您是?"我打开门问。
"您是顾昭吗?"那个女人眼眶红红的,"我是李明的母亲。"
我愣住了。
"李明?"
"对。"李明的母亲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这是我儿子。他说您是他昭哥,让我来找您。"
"李明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他..."李明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从公司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什么?!"我抓住她的手,"严重吗?"
"医生说是颅内出血,要做手术。"李明母亲哭得说不出话,"可是手术费要十几万,我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
"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
"我马上过去。"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李明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
"明哥。"我走到床边。
李明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嘴角动了动:"昭哥..."
"别说话。"我握住他的手,"医生怎么说?"
"说是..."李明的声音很虚弱,"从楼梯上摔下来,头着地了。现在颅内有积血,要尽快手术。"
"会没事的。"我说,"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昭哥..."李明握紧我的手,"我是被推下去的。"
我的身体一僵。
"什么?"
"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李明艰难地说,"陈总突然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帮你查过客户的联系方式。我说是。然后他就..."
"然后他怎么样了?"
"他说我和你一伙的,背叛了公司。"李明咳嗽了几声,"我跟他争辩,他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我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你报警了吗?"
"没有。"李明说,"陈总跟我说,如果我敢报警,就让公司起诉我泄密。昭哥,我家里真的出不起那个钱..."
"别怕。"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这时,医生走了进来。
"家属在吗?"
"在。"我站起来。
"病人的情况比较严重,必须尽快手术。"医生说,"手术费加上后期治疗,大概需要十五万左右。"
"我知道了。"
"那请尽快去交费。"医生看了看手表,"最好在今天下午完成手术,拖久了会有生命危险。"
我走出病房,给赵明远打了电话。
"赵主任,我能不能先支取一部分顾问费?"
"怎么了?"
我把李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混蛋!"赵明远怒道,"这个陈锐简直是疯了!你等着,我马上让财务给你打款。"
"谢谢。"
"另外,这件事必须报警。"赵明远说,"故意伤害,这是刑事案件。"
"我知道,但是李明害怕公司报复..."
"不用怕。"赵明远说,"我会让我们的法务部介入,保护你们的合法权益。"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病房。
李明的母亲还在哭。
"阿姨,别担心。"我安慰她,"手术费我来出,李明会没事的。"
"小顾,谢谢你..."李明母亲抓着我的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不会的。"我说,"李明会好起来的。"
下午三点,手术开始了。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手术中"的红灯,心里五味杂陈。
李明是为了帮我,才会被陈锐报复。
如果不是我要他查客户的联系方式,他就不会出事。
都是因为我。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顾昭吗?"对方的声音有些熟悉。
"你是..."
"我是孙伟。"
我沉默了几秒钟。
"孙哥。"
"听说李明出事了。"孙伟的声音很低,"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
"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孙伟出现在走廊上。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孙哥。"我站起来。
"手术开始了?"
"嗯。"
孙伟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昭昭,对不起。"他突然说。
"孙哥,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孙伟低着头,"如果我当初能坚持原则,不答应陈锐修改方案,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已经发生了,说这些也没用。"
"李明是被陈锐推下楼的?"孙伟问。
"对。"
"这个畜生!"孙伟咬牙切齿,"他为了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孙哥,你知道些什么?"
孙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恐惧。
"昭昭,我想作证。"最后,他说出了这句话。
"作证?"
"对。"孙伟深吸一口气,"我想站出来,告诉所有人真相。是陈锐强迫技术部修改方案的,是他欺骗客户的,是他让公司开除你的。"
我看着孙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曾经让我失望的中年人,现在终于做出了选择。
"孙哥,你想清楚了吗?"我说,"一旦你作证,公司肯定会开除你。"
"我想清楚了。"孙伟说,"我已经四十岁了,做了二十年的程序员。我本来以为只要低头干活,就能平安到退休。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能一直逃避。"
"可是你的房贷,你的孩子..."
"会有办法的。"孙伟说,"大不了我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但是昭昭,如果我这次还选择沉默,我会一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我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孙哥。"
"不用谢我。"孙伟拍拍我的肩膀,"是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认为这个行业应该靠技术说话,靠良心做事。但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我们都明白。
后来,生活磨平了棱角,现实打碎了理想。
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但是总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几天。"
我和孙伟同时松了一口气。
"谢谢医生。"
李明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昏迷中。
他的母亲扑上去,握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我们这些程序员,用自己的技术和努力,创造了多少价值。
但最后得到了什么?
低廉的工资,无尽的加班,还有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命运。
而像陈锐这样的人,靠着欺骗和操纵,可以轻松拿走大部分利益。
这不公平。
但这就是现实。
"昭昭。"孙伟走过来,"我明天就去市场监管局作证。"
"好。"
"还有,我会把技术部所有的原始记录都提交上去。"孙伟说,"那些记录我都备份了,陈锐不知道。"
"孙哥..."
"别说了。"孙伟摆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转身离开了。
背影有点佝偻,但莫名地有些坚定。
08
第二天,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市场监管局正式立案调查恒远科技涉嫌商业欺诈一案。
同时,公安局也介入了李明被故意伤害的案件。
陈锐被传唤调查。
这个消息在网上迅速发酵,很快就上了热搜。
"恒远科技25亿合同诈骗案"、"项目总监推人下楼"、"科技公司内幕曝光"等话题,占据了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这些新闻,心情复杂。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一开始我只是想揭露陈锐的技术欺诈,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手机不停地响。
有记者要采访我,有律师要代理我的案件,还有各种自媒体想要独家爆料。
我都拒绝了。
中午的时候,赵明远打来电话。
"小顾,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
"我们想请你来公司一趟。"赵明远说,"有些技术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好的。"
下午两点,我到了赵明远所在的那家国企。
这是一栋很气派的写字楼,大堂里挂着各种荣誉牌匾。
赵明远在会议室等我。
除了他,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起来都是公司的高层。
"小顾,坐。"赵明远指指旁边的椅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张总,这位是法务部的林部长。"
我一一握手。
"顾先生,关于这个项目,我们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张总开门见山地说,"按照恒远科技当初的承诺,这套系统能达到什么样的性能?"
"如果按照最初的技术方案来做,系统的数据吞吐量可以达到每秒50万条左右。"我说,"这个性能在同类系统中已经算不错的了。"
"但是他们在标书里承诺的是100万。"
"对。"我说,"这个数字是陈锐坚持要写进去的。技术部曾经明确提出,想要达到100万,要么增加一倍的服务器成本,要么就要冒着系统崩溃的风险。"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用了这个数字?"
"因为陈锐说这是客户的要求。"我说,"而且他承诺会和客户沟通,如果后期调整参数,客户可以接受。"
"胡说!"张总拍了一下桌子,"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可以接受调整!性能指标是合同的核心内容,怎么可能随便改?"
"所以这就是陈锐的骗局。"赵明远说,"他用虚假的承诺骗我们签合同,然后再用各种理由推脱责任。"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顾先生。"林部长开口了,"如果我们要起诉恒远科技,你愿意作为技术专家出庭作证吗?"
"我愿意。"
"那你知道,恒远科技也在起诉你吗?"
"我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我说,"但是我更担心如果我不站出来,会有更多的人被骗。"
张总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感慨。
"小顾,你是个有原则的年轻人。"他说,"这样,我们公司愿意为你提供法律援助。恒远科技起诉你的案子,我们会派律师帮你应诉。"
"谢谢张总。"
"不用谢。"张总说,"你是在维护商业的基本诚信,这是对的。"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秋天的夜来得早,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灯。
我走在路上,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顾昭吗?"
"我是。"
"我是陈锐。"
我停下脚步。
"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顾昭,我们谈谈。"陈锐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赢了,我认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你一面。"陈锐说,"就我们两个,不带别人。"
"没什么好见的。"
"顾昭,求你了。"陈锐的声音突然变得卑微,"我知道我错了,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沉默了几秒钟。
"在哪儿见?"
"老地方,那个咖啡馆。"
半小时后,我到了咖啡馆。
陈锐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完全没有了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项目总监的样子。
"坐。"他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有说话。
"想喝点什么?"
"不用。"
陈锐苦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顾昭,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公司把我停职了。"陈锐说,"市场监管局在调查我,公安局也在调查我。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房子被查封了,老婆也要跟我离婚。"
"那又怎么样?"我说,"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知道。"陈锐低下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为了业绩不择手段,不该欺骗客户,不该陷害你和技术部。"
"知道错了就好。"
"但是顾昭..."陈锐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可以去市场监管局主动交代所有的问题。"陈锐说,"我可以承认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跟公司其他人无关。我可以赔偿客户的损失,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
"然后呢?"
"然后求你,不要再追究了。"陈锐的眼圈红了,"我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十岁的女儿。如果我坐牢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当初的场景。
那时候陈锐意气风发,在庆功宴上对着我举杯,说"以后有你的"。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陈总。"我说,"你还记得你把李明推下楼的时候吗?"
陈锐身体一僵。
"李明也有母亲,他母亲也七十多岁了。"我说,"当他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你有想过他的家人吗?"
"我..."
"你还记得你让公司开除我的时候吗?"我继续说,"我也有父母,我也要养家糊口。当你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你有想过我的处境吗?"
陈锐说不出话来。
"所以陈总,你现在跟我谈家人,谈母亲,谈女儿,不觉得很可笑吗?"
"顾昭,我真的知道错了..."陈锐的眼泪流了下来,"求你放过我..."
我站起身。
"陈总,不是我不放过你,是法律不会放过你。"
"顾昭!"陈锐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我给你钱!我还有一些私房钱,大概有两百万,全给你!求你撤诉!"
我甩开他的手。
"我不需要你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陈锐近乎哀求了,"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看着他,"我想要的,是这个行业能够公平一点,是那些靠技术吃饭的程序员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是那些骗子不能再随意践踏规则。"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陈锐的哭声,绝望而无力。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我已经看到了希望。
09
一周后,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市场监管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恒远科技在项目投标过程中,故意夸大技术指标,欺骗客户,涉嫌合同诈骗。
陈锐作为项目负责人,对此负有直接责任。
同时,公安局也完成了李明案件的调查。
监控录像显示,陈锐确实在楼梯口推了李明一把。虽然陈锐辩称"只是情急之下的推搡,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但法医鉴定表明,李明的伤情构成重伤二级。
按照刑法,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可以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恒远科技也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客户正式提起诉讼,要求赔偿损失并追究刑事责任。
公司的其他客户也纷纷提出要审查合同,有几个项目直接被终止了。
银行开始催贷,供应商上门讨债,员工人心惶惶。
周海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那天我没有去,但李明在医院里通过直播看了。
"昭哥,周总哭了。"李明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他说公司可能要倒闭了,让大家自己找出路。"
我沉默了。
"昭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李明问我,"如果我们不揭发陈锐,公司也许还能撑下去,大家也不会失业。"
"你觉得呢?"我反问。
李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明哥,如果我们不揭发,半年后项目失败,公司一样会倒闭。"我说,"而且那时候的损失会更大,影响会更恶劣。与其到时候让更多人受害,不如现在就止损。"
"可是昭哥,那些同事..."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也很难过。但是明哥,这不是我们的错,是陈锐的错,是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的错。"
李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昭哥,我们会不会被人骂?"
"会。"
"被骂成叛徒?"
"有可能。"
"那你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想了很久。
"不后悔。"最后我说,"因为我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赵明远。
"小顾,李明。"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什么好消息?"
"恒远科技撤诉了。"赵明远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他们主动撤回了对你的起诉。"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赢。"赵明远说,"我们公司的法务部给他们发了律师函,明确表示如果他们继续恶意诉讼,我们会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那陈锐呢?"
"检察院已经批准逮捕了。"赵明远说,"他涉嫌合同诈骗和故意伤害两项罪名,估计要判好几年。"
"恒远科技呢?"李明问。
"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了。"赵明远叹了口气,"周海把自己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用来赔偿客户和员工。"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其实周海也挺可怜的。"赵明远说,"他是个技术出身的老板,一心想把公司做大,结果被陈锐这样的人给害了。"
"那其他员工呢?"我问。
"公司能赔多少赔多少。"赵明远说,"但肯定不够。很多人都在找新工作了。"
我的心里堵得慌。
"小顾,其实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赵明远说,"我们公司想招聘一个技术总监,负责信息化建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
"对。"赵明远认真地说,"通过这件事,我们看到了你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可是我只是专科学历..."
"学历不重要,能力才重要。"赵明远笑了,"而且你们技术部的前主管孙伟也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技术人员。"
我的眼眶有点热。
"孙哥..."
"孙伟现在也在找工作。"赵明远说,"如果你来我们公司,可以把他也带过来。我们正好需要一个技术团队。"
我看着李明。
李明朝我点点头:"昭哥,去吧。"
"可是明哥你..."
"我没事。"李明说,"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也会找新工作,说不定还能来你公司呢。"
我笑了。
"好。"我对赵明远说,"我接受这个职位。"
"太好了!"赵明远伸出手,"欢迎加入!"
我们握手的时候,我突然问:"赵主任,你们不怕我也像陈锐那样吗?"
"不怕。"赵明远说,"因为我相信,一个愿意为了真相放弃一切的人,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良心。"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依然在运转,生活还在继续。
我掏出手机,给孙伟打了个电话。
"孙哥,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在国企找到新工作了,技术总监。"我说,"他们还需要一个技术主管,我推荐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孙伟的声音,有点哽咽:"昭昭,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是你教会了我,要坚持原则。"
"不,是你让我想起了,什么叫坚持原则。"孙伟说,"昭昭,我们一起加油。"
"好,一起加油。"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街角,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这场风波终于要结束了。
陈锐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恒远科技虽然倒闭了,但至少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而我,李明,孙伟,我们这些程序员,将会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个行业还有很多问题,还有很多像陈锐一样的人。
但至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真相和正义,值得为之付出代价。
10
两个月后。
我正式入职了那家国企,担任技术总监。
孙伟也加入了,担任我的副手。
李明伤愈后,也来公司应聘,现在是我们团队的项目经理。
第一天上班的时候,赵明远带我参观了公司的技术中心。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团队有五十个人,都是从各大公司挖来的技术骨干。"
"我会好好带他们的。"
"我相信你。"赵明远说,"对了,恒远科技那个项目,我们决定重新启动。"
"重新启动?"
"对。"赵明远说,"但这次我们要脚踏实地地做,不要那些虚的承诺。你觉得以现有的技术条件,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给我一年时间,我可以做到每秒50万条数据吞吐量,系统稳定性达到99.9%。"我认真地说,"如果要达到100万,需要增加硬件投入,周期延长到两年。"
"那就按照50万来做。"赵明远当机立断,"我们要的是稳定可靠,不是空中楼阁。"
那天下午,我召开了第一次团队会议。
五十个技术人员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这个年轻的新领导。
我知道他们心里有疑惑,有些人甚至觉得我太年轻,资历不够。
"大家好,我叫顾昭。"我站在讲台上,"我知道大家可能对我不太了解,也许有人会质疑我的能力。这很正常,我也会质疑自己。"
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笑声。
"但是我想说,我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坚持了一件事——说真话。"我说,"在我之前的公司,有人为了业绩承诺根本无法实现的技术指标。我揭露了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不希望在我的团队里,再出现这样的事。"我环顾四周,"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建立一个规矩:任何技术问题,都要实事求是。能做到就是能做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们不会为了取悦领导而夸大承诺,也不会为了逃避责任而推诿扯皮。"
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渐渐响起,越来越热烈。
"另外,我还想说一件事。"我举起手,让掌声停下,"在这个团队里,没有办公室政治,没有勾心斗角。大家都是靠技术吃饭的,我们用代码说话,用成果说话。谁的方案好就用谁的,谁的能力强就重用谁。"
"顾总威武!"有人喊了一声。
会议室里响起了笑声和掌声。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团队会很不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开始重新设计那个供应链整合系统。
这次,我们没有任何夸大和水分。
每一个技术参数,我们都经过了反复测试和验证。
每一个功能模块,我们都确保能够稳定运行。
三个月后,系统第一期上线。
虽然性能指标只有当初陈锐承诺的一半,但系统非常稳定,客户的反馈很好。
"小顾,你们做得很好。"赵明远在验收会上说,"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实力。"
"谢谢赵主任。"
"另外,总部那边对这个项目很满意。"赵明远说,"他们决定追加投资,把这套系统推广到全国的分支机构。"
这意味着,项目规模将会扩大十倍。
那天晚上,我请团队的核心成员吃饭庆祝。
孙伟、李明、王涛、张敏,还有几个新加入的同事,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
"昭哥,敬你一杯!"李明站起来,"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有今天。"
"别这么说。"我也站起来,"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对,一起努力!"大家齐声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恒远科技的第一次聚餐。
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满怀希望,以为未来会很美好。
现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终于又回到了起点。
但这一次,我们更加成熟,也更加坚定。
"昭哥,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陈锐那样?"李明突然问。
"什么意思?"
"就是,当我们有了权力,有了地位,会不会也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会。"我说,"人都会变的。"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初心。"我说,"要记住我们为什么做技术,要记住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可是昭哥,坚持底线的代价太大了。"有个同事说,"你看你之前的经历,差点就毁了。"
"对,差点。"我笑了,"但是我没有毁。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也过得很好。这说明什么?"
大家看着我。
"这说明,坚持正确的事,最终会有好的结果。"我说,"也许过程很艰难,也许要付出代价,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一定能走到终点。"
"昭哥说得对!"孙伟举起杯子,"来,敬我们的初心!"
"敬初心!"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扶着醉醺醺的李明走在路上,秋天的夜风吹得人很清醒。
"昭哥..."李明靠在我肩膀上,"你说,陈锐现在在监狱里,会不会后悔?"
"也许会吧。"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贪心,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是。"我说,"但是明哥,人性经不起考验。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失去理智。"
"那我们呢?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现在,我们是清白的。"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恒远科技的前老板周海。
"顾昭,是我。"
"周总。"我有点意外,"您怎么有我的号码?"
"孙伟给我的。"周海的声音很疲惫,"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一个小时后,我在那个老咖啡馆见到了周海。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周总。"我坐下。
"别叫我周总了。"周海苦笑,"我已经不是什么总了。"
"抱歉。"
"不用抱歉。"周海摆摆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我愣住了。
"对,谢谢。"周海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揭露了陈锐的问题,我可能会犯更大的错误,会害更多的人。"
"周总..."
"我知道,公司倒闭了,很多人失业了,大家都很恨你。"周海说,"但是我明白,你做的是对的。是我用人不当,是我管理不善,才会有今天的结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昭,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周海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希望你以后能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要被这个行业的黑暗面污染。"
我也站起来,回了一躬。
"我会的。"
周海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悲凉。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技术创业者,就这样被现实打败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
这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太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太多人为了业绩放弃底线。
而最终,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
11
半年后。
系统第二期成功上线,性能指标达到了每秒80万条数据吞吐量,超出了预期。
客户非常满意,又签了三年的维护合同。
我们团队也从50人扩展到了120人,成为了公司最大的技术部门。
那天下午,赵明远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顾,坐。"他给我倒了杯茶,"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公司决定成立技术研究院,由你来担任院长。"赵明远说,"专门负责前沿技术的研究和应用。"
"院长?"我有点吃惊,"我才来公司半年..."
"够了。"赵明远说,"你用半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这次晋升是总部直接决定的,所有高层都投了赞成票。"
"谢谢领导信任。"
"不用谢我。"赵明远笑了,"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对了,听说恒远科技的案子已经判了?"
"嗯。"我点点头,"陈锐被判了七年,罪名是合同诈骗和故意伤害。"
"活该。"赵明远说,"这种人就该受到惩罚。"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痛快。
虽然陈锐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恒远科技的那些普通员工,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失去了工作,有的人背上了债务,有的人全家搬离了这个城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的贪婪和欺骗。
"小顾,你在想什么?"赵明远问。
"我在想,怎么才能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很难。"赵明远叹了口气,"人性的弱点是永远无法根除的。"
"但至少可以建立更好的制度。"我说,"比如在项目评审的时候,技术指标必须由独立的第三方验证。比如在签合同的时候,技术人员必须在场。比如建立行业黑名单制度,让那些欺诈的人无法继续作恶。"
"你说得对。"赵明远点点头,"这些建议很好。我会向总部汇报,看看能不能在行业内推广。"
"谢谢赵主任。"
"对了,还有一件事。"赵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公司给你的奖金,五十万。算是对你这半年工作的肯定。"
我接过信封,有点沉。
"还有,这是孙伟和李明的奖金。"赵明远又拿出两个信封,"他们也辛苦了。"
"我会转交给他们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赵明远手写的:
"小顾:
这笔钱是你应得的。但我更希望你记住的,不是这笔钱,而是你坚持的那些东西。
在这个行业里,有太多人为了金钱放弃原则。而你证明了,坚持原则同样可以获得成功。
希望你继续保持这份初心,也希望你能影响更多的人。
这个行业需要你这样的人。
——赵明远"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给李明打了个电话。
"明哥,晚上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请你和孙哥吃饭,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又活过了半年。"我笑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去了那家烧烤店。
还是三年前的位置,还是三年前的菜单,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昭哥,你知道吗?恒远科技那帮人现在都在骂你。"李明喝着啤酒说,"说你是叛徒,害得大家都失业了。"
"我知道。"我说,"网上也有人骂我。"
"你不难过吗?"
"难过。"我说,"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揭发,等项目失败的时候,他们会骂得更狠。"我说,"而且那时候,受害的人会更多。"
"说得对。"孙伟举起杯子,"昭昭,你做得没错。虽然过程很痛苦,但结果证明你是对的。"
"孙哥,我也要谢谢你。"我举起杯子,"如果不是你站出来作证,我一个人可能撑不下去。"
"应该的。"孙伟说,"是你让我明白,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昭哥,你说我们的这个行业,以后会变好吗?"李明问。
"会的。"我说,"虽然很慢,但一定会变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变好了。"我说,"只要越来越多的人坚持原则,这个行业就会慢慢变好。"
"那如果大多数人都选择沉默呢?"
"那就让我们成为少数人。"我说,"总要有人先站出来,才会有更多人跟上。"
孙伟和李明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昭哥说得对!"李明站起来,"来,敬我们这些少数人!"
"敬少数人!"
我们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的经历,聊现在的工作,聊未来的梦想。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这个灯火通明的城市。
"昭哥,你说三年后,我们会在哪里?"李明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无论在哪里,我们都会坚持自己的底线。"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已经付出过代价。"我说,"我们知道坚持底线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放弃底线会失去什么。"
"说得对。"孙伟拍拍我的肩膀,"走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夜风吹得人很清醒。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在最上面,我写下了一句话:
"2023年10月15日,我做了一个决定,揭露了陈锐的欺诈行为。这个决定让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即使全世界都说你错了,只要你知道自己是对的,就坚持下去。因为真相和正义,值得为之付出一切。"
写完这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这个城市依然在运转,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个行业还有很多问题,还会有很多像陈锐一样的人。
但至少,我不再孤单。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坚持着那些看似无用但实则珍贵的东西。
我们也许是少数人。
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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