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2026年全国教育督导重点工作部署会召开,会议中提到,将全面推进学位论文抽检改革,引起了舆论关注。

目前,我国论文抽检制度历经建设与完善,形成了本科、硕士、博士的三级学位论文抽检制度。应该说这一制度对高等教育质量的控制起到了重要作用,但也存在一些不足,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带来了更多机遇与挑战,的确需要进行完善。

但之所以被舆论关注,核心还是对“本科生要不要写论文”,以及是否有抽检的必要,争议最大

长期以来否定本科论文抽检的核心理由是,认为它没有实际意义,反而助长了抄袭和论文工厂的泛滥。围绕“本科生该不该写论文”的讨论延续已久,确实有必要再认真讨论一下。

本科生要不要写论文?

多年前,一位在美国读大一的朋友的孩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他选修的《中国政治》这门课,本学期写了三篇“paper”,分别是:1、论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消亡的理论正确性;2、论朝贡制度的起源——唐宋两朝的外交关系;3、论毛泽东思想中“阶级斗争”概念的演化。

无论从题目还是内容看,按国内说法,这些都称得上小“论文”,至少作为国内本科论文的要求,大约也是没有问题的。为一篇论文,他还和我通了很久电话专门讨论。

其实不止《中国政治》这门课,他选修的数学课也要写一篇“paper”。朋友孩子很重视这些“论文”,因为论文就是最重要的作业,甚至就是考试。有时,一篇论文在成绩中的比重占到了40%。

写“paper”是美国等西方大学教育中一个重要环节,也是一个重要的教育手段。往往一个阶段课程结束,就会要求学生写一篇“paper”,表达自己的认知、看法与观点,用以考察其能否综合运用所学知识、方法与理论,组织并清晰表达观点。这类训练对学习能力的培养至关重要,尤其有助于基本思辨能力的养成。因此,无论是学文,学理,还是学工,都会要求写“paper”。

但严格说,这还不是英美高等教育中所说的“论文”。在英美教育体系中,面向不同层级的学生,与我们国内所说“论文”相近的,大约分为这几类:专业综合性课程—顶峰课程(Capstone)的论文, 有点类似我们的毕业设计;thesis,学术硕士论文,对学术性有一定要求;qualified research paper,专业学位硕士论文,强调实践性,对原创性要求不高;dissertation,博士论文,要求必须有原创性,也是在学术性上要求最高的。

日常最多见的是term paper 和course paper。前者一般要求写15-20页,是一个课程的期末“论文”, 往往也是该课程考试成绩的重要组成部分。后者篇幅要求因课程和教师的要求而异,算入平时成绩。这类论文不要求必须独创甚至达到很高水平,但有一点是底线,坚决不能抄袭,否则严惩不贷。

也就是说,中文的“论文”一词,在英语中会因语境对应多种表达。

以美国为代表,写paper,应该是一个大学生最基本的学习能力训练,对如今的中国高校而言,可能有着尤为重要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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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大扩招,让高等教育从精英教育快速走向普及化,伴随招生量的快速放大,教育质量也必然出现特定意义上的下降,即此时的大学生,不再是彼时的大学生了。

培养质量的下降,有各种原因,除了质量把关之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大约是培养方式了。

过去依靠高门槛选材,入学后更多依赖学生自我驱动;考核方式也基本沿袭中学的“上课—考试”模式。这套方式对选拔出来的精英问题不大,但对已大众化甚至普及化、资质与自控力普遍一般的学生群体而言,显然不再适用。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反思教育理念与教学方法、批评缺乏创新思维时,常以西方的翻转课堂、启发式教学为参照。但别忘了,这类教学方式的“标准配置”之一,就是与之配套的日常写 paper。

因此,我认为,我们不仅应当要求完成一篇本科“论文”,更应在日常教学中,把大大小小的论文写作作为基本要求。

90年代初,我带过几个学校的学生,其中南京大学的学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学习能力极强,也很扎实。当时南京大学正大力发展应用学科等非传统学科,很多学生入学时还是基础的文理科专业,毕业时已转向新闻、经管等新兴专业。他们专业训练时间并不长,但并没有影响其专业能力上的成长,反而比其他专业训练时间更长的学生,表现更出色。

我曾去南京大学调研,想寻找其中的答案。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即便是本科生,也要求一个月一个小论文,一学期一个大论文,一如美国高校。回想起来,这与这种治学方法有直接关系。

所以,让一个读了四年的本科生写一篇“论文”,有什么不可以?只不过要求要适当、要简化:能自成体系、自圆其说是核心,绝不能拿研究生标准去对标。

当然,写论文的目的应当着眼于“培养人”,而不是走形式。如果只是走形式,就彻底失去了写论文的意义。当下大学生抱怨、社会诟病的,可能都是这种“走形式”。如果都成了形式,取消也没关系。

还有一种论调认为本科生论文没有实际意义。但你看过多少硕士、博士论文?其中又有多少真正有实际意义、在研究真问题?若深究下去,这个问题更难说清。

我们更不能以论文催生了论文制造工厂、论文造假工厂,而否定这一要求与做法,这完全是本末倒置。考试催生了舞弊产业链,你不能指责考试本身吧?恰恰需要我们下大力气去整治惩处这些论文造假现象和论文工厂。

如果不能严出,

能否推行荣誉毕业生制度?

论文抽检争议背后,本质是高等教育质量的保障问题。论文抽检已成为高等教育质量控制的重要抓手之一,尤其是对研究生教育质量的控制。

在高等教育普及化时代,大量知识储备不足,学习习惯不好,甚至不想学习的孩子进入了高校,如何守住高等教育质量,可能是一个更为重要的战略问题。

2024年,浙大城市学院的蔡渊迪老师因所带的《古代汉语》等3门课挂科率超过30%,被要求写说明、提整改。蔡老师把学校的要求和自己的说明都挂在了网上,并公开质疑:“我可以降低考试要求,但我们如何保障质量?”

是蔡老师水平低吗?显然不是。相反,他的水平得到了同学们的肯定,也多次受到学校奖励表彰。是考试难了吗?蔡老师也断然否定。他举例说,试卷里问《孔雀东南飞》的主人公分别是谁和谁,错误率超过50%。

应该说,类似现象在地方高校并不鲜见。这起事件之所以引发关注,只是因为当事人坚持原则,才把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揭开了:高等教育普及化之后,确实有一部分学生缺乏足够的学习能力。

1999年的大扩招,彻底改变了高等教育发展的模式,由此进入狂飙模式。1998年,全国本专科招生总量108万人,1999年就增至160万人,一年增加52万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1990到1998,8年间才增长48万人。

到2024年,高校本专科招生总量超过1069万人,如果加上专升本与中职直升高职,合计超过1200万。和1998年相比,增长了约10倍,研究生招生则增长约20倍。中国高等教育迅速跨过大众化,进入普及化,2024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超过62%。2021年高考的录取比例达到了93%,近两年这一比例有所下降,本质还是统计口径进行了调整。

从录取分数上看,也足以说明问题。满分750分的情况下,2021年黑龙江本科(理科)最低线仅有280分。2025年多个省市本科(理科)最低线只有300余分。考虑到赋分制起评分为40分,扣除两个40分后,实际仅有多少?

在今天,考不上大学已经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在这种背景下,就必然带来了一个严重问题:如何保障质量?尤其是如何让不愿意学习的孩子也愿意学,能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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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地方高校被迫采取“驱赶式”学习,即把大学生当中学生管。比如要求学生必须坐在教室的前排,否则处罚;还有学校直接安排早自习,晚自习,几乎和中学无异;还有一些学校通过辅导员和家长群,随时通报学生挂科情况,避免家长质问“你怎么不早说”。外界常批评大学把大学生当中学生管,但很多时候,学校也是被逼出来的。

一些学校与老师被迫只能在教学与考试上放水。

原因也很简单。一旦学生不及格、拿不到毕业证,万一出现极端后果,学校和老师往往难以承受后续压力。

不仅仅是不及格,连作弊都不敢抓,否则也可能引发更大的麻烦。近年来,大学生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抓包后自杀的事件时有发生,学校承受的舆论和现实压力都很大。

我们实现了高等教育的“宽进”,但在特殊的国情文化下,却无法实现“严出”,即严把质量关、出口关。

20多年前,美国高等教育曾把毕业率超过40%作为重要目标,但直到今天,毕业率仍未真正突破这一水平。我们很难想象60%的大学生毕不了业、拿不到学位,但如果不守住出口,280分是本科、680分也是本科,高等教育的质量又如何维护,我们又有什么底气去批评所谓“学校出身歧视”?

怎么保障质量?理论上是一个系统问题,需要系统施策,论文抽检只是办法之一。

如果我们无法从严把控质量,不妨借鉴英国在高等教育普及化过程中的做法:荣誉毕业生制度。

英国本科的毕业生大致分为三级。即一等荣誉生,二等和三等。其中,一等荣誉生一般不高于毕业生的10%;二等又分为二等一和二等二,也是主体部分,三等就等于刚刚及格,这类学生成绩一般都很低,甚至有挂科,或者不写论文,但学校仍会给你毕业证。虽然多数都可以毕业,但拿到的文凭含金量不同。这样既给了学生出路,也守住了质量,各得其所。

比如论文,一些本科生可以不写,但只能是普通毕业生。若想当荣誉毕业生,那就必须写了。

总之,在高等教育普及化的当下,质量控制是一个难题。与其一味批评,不如多一些制度探索。无论是论文抽检,还是荣誉学位制度,都值得认真讨论。

本文原发表于《南方周末》,图片来源:创客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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