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儿媳新开的海鲜酒楼刚开张,婆婆拉着一大帮朋友亲戚来点了十五桌,最后看到账单二十五万,当场就慌了。
那天上午,冯诗语站在酒楼门口迎客的时候,心里一直是吊着的。
“海韵楼”四个金字挂在门头上,阳光一照,亮得晃眼。门口两排花篮,红绸子随风飘着,乍一看,确实喜庆。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附近商铺的人也探头探脑,嘴里说着恭喜,眼里却都是打量。做生意就是这样,尤其是新店开业,谁都想看看你能不能撑起来。
唐明轩在一旁招呼人,穿着件浅灰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利落得很。他不爱说废话,可真到了场面上,又特别稳,哪怕客人临时加位、后厨催单、前台对菜单出错,他都能一句句安排明白。
“诗语,站直点。”他偏过头,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脸色别太紧,看着像你要去打仗。”
冯诗语扯了扯嘴角:“差不多吧。”
唐明轩听见了,没接这句,只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先喝口水。”
冯诗语接过来,抿了一口,心却一点都没落下去。
昨晚她和程远在家里闹得不轻,吵到最后,程远一张脸灰败得不成样子,站在客厅里说:“诗语,妈那边我是真劝不住。她都通知出去了,现在让她收回来,她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做人?”
她当时只觉得可笑。
“那我呢?我怎么做人?”
程远哑了半天,也就那一句:“你就体谅一下。”
还是体谅。
结婚三年,冯诗语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婆婆说话难听,让她体谅;婆婆翻她柜子拿她首饰,说老人家不懂,让她体谅;婆婆每次在亲戚面前踩她娘家,说是刀子嘴豆腐心,让她体谅。好像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可以随便伸手,只有她,必须懂事,必须忍。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几句难听话,也不是家里那点鸡毛蒜皮。这是她和唐明轩两个人把全部积蓄、外加贷款,一点点砸出来的酒楼。墙上的一幅画,桌上的一套餐具,水箱里养着的活海鲜,都是钱。她知道每一只龙虾的进价,也知道每一桌上菜顺序会影响翻台率。她太清楚今天意味着什么了。
偏偏方金凤不清楚,或者说,她压根不想清楚。
她只想风风光光地来一场,像检阅自己儿媳妇的产业一样,在一群姐妹和亲戚面前把面子撑得足足的。
十一点刚过,冯诗语一眼就看见了方金凤。
真的,很难看不见。
她穿着一身大红底金线绣花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夸张的珍珠项链,头发刚烫过,卷得一丝不苟。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拎着个亮得晃人的包,嘴角扬得高高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快点快点,都跟上,今天我儿媳妇请客,别客气!”
她身后乌泱泱一群人,年纪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有几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叫,差点撞翻门口花篮。冯诗语粗粗一扫,心里顿时往下一沉。
这哪是十五桌,往少了说也得十六七桌。
方金凤走到门口,抬眼看了看招牌,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故意拔高嗓门:“看看,我儿媳妇开的,气派吧?这地方我第一次来都觉得长脸,别说你们了。”
旁边几个老姐妹立刻接话。
“金凤,你命是真好啊。”
“儿子有出息,儿媳妇还会赚钱。”
“这回可得让我们好好见识见识。”
方金凤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眼角眉梢全是得意。她先没搭理冯诗语,反倒左右看了看,像主人巡场一样,接着手一挥:“来来来,先进去坐。今天都给我往最好的点,别替她省钱。”
冯诗语太阳穴突地一跳。
她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妈,您来了。里面位置我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行。”方金凤扭头看她一眼,笑意浅了点,“我跟你说啊,我今天可不是随便来几个人,都是给你捧场的。你可得把场面给我撑住。”
“桌数有点多。”冯诗语看着她,“跟昨天说的,不太一样。”
“哎呀,临时多几桌怎么了?”方金凤一脸不当回事,“人家一听说我儿媳妇开酒楼,都想来看看,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这不也是给你添人气吗?”
人气。
又是这个词。
冯诗语还没开口,后头一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人已经凑过来:“金凤,这包厢都给咱们留着吧?我看那边靠窗那个不错。”
“那还用说?”方金凤立马接上,“今天包厢肯定先紧着咱们自己人。”
唐明轩这时走过来,礼貌地笑了笑:“各位,欢迎光临。包厢有提前预订的客人,我们可以先安排大厅连桌,视野也很好。”
方金凤脸一下拉了点。
“预订?谁预订有自家人重要?”她瞥了唐明轩一眼,声音带刺,“你谁啊?”
“我是唐明轩,海韵楼的合伙人。”
“哦。”方金凤拖长音,打量了他一下,“就是那个明轩哥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就有几个人眼神乱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冯诗语脸色微沉:“妈。”
方金凤像是没看见她的不快,继续道:“你们年轻人做生意我不懂,但家里人来了,总不能让外人占好位置吧?今天我姐妹们都在,可别让我没面子。”
唐明轩笑意不减:“阿姨,位置我们会尽量安排好,不过预订客人也得顾及,这是店里的规矩。”
“规矩?”方金凤哼了一声,“规矩还能大过亲情?我今天来是给诗语捧场,不是来听你讲规矩的。”
气氛一下就僵了。
门口已经有后来的客人在等,里面服务员也不敢乱动,冯诗语心口发闷,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开业第一天,她不想在门口就撕起来。
“先进去吧。”她说,“大厅这边给您留了一大片位置,挨着舞台,宽敞。”
方金凤没再闹,估计也知道再闹下去不好看,于是哼了一声,扭着腰带人进去了。
可她一坐下,真正的麻烦才算开始。
十五桌全铺开,大厅一下满了大半。原本留给散客和几桌重要预约客人的位置被挤掉不少,前台那边很快乱起来。有人说自己明明订了靠窗,现在为什么被安排到角落;有人带着孩子等位,脸色已经不好看;有个探店博主架好设备拍视频,刚拍到一半,就被方金凤那边尖着嗓门的笑声全盖过去了。
冯诗语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偏偏方金凤那边,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她拿着菜单,像挑珠宝一样往贵了点。
“这个澳洲龙虾,一桌先来一只,不,年轻人多的那几桌上两只。”
“帝王蟹有吧?别小的啊,要大个的。”
“东星斑来几条,清蒸。”
“那个蓝鳍金枪鱼的大拼盘,也给我每桌来一份试试。”
“酒呢?茅台先来四瓶,不够再拿。红酒你们自己看着拿好的。”
服务员站在旁边,已经有点发懵了,机械地提醒:“阿姨,这几样都属于高端海鲜,价格……”
“我知道高端。”方金凤不耐烦地挥手,“我今天就是来吃好的。你只管记,少废话。”
旁边的人立马跟着起哄。
“金凤大气啊。”
“还是你有面子。”
“今天真跟着享福了。”
那种兴奋劲儿,像一群人突然捡到了便宜,而且是天大的便宜。
冯诗语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本菜单在方金凤手里翻得哗哗响,太阳穴都在跳。她刚要过去,唐明轩抬手拦了她一下。
“别急。”他说。
“她这么点下去,得出事。”
“已经出事了。”唐明轩淡淡道,“现在拦,她会直接在店里闹翻。”
“那就让她点?”
唐明轩看了她一眼:“账单会让她更清楚。”
冯诗语沉默了几秒,没再往前走。
她忽然明白了。事到如今,不是她解释几句、忍一忍、退一步就能混过去的。方金凤根本不是来吃饭,她是来立威,来证明这家店虽然写着冯诗语的名字,骨子里仍旧归程家使唤。
既然这样,那索性让她把这场戏演全。
后厨忙得像打仗一样。
海鲜池那边频繁捞货,厨师一边骂单子乱,一边加班加点处理高价食材。澳龙、帝王蟹、东星斑,这些本来是用来做招牌、拉口碑的,结果今天跟不要钱似的往外送。普通散客的菜反倒压住了,有人等得不耐烦,直接喊服务员买单走人。
前台那边小姑娘跑得脸都红了,几次差点哭出来:“诗语姐,又有客人催了,说再不上菜就退单。”
冯诗语只能过去赔笑、解释、送果盘、送甜品券,能哄一个算一个。
她忙得额头出了层细汗,脚后跟磨得发疼,偏偏方金凤还时不时叫她过去。
“诗语!你看看这龙虾摆得不够气派,再让厨房切漂亮点。”
“诗语,这个燕窝怎么一盅这么少?再来几盅。”
“诗语,你招呼完外人,也该来陪陪长辈吧?别光顾着在那边跟不认识的人笑。”
最后那句,说得阴阳怪气,旁边好几个人听见,都笑了。
冯诗语站在那里,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可她还是忍住了,只说:“妈,店里忙,您先吃,招待不周我待会儿赔罪。”
“赔什么罪,都是一家人。”方金凤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旁边人,“我这儿媳妇啊,就是太能折腾。不过也有好处,起码我以后请客方便了。”
“那可不。”有人立刻接道,“以后咱们就认准这儿了,都是自己人。”
“对对对,吃着也放心,还能有金凤的面子在。”
一桌子人笑成一片。
冯诗语只觉得胃里发冷。
她忽然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坐在卧室地板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时候,程远还在门外说:“就这一次。”多轻飘飘一句话,像风一吹就散。可现实不是风,现实是一群人拿着筷子和酒杯,正真刀真枪地吃她的本、掏她的钱、毁她开业第一天的局。
时间拖到下午两点多,这帮人才终于吃得差不多。
满地狼藉,空酒瓶倒了一堆,盘子里剩菜剩虾壳到处都是。几个孩子把果汁泼在地上,鞋底踩得到处黏,服务员刚拖完又脏。别桌客人早就走了一批,留下一堆怨气。还有两个预约的商务客人,因为环境太吵,坐了二十分钟就黑着脸离开了。
损失已经不是账面上的数了。
方金凤却吃得心满意足。她拿纸巾擦着嘴,整个人像泡在虚荣里,眼角都带笑。旁边几个老姐妹夸她:“今天真是托你的福了,这规格,外面可吃不到。”“你这个儿媳妇,算是没白娶。”
她听得骨头都轻了。
“那当然。”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扯了扯衣摆,“我都说了,我在家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说完,她拎起包就打算走。
冯诗语一直站在吧台边,看着她那边散席。看了半天,她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神越来越静。
唐明轩从收银台那边拿了账单过来,递到她手里。
“总共二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尾数给抹了,二十五万三千。”他说。
冯诗语垂眼扫了一遍,没说话。
唐明轩又补了一句:“所有点单、签字、出菜记录都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冯诗语拿着账单,指尖有点凉。
她抬脚,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妈。”
方金凤正跟人说笑,听见这声,随口应了句:“怎么了?”
“账还没结。”
声音不高,但因为大厅里散场了大半,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方金凤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冯诗语把账单递过去,语气平平的:“您今天这边一共十六桌,消费二十五万三千,您结一下账。”
一瞬间,周围空气像是都停了。
离得近的几桌人立刻不说话了,眼神唰一下全过来了。连正往门口走的几个亲戚都停住脚,回头看。
方金凤脸上的笑直接僵住。
她盯着冯诗语看了几秒,又低头看看那张账单,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下一秒,她嗓门猛地拔高:“你说什么?!”
“我说,结账。”冯诗语语气没变。
“我结账?”方金凤指着自己,眼睛一下瞪圆了,“冯诗语,你脑子坏掉了吧?我带人来给你捧场,你还让我结账?”
“不然呢?”冯诗语问。
这三个字太平了,平得甚至没什么情绪,可正因为这样,更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方金凤脸都涨红了:“我是你婆婆!”
“您是我婆婆,不是店里的免单卡。”冯诗语看着她,“您带朋友过来吃饭,点菜,喝酒,消费了,就该结账。”
“你……你……”
方金凤大概是真没想过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愣了好几秒,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开了。
“大家听听!你们都听听!”她把账单啪地拍在桌上,嗓子尖得刺耳,“我儿媳妇开酒楼,叫我来吃饭,现在居然让我结账!还有没有天理了?!”
旁边那些人本来就有点尴尬,一听她吼,立马开始七嘴八舌。
“诗语,这就没必要了吧。”
“都是一家人。”
“金凤也是好意来捧场。”
“好意?”冯诗语偏头看过去,笑了一下,“好意点了四瓶茅台、二十只澳龙、十几只帝王蟹?”
那几个人顿时哑火。
方金凤不肯认,抓起账单就看,刚开始还只是气,到看见最后总数的时候,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二十五万?!”她声音都劈了,“怎么可能二十五万?!”
她手都在抖,来来回回看那几个数字,像是数字会自己变少一样。
“你这账单是不是算错了?你这是抢钱啊!”
唐明轩这时走过来,把备用单放在桌上:“阿姨,没算错。每桌消费明细都在这儿,您可以慢慢核对。”
方金凤一把抓过来,越翻脸越白。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澳洲龙虾:二十只。
帝王蟹:十五只。
东星斑、象拔蚌、鲍鱼、海胆、蓝鳍金枪鱼拼盘……
还有酒水,几瓶白酒、红酒、果汁、饮料,一样都没漏。
她记得自己点的时候有多爽快,现在看着这些数字,就有多眩晕。
“怎么会这么贵……”她喃喃一句,紧接着又猛地抬头,“你们为什么不拦着我?你们明知道这么贵还往上记?你们这是故意坑我!”
唐明轩语气平淡:“阿姨,菜单上有价格,服务员也重复确认过。您当时说的是,最好的都上,别省。”
旁边有几个跟着吃的人,神情一下不自然了。
因为这句话,她们都听见了。
方金凤也知道自己说过,脸一阵青一阵白。可她不可能认,只能硬着头皮撒泼:“那也不至于二十五万!你们这个黑店,故意哄着我点贵的!冯诗语,你还是不是人?你坑到你婆婆头上来了?”
程远这时候正好从外头进来。
他本来是出去送两个亲戚,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这个场面。再一听“二十五万”,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金凤一看儿子回来了,顿时像见了救兵,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程远!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媳妇!她要我结账!吃顿饭给我算二十五万!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程远脸色唰地变了:“多少?”
“二十五万三千。”冯诗语替她答了。
程远眼睛都直了。
“怎么会这么多?”
“你可以看看单子。”冯诗语把账单递给他。
程远看了几行,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菜贵,可也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况且这是十六桌,不是两桌三桌。真往上堆,数字当然吓人。
他一时间有点发傻,抬头看着冯诗语,声音都虚了:“诗语……这……这能不能……”
“不能。”冯诗语直接打断。
程远一噎。
方金凤一看这架势,更来劲了,往后一退,干脆坐在椅子上开始拍腿。
“我不活了啊!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个索命鬼儿媳妇!亲婆婆来吃顿饭,还要收二十五万!大家评评理,这像话吗?!”
她那嗓子一放开,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门口路过的人都往里瞧,几个服务员僵在原地,一脸尴尬。收银台的小姑娘低着头装忙,耳朵却竖得老高。
冯诗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特别累。
说真的,到这个时候,她连生气都没那么生气了。就像一个人被折腾得太久,某根筋啪地一下断了,反而安静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下压过了方金凤的哭嚎。
“妈,您别在这儿闹。闹也没用。菜您吃了,酒您喝了,账单白纸黑字在这里。您要是不认,我们可以报警,让警察来核。”
报警两个字一出来,方金凤明显一僵。
她是爱闹,可她更怕丢大脸。真把警察招来,那就不是家务事了,整个街坊都能传遍。她以后别说在姐妹堆里抬头,在小区里都抬不起头。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冯诗语看着她,“您今天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是开酒楼的。既然开门做生意,就没有吃了不付钱的道理。您觉得冤,咱们就让第三方来评。”
方金凤被噎住,嘴张了半天,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先前跟着起哄的几个老姐妹,这会儿也没那么敢说话了。毕竟菜她们也吃了,酒她们也喝了。真要追究起来,谁都不干净。
有个穿紫裙子的女人还小声嘀咕:“我们也不知道这么贵啊……”
冯诗语转头看她:“您点海胆的时候,服务员报过价,一份八百八,您说贵点没事,难得吃一回。我这边有录音笔,前台点单全程留底,要不要放出来听听?”
那女人脸一下涨红,立马不出声了。
程远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不停往下掉。他一会儿看自己妈,一会儿看冯诗语,嘴唇动了又动,终于还是开口:“诗语,今天开业,事情闹大了不好看。要不……要不先算了,回家再说。”
“回家怎么说?”冯诗语看着他,“你出钱?”
程远顿时卡住。
他哪有二十五万。
他的工资卡常年在方金凤手里,说是帮他存着。他自己每个月到手能用的钱,扣掉杂七杂八,剩不下多少。买件像样的衣服还得想一想,更别说二十五万。
“我……我先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冯诗语语气很淡,可每个字都戳在他脸上,“去借?还是再让我体谅?”
程远脸一点点白下去。
周围人都看着,他只觉得脸上像烧一样。
方金凤见儿子不顶用,立刻接上:“反正这钱我没有!你是想把我逼死,那你来!我今天就倒在你店门口,看你以后还做不做生意!”
她说着就要往地上躺。
两个服务员赶紧上去扶,也不敢真让她摔着。她却顺势喊得更响:“不孝儿媳逼死婆婆啦!”
冯诗语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
以前在家里,她也是这样。饭不合胃口了,坐沙发上抹眼泪;程远给冯诗语买了件衣服,她说儿子被媳妇掏空了,捂着胸口喊难受;逢年过节冯诗语回娘家晚一点,她就在亲戚群里发长语音,说自己命苦,娶了个不顾家的儿媳。
每一次,程远都会妥协。久而久之,方金凤就更笃定,闹一闹,总能赢。
可这次,她碰错人了。
确切地说,不是碰错人,是冯诗语终于不想再当以前那个人了。
她慢慢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妈,您真要躺也行。我这边监控都是好的,前台录像、后厨出菜单、点单记录全部都在。您今天是在店里用餐后拒不买单,如果再继续闹下去,我不仅可以报警,还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追款。到时候,亲戚朋友都得知道,您在儿媳妇店里吃了二十五万不给钱。”
这话太狠了。
方金凤一下停住动作,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最怕什么?不是花钱,是丢人。尤其是在这些天天围着她吹捧、比来比去的老姐妹面前,她绝不能认自己吃霸王餐。
可二十五万啊。
她上哪儿拿。
她这些年手里是攒了点钱,可大头都压着,生怕儿子媳妇惦记。让她一下掏二十五万,简直跟剜她肉没区别。
周围空气僵得厉害。
谁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方金凤突然把矛头转向那些跟她一起来的人:“你们也别干站着啊!今天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菜大家都吃了,酒大家都喝了!”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那些人脸色顿时精彩了。
有人立马说:“金凤,这可不对啊,是你请我们来的。”
“对啊,你说今天你儿媳妇开业请客,我们才来的。”
“我们哪知道最后要自己出钱。”
刚才还是一口一个“自家人”,现在全变了脸。
方金凤气得胸口直起伏:“你们什么意思?吃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那吃的时候你也没说要AA啊。”
“就是啊,哪有吃完了才算这个账的。”
“再说了,这么多钱,我们谁拿得出来?”
三言两语,场面更乱了。
唐明轩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各位,今天谁点的菜、谁坐的桌,系统里都有记录。如果真要细分,我们也能拆单。每桌多少钱,按桌结也可以。”
一听这话,刚才还想赖过去的人更慌了。
因为这不是闹着玩的。真拆起来,少的也得一万多,多的得两三万。谁也不想碰这烫手山芋。
一时间,大厅里没人吱声。
方金凤气得直喘,忽然眼珠子一转,抓住程远就不松手:“儿子,你说话啊!你妈都让人逼成这样了,你还站着?!”
程远看起来像被谁抽空了魂,整个人都是木的。
“妈……我……”
“你什么你!她是你媳妇,你让她算什么账!”方金凤吼道,“你今天要是让她收这钱,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又来了。
冯诗语听着,只觉得耳朵边嗡嗡响。她转头看向程远,想看看他这次还能说出什么来。
程远嘴唇发白,眼神躲来躲去,最后还是朝她走了两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诗语,要不……要不你先垫一下。等以后……以后慢慢说。”
那一瞬间,冯诗语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彻底没了。
她原本还想着,哪怕程远没主见,哪怕他软弱,但到了这种地步,他总该知道谁对谁错。可事实是,他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要站队的时候,他永远先护着他妈,再来劝她委屈。
还是那一套。
永远那一套。
冯诗语忽然笑了,笑得特别淡:“程远,你知道二十五万意味着什么吗?”
程远低着头,不敢看她。
“意味着我和明轩哥这几个月的周转金,一顿饭没了。意味着员工工资、下个月货款、贷款利息,全都要往后压。意味着这家店刚开业,就有可能被你妈吃出窟窿。”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现在你让我先垫。拿什么垫?拿我爸留给我的钱垫?还是拿我以后的人生垫?”
程远的脸越来越白。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冯诗语说完,转身不再看他。
然后她重新看向方金凤,语气平静到近乎冷硬:“妈,今天这账,必须结。您要是现在拿不出来,也行,可以叫人转账,可以回去拿存折,可以让亲戚朋友一起分。总之,今天不能就这么走。”
方金凤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是不结呢?”
“那我就报警。”
“你敢!”
“您可以试试。”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让。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空调声,连服务员走路都放轻了。
大概僵了有一两分钟,方金凤先扛不住了。她不是不想闹,是她知道,再闹下去,冯诗语真有可能叫警察。到那时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她狠狠剜了冯诗语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那群亲戚朋友。
“你们都看什么?今天谁没吃?谁没喝?一个个装什么死?”
人群里开始出现松动。
有人不情不愿地掏手机,有人皱着眉说自己先转五千,有人说家里卡不在身上,能不能先回去。还有两个关系远点的,趁乱就想往门口溜,被领班客客气气拦下了。
“您好,您那桌还没结账。”
“不是,我跟她们一起的……”
“那也要结清后再离开。”
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到最后,这笔账东拼西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勉强凑上大半。剩下的差额,方金凤咬牙切齿地给一个亲戚打电话,让人把她存折和银行卡送来。她拿着卡的手都抖,输密码的时候输错了两次,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收银台打印出付款凭条那一刻,整个大厅都静得要命。
方金凤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像是想把它吃了。二十五万三千,一笔转出去,她半条命都像跟着没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恨得像淬了毒。
“冯诗语,你行。你真行。”她声音发颤,“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店不是开给程家的,是开来防着程家的。你以后别进我程家的门!”
这话要放以前,冯诗语一定会心里发紧,甚至会先慌。
可这次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轻轻点了下头:“好。”
就一个字。
方金凤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
程远更是直接僵住:“诗语……”
冯诗语没理他。
她看着方金凤,脸色平静得可怕:“妈,今天这顿饭,算是把话说清了。海韵楼是我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程家的后厨,更不是您拿来做人情的面子工程。以后您来,欢迎,正常消费。想请客,也欢迎,提前订桌,结账离店。规矩就是规矩,不会因为谁是我婆婆就变。”
方金凤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今天本来是来风光的,结果风光没捞着,倒把自己这些年在外头攒的脸面砸了个稀碎。最关键的是,她以为自己能拿捏住的儿媳妇,居然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逼到收银台前刷了卡。
这种羞辱,比出钱还让她受不了。
她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
那些老姐妹和亲戚也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跟着出去,再没了来时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儿。有人低头快走,有人假装打电话,有人临出门还回头看一眼,神情复杂得很。
大厅很快空了。
喧闹像退潮一样散了,只剩下一地狼藉,桌上残羹冷炙,空气里混着海鲜腥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败兴。
程远站在原地,像丢了魂。
他看着门口,又看着冯诗语,声音发涩:“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冯诗语转头看他,差点就笑了。
“哪个地步?让吃饭的人付钱,叫做到这个地步?”
“她毕竟是我妈。”
“所以呢?”冯诗语问,“她是你妈,就可以随便糟蹋我的店?她是你妈,我就该一声不吭地吞下二十五万?”
程远脸色难看:“你这么一闹,咱们家以后还怎么过?”
“那不是你该想的吗?”冯诗语看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了,“程远,从头到尾,我给过你机会。昨天我跟你说,你妈不能这么来。你说体谅。今天我让你看,你妈点了什么,吃了什么,店里乱成什么样。你还是叫我算了。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你问我家怎么过?”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这个家,早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过下去的了。”
程远愣住:“你什么意思?”
冯诗语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今天忙了一天,指甲缝里都沾了点汁水,手背还有被盘子边划出的红痕。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特别清楚,特别静。
就像有些决定,原来不是一瞬间做下的,是一日日熬出来的。今天不过是最后那根稻草落了地。
她抬起头,看着程远:“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你妈的事,你自己管。程家的面子,你自己撑。别再拿我的忍让,去填你们家的窟窿了。”
程远怔怔看着她。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慌乱一点点浮上来:“诗语,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冯诗语打断他,“我只是想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后厨走。
程远下意识想追,唐明轩却往旁边站了一步,没挡得很明显,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程先生,”他语气平和,“店里还要收尾,麻烦别影响员工工作。”
程远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没追上去。
后厨里,忙完的一群人都累得够呛,正靠着墙喝水。有个小厨师小声说:“今天这开业,真够刺激的。”旁边人立刻捅了他一下,示意别乱说。
冯诗语走进去,大家都不约而同安静了。
她看了看满屋子的疲惫脸色,忽然有点鼻酸。
“今天辛苦大家了。”她说,“后面我给大家补奖金。”
“诗语姐,别这么说。”领班第一个接话,“今天这事也不是你想的。”
“就是,咱们店东西好,只要后面稳住,客人会回来的。”
“对,今天那帮人太离谱了。”
一句接一句,都是安慰。
冯诗语吸了口气,点点头:“行,先收尾吧。今天走掉的预约客人,明天我亲自打电话道歉。”
大家应了声,又各自忙起来。
唐明轩从外头进来,把一份单子递给她:“今天实际损失我大概算了下,除了收回来的饭钱,退单和差评风险还得后面处理。不过不算最坏,至少现金没被白吞。”
冯诗语接过单子,看了两眼,问他:“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猜到会闹成这样?”
“差不多。”
“那你还让我放她进来。”
唐明轩靠在操作台边,语气不急不慢:“不让她进,她会说你不孝;让她少点,她会说你防着她。你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只有让她自己撞到账单上,她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冯诗语沉默了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这人真够狠的。”
“做生意,不狠点,容易被人吃干抹净。”他说完,看她一眼,“不过今天最狠的不是我,是你。”
冯诗语低头,没接这话。
过了半天,她才轻声说:“我不是狠,我是终于不想再退了。”
唐明轩没说话,只递给她一瓶温的酸奶。
“先垫垫肚子。你今天从早到晚,没正经吃一口。”
冯诗语接过来,握在手里,瓶身微热。
外头天色已经开始发暗,门口的开业花篮在风里轻轻晃。大厅里,服务员还在收拾残局,一桌一桌撤盘子、换台布、拖地。灯光照下来,满地水渍里反着细碎的光。
明明开业第一天该是热热闹闹、盼着个好彩头的,可偏偏搞成了这样。
要说心里一点不堵,那是假的。
可更奇怪的是,她居然还有点轻松。
不是因为赢了方金凤,而是因为从今天开始,她终于知道,自己还能站着,能说“不”,能把那条被人踩了很多次的线重新画回来。
晚上收工的时候,程远已经走了,不知道是回家安抚他妈,还是自己躲起来消化去了。
冯诗语没问。
她和唐明轩最后检查完一遍水电,准备锁门。临关门前,隔壁铺子的老板娘探头过来,压低声音说:“妹子,今天你那边动静可不小啊。不过我跟你说,你做得对。做生意最怕亲戚搅局,开了头就没完。”
冯诗语愣了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了,姐。”
老板娘又看她一眼,叹口气:“你啊,早点硬起来是好事。女人自己挣钱,最怕心软。心一软,别人就觉得你的东西是白来的。”
这话说得粗,可一点不假。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街上夜风有点凉,冯诗语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海韵楼”的招牌。红底金字,还是亮的。灯一照,像新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厨房里教她剖鱼,手把手地告诉她,刀下去要稳,不能犹豫。犹豫了,鱼肉就散了,形也坏了。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是做菜的道理。
现在才知道,不只是做菜。
做人也是。
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程远”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停了,很快又响,还是他。
唐明轩站在一边,没催她,也没多问,只是把车钥匙转了一圈,说:“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冯诗语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送我去趟我妈家吧。”
唐明轩看了她一眼,点头:“行。”
车开出去的时候,街边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开始进入另一种热闹。冯诗语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灯光,心里空了一块,又像终于腾出了一块。
她知道,今晚回娘家,不只是躲清静。
有些事,是真的该重新想一想了。
婚姻也好,家庭也罢,如果永远只有一个人在退,那不叫过日子,那叫耗命。她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关系嘛,都是慢慢磨合的。可今天这一场,她算彻底看透了——有些人不是不懂分寸,是你不把分寸立起来,他们就会一直装不懂。
方金凤是这样。
程远,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冯诗语闭了闭眼,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闷气,终于一点点散了。
车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但她知道,自己往前走的路,才刚刚亮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