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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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阳县城的夜市,是出了名的。一到掌灯时分,摊子便从新城区的路南门口一直摆到北街口,油锅的滋滋声、小贩的吆喝声、酒客的划拳声,搅成一锅滚沸的杂烩。我常在这时去,不为吃,只为看。看那些在烟火气里浮沉的脸,看喧嚣如何把人裹挟进去,又如何在某个瞬间,把人甩回孤独里。

巷口有个卖凉粉的老头,姓王,大伙儿都喊他 “王凉粉”。他的摊子极小,一张旧木桌,两个搪瓷盆,一个装凉粉,一个装调料。他话少,只问一句:“要辣不?” 然后就低头切凉粉,刀起刀落,利索得很。凉粉切得薄如纸,浇上蒜汁、醋、辣椒油,撒上香菜,一碗五块钱,吃的人多,他却从不急躁。

有一回,一个喝醉的年轻人拍着桌子喊:“老头,你这凉粉咋没味儿?” 王凉粉抬起头看了看他,没说话,又低头切凉粉。年轻人骂了几句,见他不搭理,悻悻地走了。旁边的人说:“这老头怪得很,有钱都不赚。” 王凉粉听见了,只 “嗯” 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后来我才知道,王凉粉的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几年才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在老巷深处,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凉粉,熬好就推到巷口,卖到深夜。他说:“忙起来,就不想事儿了。”

夜市最热闹的地方,是中间的烧烤摊。几张塑料桌,几十把马扎,烤串的烟雾能把半边天熏黄。这里的人最吵,也最热闹。有人吹牛,有人骂娘,有人喝到一半突然红了眼,说想家了。

有个卖烤串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喊他 “李串儿”。他嗓门大,会来事儿,见谁都笑呵呵的。他的烤串味儿正,价格也公道,生意好得很。可没人知道,他老婆前年得了癌症,他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就来出摊,他说:“不赚钱,药钱咋办?”他老婆花光家里的几十万块钱,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见他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串没烤的羊肉发呆。烟熏得他眼睛发红,他揉了揉,又继续烤。旁边有人喊:“李串儿,再来十串腰子!” 他立刻站起来,笑呵呵地应着:“好嘞!”

夜市散场时,已是凌晨。摊子一个个收了,人也一个个走了。地上剩下一堆竹签、塑料袋,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清洁工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地面发出 “沙沙” 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常在这时回家。路过王凉粉的摊子,他已经收摊,正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独的线,拴在夜的尽头。

路过李串儿的摊子,他还在收拾。他把烤炉擦得干干净净,再把剩下的肉串放进冰箱。他看见我,笑了笑说:“还不睡?” 我说:“嗯,你呢?” 他说:“再坐会儿。”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随后便是更深的寂静。

我想起王凉粉切凉粉的样子,想起李串儿烤串的样子,想起那些在夜市里喧闹的人。他们都在喧嚣里藏着孤独,在孤独里寻着喧嚣。就像这夜,看似寂静,却藏着无数故事;看似喧嚣,却终归要归于寂静。

天快亮时,我起身回家。路过巷口,看见王凉粉已经在熬凉粉了。锅里的水冒着热气,他的脸在热气里有些模糊。我走过去,说:“王大爷,来碗凉粉。”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笑说:“好嘞。”

凉粉还是老味道,辣,酸,香。我坐在摊子边吃,看着他忙。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阳光渐渐升起来,照在巷子里,照在凉粉上,照在我们的脸上。

我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喧嚣会再来,孤独也会再来。但就像这凉粉,不管多辣,总有它的味道;就像这夜,不管多静,总有它的故事。

喧嚣与孤独,本就是生活的一体两面。我们在喧嚣里寻找温暖,在孤独里寻找自己。就像王凉粉,用忙碌对抗孤独;就像李串儿,用喧嚣掩盖悲伤。而我们,都在这一体两面里,活着,走着,感受着。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相吧。

生活的底色是孤独,喧嚣不过是我们在上面画的画,画得再热闹,底色也藏不住。但也正因有了底色,画才显得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