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
今天是世界读书日。当“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内化为全社会的文化自觉,书香便不仅浸润个体心灵,更塑造理性向善的社会风尚。面向未来,阅读将激发创造活力、促进文明互鉴,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注入不竭动能。以开卷之光点亮心灵,以阅读之力照亮复兴之路,汇聚古老文明迈向未来的磅礴伟力。
世界读书日全称为“世界图书与版权日”,是每年4月23日的国际性庆祝活动。本周(4月20日至26日)是中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本报特推出“世界读书日”系列,与你一起开启阅读之旅!
原文 :《坚守阅读的边界》
作者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刘国强
图片 |网络
AI的普及深刻改变了传统阅读的形态,引发了阅读的变革。当下,阅读AI生成的作品或产品已经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而是躲避不及,甚至正在重新定义“阅读”本身的问题。面对AI,秉持多元包容的接受姿态或许更为理性与稳妥。如果进一步将阅读视作人类一项核心的文化实践,那么在技术的高歌猛进中,人类所应持守的立场与边界也将随之变得更加明晰。
阅读AI与AI阅读
阐释学、接受理论、阅读史以及大众文化研究的经验告诉我们,作者对文本意义的统治霸权,最终会消散于读者/受众的能动性解读中。作者的淡化并不意味着作者的消失,但AI的降临使其身份发生了异动与位移。人们可以轻易架空作者的意图,却从未试想过一段抒情文字的背后站着的是一台没有血肉的机器。
我们习以为常的阅读正在迎来千古不遇的变革。传统的阅读,无论文本载体如何更迭,文艺理论家们始终默认作者、文本与读者之间灌注着独属于人类的精神对话。读者解读由人类作者生产的文本,自然也默认文本是一个具有人类意图且有交流倾向的意向性结构。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学者莉娅·亨里克森(Leah Henrickson)认为,读者在阅读一段文本时,会默认存在一个有意图、有目的、有情感的人类作者,并基于这一预设,读者会与文本之间形成一种约定俗成的理解契约。可当这份“阐释契约”轰然崩坏,人类读者置身于海量难辨的自然文本与人工文本之间,辨别的焦虑可能导致的后果是读者索性对一切文本都抱持审慎与怀疑。一个美好的阅读行为也许不再始于信任与认可,或将始于甄别与排查。
法国学者马蒂亚斯·巴约尔(Matthias Bailly)观察到,AI系统有时容易诱导用户将其误认为人类主体,在读者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悄然窃取人类的信任。人们在阅读AI的过程中便常出现这种“强欺骗”(strong deception)的场景。如果说阅读AI作品属于防不胜防的“强欺骗”,那么“AI阅读”似乎就是你情我愿的共谋了。AI阅读是读者利用人工智能对文本进行自动化理解、提炼与输出的技术行为,例如利用AI工具阅读难以卒读的一本著作或一篇论文。越来越多的学者与学生开始信奉,一个名词术语不会因为是人类或AI阅读的不同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区别——大致不差就行。况且十目一本书的阅读速度,如何不让人们兴奋与着迷。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也无法遮盖与阻止这种新型阅读形态的兴起与流行。
一场静悄悄的阅读变革不仅已经发生,而且正在持续深化。
姿态如何“万千”
算法之势日盛,人类最先表现出的却是绝不妥协的姿态。不少人对AI生成文本保持高度审慎,小红书App上发起的调查显示,约62%的读者明确表示“不会看AI写的网络小说”,称“像吃预制菜”。部分受众的接受预期表明,AI文本似乎成了机械、无情感、逻辑断裂的代名词。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去看一篇过半后才知觉这是AI的拙作。因此读者与出版方一致认为AI文本生硬、无灵魂,以至于不配被阅读。对AI的排斥同时也是对人类间接的褒奖。经过学界的种种推演,证明了人类的创作与阅读行为是让“人之为人”得以确证与挺立的重要凭据。由此,接受理论中人类属性的一面不断被回溯与放大。
与之相反的是一种躺平式的接受姿态。尽管许多受众明确表达不愿阅读AI文本,但从实际情况来看,这种声明似乎更像是虚张声势。“人工文本”与“自然文本”的区分并不清晰。大部分时候,人类与AI的协同作品更为常见。在七猫、抖音、红果等平台,AI爽文、AI短剧并不妨碍读者获得即时性的感官满足。没有理由认为,原靠“爽感”起家的文体与短剧,一旦面临AI的强势,会迅速转而强调“逻辑”与“真实”。AI只是将文化产品的工业化流程推向了极致。与其斤斤于“人工文本”与“自然文本”的甄别,巴约尔曾乐观地预示,或许不久后的将来读者可能会放弃确认“文本”的来源,而走向“后人工立场”(Post-artificial stance),即读者不再关心文本的人或非人属性,而只看重文本的内容与质量。显然,这种预示多少带有无奈的意味。
更显客观的做法是不做任何武断的声明,走向一种接受姿态的“万千”境况——放弃人类中心主义的阵地,以及接受“人之为人”的有限性,进而承认接受姿态的“万千”。在浪潮中掌舵,或许比在岸边固守更需要勇气。走向 “万千”境况,是一种清醒而坚韧的守望,我们承认技术的复杂性与不可知性,也坚信人类的灵魂与精神难以被替换。所谓“万千”,正是允许多元阅读形态并存:接纳技术对信息获取效率的提升,也坚守审美的体悟与精神的反思;承认机器在数据整合、文本归纳上的优势,也始终持守着独属于人类的不平则鸣与血性风骨。
反思边界:作为文化实践的阅读
接受姿态的选择决定了边界的尺度,而边界的清晰与否又将规范着姿态的“万千”走向。转向对“阅读”的本质追问也许更有利于指引姿态的“万千”。学者曾军指出,“人们通过生成式AI所阅读的内容其实是经过AI咀嚼消化过的‘精华/残渣’,是一种典型的拾人牙慧式的‘二手阅读’。”而这种“AI阅读”方式恰恰违背了阅读的本质。正如阿尔维托·曼古埃尔在《阅读史》中所强调的,“阅读”本身就是人类观察世界、理解世界、实现精神交流的重要方式,是一种具有文化意义的行为。也就是说,阅读不只是关乎个人,更是社会性的文化活动,是人类建构意义、传承文化的实践方式。对照之下,二手阅读带来的危害显而易见,人们在短平快的满足中无形地消解了阅读作为一种文化实践的核心价值。例如,AI阅读中的检索、提炼、总结并不会产生新的文化灵韵;阅读过程中的灵光一闪或会心一笑被均值化逻辑规整为四平八稳又繁复空洞的格式化要点。因此,“阅读AI”不仅指向阅读AI生成的文本,更意味着将AI自身加以审视与反思,同时更需重申“阅读”的独特作用。
将阅读作为一种文化实践,不仅要求我们反思AI阅读的文化指向,更要求我们警惕“AI阅读”对阅读本质的偏离。大量的文章已经指出,AI创作过程中暴露出了内容同质化、审美扁平化的弊端。当这种标准化、模式化的内容占据阅读场域的主流,接受中的对抗姿态便开始显形。细究其因,这种对抗并非是对 AI技术本身的否定,也不是对古老传统的固守偏执,而是对AI之平庸的清醒控诉。如果说AI的介入是对阅读生态的一次降维打击,那么这次打击的核心就是让人类文化失去应有的深度与广度。
一旦阅读边界失守,人类将彻底丧失对深度意义的感知能力,文化的精魂将随之抽离,最终滑向文化枯竭的死寂深渊。英国剑桥大学数字人文学者瑞安·豪泽(Ryan Heuser)通过分析15018首AI生成诗歌等数据,指出大型语言模型会生成比任何历史时期更公式化、理想化的文化内容。豪泽据此指出,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对人类文化进行了理性化与扁平化的处理,并且这种趋势长期存在,将严重威胁文化传承的真实性与多元性。当文化中鲜活的历史语境、独特的个体经验与复杂的矛盾性被统一的概率模型“平均化”,文化演进的源泉便失去了滔滔的活水。正是在此意义上,豪泽引入了“文化崩塌”(Cultural Collapse)的概念,剑指文化精神内核的空心化与文化对象的标准化。在当代数字文化如此丰富与饱和的时代,豪泽对文化崩塌的担忧难能可贵。“AI阅读”正是对文化本真的系统性侵蚀,当人人信奉二手经验,那些作者的印记、巧思与独属个人的标识都被AI抚平为不算精妙也不算粗陋的一段摘要。可以说,阅读生态的失衡是文化崩塌在日常接受层面的集中显现与重要推手。
一旦阅读不再是与世界对话的方式,而沦为单纯的信息获取,人类借由阅读体察世界、理解自我的本质便会被逐步消解。长此以往,文本所承载的精神意涵将被不断稀释,文化自身的鲜活生命力也终将在扁平化、工具化的使用中走向枯竭。
因此仍需重申,接受姿态的“万千”应该以守护活泼泼、毛茸茸、气昂昂的文化生命为根本指向。
[本文系202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点项目“事件理论视阈下的中国网络文艺批评研究”(22AA001)阶段性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8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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