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走的时候,整九十岁,按照世俗的说法,属于喜丧。街坊邻居们都说,老人家高寿,没遭大罪,安安稳稳的走了,是福气。

可只有我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清楚,父亲最后那大半年,遭的罪没人能体会。

那天我料理完后事,一个人坐在父亲那空荡荡的老屋子里,细细琢磨的时候,瞬间顿悟:老辈人常说的“大病从死,”根本就是句自我安慰的话,完完全全是自欺欺人。

没经历过的人,总喜欢把这话挂在嘴边,说人老了,得了治不好的大病,索性不治了,安安静静地走了,反倒是种解脱。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也曾经跟我姐商量过,真到了那一天,不插管,不抢救,让老人走得体面,少遭点罪。

可真当事情落到自己父亲身上,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很多事情,说说容易,但做起来很难。

父亲八十九岁那年冬天,突然摔了一跤,摔得很厉害,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送到医院一检查,不光是摔伤,还有一堆老年病。

医生说得很直白,说老人家年纪太大,很多脏器也慢慢衰竭了,身体扛不住这么大的手术,就算强行治,也只是延长几天痛苦,没太大的意义,不如回家静养,也能少遭点罪。

那时候,家里亲戚都劝我,让我无需花冤枉钱,老人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就算做了手术,也是躺床上遭罪,大病从死,顺其自然,对他对你都好。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跟刀割一样。那是生我养我的父亲,我哪里忍心“见死不救”呢?

父亲躺在床上,意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渴望。哪怕疼得哼唧,他也从未说过一句:“我不想活了。”

这时候,他已经全然忘记了,之前曾经多次叮嘱过我,“哪天我得了治不好的大病,就不要去治了,让我痛痛快快地走”这句话。

父亲清醒的时候,会念叨小时候爱吃的冰糖炖梨,会看着墙上的老照片,跟我聊年轻时候的事,哪怕说话有气无力,也能看得出来,他想活着,想多陪我们几天。

那大半年,我和我姐轮班守着父亲,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父亲疼得睡不着,我们就整夜陪着,给他揉腿,陪他说话,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减轻他的痛苦。

父亲难受得吃不下饭,我们就变着花样做流食,一口一口地喂进嘴里。父亲常年卧床,为了避免他长褥疮,每隔半个小时,就得给他翻个身,变换一下体位。白天如此,晚上也是如此。

半年的时间里,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熬得面黄肌瘦,心力交瘁,不仅身体垮了,精神也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父亲生病期间,我们是大把大把地花钱,各种营养液、止疼药、护理用品,买了一大堆。

有人说我傻,说花再多钱也留不住,何必呢?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父亲想活,最为子女,我们就得无条件地成全他,不让他留下遗憾。

我不能因为怕麻烦、怕花钱,就用“大病从死”这四个字,剥夺他活下去的念想。哪怕他只能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只要我喊一声爸,他能应一声,能看我一眼,我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父亲走的时候,是在睡梦里离开的,神情很安详。送走父亲,办完后事,我坐在他睡过的床边,哭了很久。

回忆起父亲病重的时候,哪怕每天都被病痛折磨,但无论是行动,还是眼神,都无不流露出求生的渴望,这让我意识到:所谓的大病从死,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们总以为,当大病来袭,无力回天之时,遵循”大病从死“的原则,让老人少折腾就是好。

可真正的孝顺,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大病从死,”而是哪怕明知留不住,也拼尽全力照顾,不放弃、不嫌弃,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让他走得安心,走得有尊严,才是真正的孝顺。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趁他们还在,好好照顾,好好伺候,不给自己、不给父母留下遗憾,才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