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不是我说你,你这买的什么菜?”
高玉华用筷子尖扒拉着盘子里的清蒸鲈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鱼眼睛都浑浊了,一看就不新鲜。”
“菜市场最贵的那家买的,妈。”
冯建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声音闷闷的。
“最贵?最贵就代表最好?我看你是不会挑!”
高玉华把筷子“啪”一声搁在碗沿上,动静不小。
“还有这米,煮得太软,一点嚼头都没有。”
“乐乐喜欢吃软一点的。”
坐在旁边的苏媛小声解释了一句,给儿子乐乐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着刺。
“小孩子懂什么?”
高玉华眼风扫过儿媳,带着明显的不悦。
“就是你们这么惯着,孩子才挑食。”
“你看看乐乐,瘦得跟猴似的,就是营养没跟上。”
五岁的乐乐似乎感觉到了桌上紧张的气氛,停下咀嚼,大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妈妈。
“妈,先吃饭吧,菜凉了。”
冯建试图缓和气氛,给母亲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里最嫩。
“我不吃!”
高玉华把碗往外一推,那块肉掉在了桌子上。
“看着就没胃口。”
“建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过日子要精打细算。”
“你赚那几个钱,经得起你这么胡买?”
“我儿子以前,一条鱼能吃三顿,鱼头炖汤,中段红烧,尾巴还能……”
“妈,那是以前。”
冯建打断母亲的话,胸口有些发堵。
“现在条件好了,不用那么省。”
“条件好?”
高玉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着儿子。
“就你?一个月万把块钱,也叫条件好?”
“你姐昨天还跟我说,她家王志,上个月光奖金就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冯建眼前晃了晃。
“再看看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普通职员。”
“连辆车都买不起,出门还得挤地铁,我都替你丢人。”
冯建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苏媛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忍一忍,再忍一忍。
这句话,冯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九年。
从他大学毕业工作,母亲搬来“照顾”他开始,这句话就成了他的咒语。
起初是嫌他租的房子小,朝向不好。
后来嫌他不会做饭,总是点外卖浪费钱。
等他结了婚,又嫌苏媛娘家条件一般,帮不上忙。
生了乐乐,更是从育儿理念到奶粉牌子,没有一样看得顺眼。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
这个家里,似乎从来没有一天,能让母亲高玉华真正满意。
她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挑错机器,总能从任何角落找到指责的理由。
“我吃饱了。”
冯建放下碗,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
“才吃这么点?”
高玉华立刻看过来。
“怎么,我说你两句,你就给我甩脸子?”
“是不是嫌我这个老太婆烦了?”
“我没有,妈。”
冯建站起身,声音疲惫。
“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累?你坐在办公室有什么累的?”
高玉华不依不饶。
“我在家给你们做牛做马,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我还没说累呢。”
“妈,家里的活大部分都是我……”
苏媛忍不住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你收拾那叫收拾?”
高玉华斜睨着儿媳。
“东西乱放,桌子都擦不干净,还得我返工。”
“妈!”
冯建提高了声音,看到母亲瞬间沉下来的脸,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
“媛媛白天也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照顾乐乐,很辛苦了。”
“她辛苦?她能有多辛苦?”
高玉华冷哼一声。
“不就是个文员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我年轻那会儿,在厂里三班倒,那才叫辛苦。”
“行了!”
冯建突然吼了一声。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乐乐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苏媛赶紧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高玉华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会吼她。
但仅仅两秒,她的眼圈就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好啊,冯建,你长本事了。”
“为了你媳妇,敢吼你妈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对我?”
“我真是白养你了……”
又是这一套。
冯建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每一次,每一次冲突到最后,都会变成这句话。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
然后就是他无穷无尽的愧疚,和母亲理所当然的索取。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用手搓了把脸。
“我就是……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
“压力大就能冲你妈发火?”
高玉华的眼泪说收就收,语气依旧带着指责。
“我看你就是不孝顺。”
“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妈。”
“你看看你姐,每个周末都接我过去,好吃好喝伺候着。”
“你呢?我住你这儿九年,你给我买过几件像样的衣服?”
“带我去过几次像样的饭店?”
冯建张了张嘴,想说上周才刚给你买了新外套,上个月你生日才去的餐厅。
但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母亲都能找到新的角度来否定。
“算了,我不说了。”
高玉华摆摆手,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说多了,你又嫌我烦。”
“我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太婆,赖在儿子家里讨人嫌。”
她站起身,慢慢往自己房间走,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
冯建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点火气,又变成了酸涩的无奈。
“妈……”
他喊了一声。
高玉华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一把锁,把所有的压抑都锁在了这个不大的客厅里。
苏媛抱着已经睡着的乐乐,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哄乐乐睡觉。”
她低声说,抱着孩子进了儿童房。
冯建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姐姐冯丽发来的微信。
“建子,明天晚上有空吗?妈说想一家人聚聚,来我家吃饭吧,你姐夫买了只大龙虾。”
冯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母亲想去姐姐家吃饭,却要姐姐来通知他。
在这个家里,他好像永远是个外人。
一个需要被通知,被安排,被指责的外人。
他慢慢打字回复:“好。”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第二天晚上,冯建一家三口,坐地铁穿越半个城市,来到姐姐冯丽家。
姐姐家在一个高档小区,房子是去年新买的学区房,一百四十多平,宽敞明亮。
装修是时下流行的轻奢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处处透着“贵”字。
开门的是姐夫王志,穿着休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
“来了?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他语气随意,目光在冯建手里提着的果篮上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姐,姐夫。”
冯建打了招呼,和苏媛一起换鞋。
高玉华早就到了,正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怀里抱着姐姐家的泰迪狗,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我的乖宝贝,想姥姥没有?”
那副慈爱宠溺的样子,是冯建在家里从未见过的。
“妈。”
冯建叫了一声。
“嗯。”
高玉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了狗身上。
“莉莉,快来,你看它多乖。”
冯丽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妈,你让它自己玩会儿,我做饭呢。”
“建子,媛媛来了?坐啊,别站着。”
“乐乐,来,到大姑这儿来,大姑给你拿巧克力。”
乐乐有些怯生,躲在苏媛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孩子,怎么这么认生。”
冯丽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王志已经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最近行情不错,我那只股票又涨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冯建和苏媛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显得有些局促。
这个家太干净,太整齐,也太冷漠,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建子,最近工作怎么样?”
王志突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电视屏幕。
“还行,老样子。”
冯建回答。
“老样子可不行。”
王志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男人到了你这个年纪,得有点规划。”
“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吧?”
“你看我,去年自己出来单干,虽然累点,但赚得是以前的几倍。”
“你也该想想出路了。”
冯建只能点头:“嗯,是得想想。”
“想有什么用?”
高玉华插话,手指轻轻梳理着狗毛。
“他要有你那本事,我早就享福了。”
“你姐夫是能干。”
冯丽端着菜走出来,接话道,语气里带着骄傲。
“这不,刚换的车,宝马五系,开着是舒服。”
“妈,等你过生日,让王志开车带你去周边转转。”
“好啊好啊!”
高玉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是我闺女女婿有孝心。”
冯建沉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会的局外人。
饭菜上桌,果然丰盛。
大龙虾,帝王蟹,海参,鲍鱼……很多菜,冯建甚至叫不出名字。
“随便做了点,家常便饭。”
冯丽解下围裙,笑着说。
“建子,媛媛,多吃点,别客气。”
“你姐为了这顿饭,忙活一下午了。”
王志给冯丽夹了只虾,语气亲昵。
“谢谢姐,辛苦了。”
冯建说道。
“自家人,客气什么。”
冯丽摆摆手,在高玉华身边坐下。
“妈,你尝尝这个蟹,我特意挑的,膏很多。”
“哎,好,好。”
高玉华享受着女儿的伺候,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房子上。
“妈,你看我这房子,装修还行吧?”
冯丽环顾四周,语气炫耀。
“行,太行了!”
高玉华连连点头。
“又大又亮堂,比我那儿强多了。”
“您那儿是旧小区,哪能跟这儿比。”
王志抿了口酒。
“我们这小区,学区好,环境好,物业也好。”
“就是当时买的时候,掏空了家底,还贷了不少款。”
“现在每个月还贷压力不小吧?”
高玉华关心地问。
“还行,能应付。”
王志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就是这装修,当时为了省钱,有些地方没弄好。”
“你看这地板,颜色我不太喜欢,想换。”
“还有厨房的橱柜,款式也旧了。”
“想重新弄弄,就是手头有点紧。”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冯建。
冯建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高玉华接话了。
“装修是大事,不能将就。”
“钱不够……想想办法。”
她说着,也看向了冯建。
“建子,你姐对你不错吧?”
冯建放下筷子:“姐对我一直很好。”
“你知道就好。”
高玉华点点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小时候,你姐有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你。”
“现在你姐有困难,你这个当弟弟的,是不是该帮一把?”
冯建手指微微蜷缩:“妈,您想说什么?”
“你姐夫这装修,还差二十万。”
高玉华直接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扔在饭桌上。
“你现在手里,应该有点积蓄吧?”
“先拿二十万出来,帮你姐应应急。”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财经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作响。
苏媛猛地抬头,看向冯建,眼神里满是惊愕和不安。
乐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冯丽低下头,专心剔着蟹腿上的肉,仿佛事不关己。
王志则拿起酒杯,慢慢晃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冯建觉得喉咙发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划过食道,带来一阵冷意。
“妈,我……”
他艰难地开口。
“我手里,没那么多钱。”
“没那么多?”
高玉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工作也这么多年了,你跟媛媛两个人赚钱,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万吧?”
“花销再大,省一省,二十万总该拿得出来。”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帮?”
“妈,不是不想帮。”
冯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跟媛媛是有一些积蓄,但那钱……”
“那钱是留着给乐乐上学,还有应急用的。”
“而且,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也得商量一下。”
“商量?跟谁商量?”
高玉华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苏媛。
“跟她商量?”
“冯建,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外人做主!”
苏媛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妈,媛媛是我妻子,不是外人。”
冯建握紧了拳头。
“怎么不是外人?”
高玉华咄咄逼人。
“她姓苏,不姓冯!”
“我们老冯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姓苏的插手了?”
“妈!”
冯建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您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
高玉华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瞪着儿子。
“我让你拿点钱帮你亲姐,这就过分了?”
“冯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爸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你和你姐拉扯大!”
“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现在有本事了,翅膀硬了,就不认你这个妈,不认你这个姐了?”
“二十万,要你二十万,就跟要你命一样!”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就没人管你要钱了?!”
“我没有!”
冯建浑身都在发抖,血液一股脑往头上涌。
九年的委屈,压抑,愤怒,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
“妈,这九年,您住在我那里,吃喝用度,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您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我知道您养大我不容易,所以我尽力对您好。”
“可您呢?您有一刻满意过吗?”
“在您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做什么都不如我姐,不如我姐夫!”
“现在,您开口就要二十万,连个理由都不好好给,就说我不孝?”
“我不孝?我要是不孝,我早就……”
“早就怎么样?”
高玉华尖声打断他,眼睛通红,却不是要哭,而是愤怒。
“你早就把我赶出去了是不是?”
“冯建啊冯建,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当初你爸走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冯建的心窝。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媛冲过来扶住他,眼圈也红了,瞪着高玉华,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建子!”
冯丽终于放下蟹腿,站了起来打圆场。
“建子,妈也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钱的事,不急,不急啊。”
王志也慢悠悠开口:“是啊,建子,妈就是心直口快。”
“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钱嘛,有就帮,没有就算了。”
“大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逼着要钱的人不是他一样。
高玉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冯建,那眼神,不像看儿子,倒像看仇人。
“好,好,你不给。”
她点着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冯建,你有种。”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你不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给。”
她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带着冰冷的寒意。
“别忘了,你小时候……”
“那件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冯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因为刻薄而扭曲的脸。
她怎么会……
她怎么敢用那件事来威胁他?
高玉华看着儿子瞬间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冰冷的笑。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像一条毒蛇,钻进冯建的耳朵,缠住了他的心脏。
“妈……”
冯建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您到底想怎么样?”
高玉华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不想怎么样。”
“我就想看看,我儿子到底有多‘孝顺’。”
“二十万,三天。”
“三天后,我要看到钱打到小丽的账户上。”
“否则……”
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冯建看懂了。
否则,她会闹。
闹到他公司,闹到他身败名裂,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孝子”,而且……
冯建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九年的忍耐,像一座沙子垒成的高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母亲总有一天会看到,会认可。
他一直以为,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纽带。
可现在,他明白了。
在母亲眼里,他从来不是儿子。
他只是一个可以无限索取,还必须感恩戴德的工具。
一个用“孝顺”绑架,用秘密要挟的提款机。
“建子……”
苏媛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们回家。”
冯建睁开眼,看向妻子,看向她眼里的泪和恐惧。
他再看向母亲,看向姐姐,姐夫。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等着他屈服,等着他像过去九年一样,低下头,说“好”。
冯建慢慢抽回手,站直了身体。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聚。
“钱,我没有。”
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高玉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冯丽和王志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软弱的弟弟/小舅子,会如此强硬地拒绝。
“冯建!你……”
高玉华猛地拍桌子,又要发作。
“妈。”
冯建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您刚才说,我小时候那件事。”
“您还记得。”
“我也记得。”
“清清楚楚地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说道。
“所以,那二十万,您就别想了。”
“至于孝顺……”
他拉起苏媛和乐乐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我想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孝顺,再说吧。”
说完,他拉开门,带着妻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高玉华气急败坏的尖叫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但冯建已经不在乎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苏媛紧紧抓着他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爸爸……”
乐乐仰着小脸,怯生生地叫他。
“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冯建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是的,乐乐。”
他声音有些哽咽。
“是爸爸……以前做错了。”
“以后,不会了。”
他错了。
错在以为忍耐能换来和平。
错在以为付出能换来认可。
错在,把亲情,当成了可以无条件透支的筹码。
现在,他该醒了。
该想想,那件被母亲拿来要挟他的,关于“小时候”的事。
到底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以及,他该如何,从这泥潭一样的亲情绑架里,挣脱出来。
夜还很长。
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冰。
高玉华不再挑菜的味道,也不再抱怨米软饭硬。
她彻底把冯建和苏媛当成了空气。
不说话,不看他们,甚至连吃饭,都等他们吃完,自己才去厨房,把剩菜剩饭热一热,端回自己房间吃。
那种刻意的、冰冷的沉默,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乐乐变得小心翼翼,说话都不敢大声,总是黏在苏媛身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妈妈,奶奶为什么不理我们了?”
苏媛只能抱紧儿子,轻声说:“奶奶生气了,过几天就好了。”
但她心里知道,这次,大概不会“好”了。
冯建照常上班,下班,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工作效率低下,被主管点名批评了几次。
同事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他也只是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能说什么?
说母亲用他童年的秘密要挟他拿出二十万?
说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冷得像座冰窖?
那天晚上母亲最后的话,像鬼影一样缠绕着他。
“你小时候那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
他拼命回想,记忆却模糊一片。
他只记得父亲去世那年,他八岁,姐姐十二岁。
父亲是突发疾病走的,很突然,没留下什么话。
葬礼过后,母亲好像哭晕过去一次,再后来,她就变得格外严厉,尤其是对他。
是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的吗?
可那件事……究竟是指什么?
他隐约觉得,那是一个钥匙,能打开眼前这团乱麻的钥匙。
可他找不到。
第三天晚上,冯建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廊灯,安静得可怕。
苏媛和乐乐应该已经睡了。
他换了鞋,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喝。
经过母亲房间时,发现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还有压低了的、却依旧清晰的话语声。
母亲在打电话。
“……你放心,他跑不了。”
“我是他亲妈,我还拿捏不住他?”
“二十万?哼,这只是个开始。”
“他手里肯定还有,我得慢慢榨出来。”
“当年老头子留下的东西,我可都……”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冯建站在门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慢慢榨出来……
老头子留下的东西……
原来,那二十万真的只是个开始。
原来,母亲心里盘算的,远不止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苏媛还没睡,靠在床头,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回来了?锅里有热着的饭。”
她的声音沙哑。
冯建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媛媛,”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搬出去吧。”
苏媛猛地看向他,眼里先是闪过惊喜,随即又暗淡下去。
“搬出去?能搬到哪里去?”
“这房子是租的,押一付三,下季度房租马上要交了。”
“乐乐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我们哪有钱再去租更好的,或者买……”
她没再说下去,但冯建懂。
钱。
一切都是因为钱。
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赚得少,因为他们没有底气。
所以活该被嫌弃,活该被索取,活该被当成软柿子捏。
“钱……我会想办法。”
冯建说,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想什么办法?
一个月万把块的工资,除去开销,所剩无几。
接私活?哪有那么容易。
苏媛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地摸了摸。
“建,我不是逼你。”
“我只是……只是觉得好累。”
“这九年,我真的好累。”
“我做什么,妈都不满意,乐乐做什么,妈都能挑出毛病。”
“我有时候真想带着乐乐一走了之,可我又舍不得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冯建把她搂进怀里,心像是被钝刀子割着。
“对不起,媛媛,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他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深夜,冯建毫无睡意。
母亲那些话,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除非烦闷到极点。
烟雾缭绕中,他回忆着这九年的点滴。
母亲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是他工作第二年,母亲说老房子潮湿,关节疼,想过来和他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
他当时还很高兴,觉得终于可以孝顺母亲了。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味。
母亲开始插手他的一切,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工作交友。
他带女朋友回家,母亲总能挑出一堆毛病。
直到他遇到苏媛,温顺,勤快,家境普通,母亲才勉强点头,但彩礼要了十八万八,几乎掏空了他工作几年的全部积蓄。
结婚后,母亲对苏媛的挑剔变本加厉。
生乐乐时,母亲听说是个男孩,高兴了没两天,又开始嫌弃乐乐爱哭,长得像苏媛,不好看……
无尽的指责,无尽的否定。
他一直以为,是母亲性格如此,是母亲受过苦,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性格。
那是算计。
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不断压榨的资源的、冰冷的算计。
一支烟燃尽,冯建掐灭烟头,准备回房。
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一个旧樟木箱子。
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母亲搬来时,一起带过来的,一直扔在角落吃灰,从未打开过。
鬼使神差地,冯建走了过去。
箱子没上锁,只是扣着。
他轻轻打开扣绊,一股陈旧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
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些旧衣服,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零碎的工具,还有父亲生前用的老花镜,茶杯。
父亲的东西不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手艺人,做木工的,话少,但手巧。
冯建记得,父亲总是很忙,但闲暇时会给他做木头小车,小椅子。
父亲去世后,母亲很快收拾了他的东西,大部分都扔了或者送了人,只留下这个箱子,说是个念想。
可九年了,她从未打开过这个“念想”。
冯建蹲下身,慢慢翻看着。
旧衣服带着父亲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木材和汗水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
笔记本里记着一些做工的尺寸,账目,字迹工整。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粘着,但年头久了,胶水已经失效,信封口微微张开。
冯建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他拿起信封,很轻。
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有些脆弱的信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不是正式的遗嘱,更像是一封没有写完,或者写完后又被藏起来的信。
开头是:“玉华,小丽,小建,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冯建的手抖了一下,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父亲在信里说,他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差,怕是熬不了太久,有些事,得提前做个交代。
关于家里的财产。
老宅是单位早年分的,虽然旧,但地段好,以后要是拆迁,能值些钱。他决定,老宅留给儿子冯建。
“小建是男孩,将来要成家立业,有个房子,底气足些。小丽是女儿,嫁出去,有婆家照应。但我这些年攒下的六万块钱,留给小丽,算是嫁妆,玉华你掌着,等她出嫁时给她。”
信里还提到一张存折,是他偷偷存的私房钱,大概有两万块,藏在老宅卧室衣柜最顶上的隔板后面,用铁盒子装着。
“这钱,留给玉华你防身。孩子们都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别苦了自己。”
信的末尾,字迹有些潦草,似乎写的时候很吃力。
“玉华,我最大的遗憾,是不能看着孩子们长大。小建性子软,你多护着他点。小丽聪明,但心思活,你要多管教。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像一阵凛冽的寒风,穿过九年的时光,狠狠刮在冯建脸上。
他捏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老宅……留给他?
六万块存款,留给姐姐做嫁妆?
还有两万块私房钱,留给母亲防身?
可现实呢?
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就卖掉了老宅,说房子旧了,住着伤心,卖了的钱用来供他们姐弟读书。
当时卖了多少钱,母亲没说,他也没问。
他和姐姐的学费、生活费,母亲总是说紧巴巴的,他大学是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的。
姐姐冯丽结婚时,他刚工作,记得母亲给了姐姐五万块钱,说是压箱底的钱,当时姐夫家还挺满意。
原来,那五万,就是父亲留下的六万存款的一部分?
那剩下的钱呢?
老宅卖了的钱呢?
父亲特意留给他“成家立业”的老宅,就这么没了?
那两万块私房钱呢?母亲从未提过。
冯建猛地想起,姐姐结婚后没多久,母亲就“关节疼”,搬来和他同住。
而姐姐和姐夫,在婚后第三年,就买了一套小两居,当时说是姐夫家里支援了一些,加上他们自己攒的。
现在想来,那“家里支援”的钱,来自哪里?
还有去年,姐姐家换这套学区房,首付就一百多万……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冯建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说……
父亲留下的,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早已被母亲和姐姐,悄无声息地瓜分殆尽?
而他,不仅一无所知,还在为“霸占”了父亲的老宅、让母亲“无家可归”而愧疚了九年?
还在为没能给母亲更好的生活而自责?
还在为拿不出二十万给姐姐装修而备受指责?
“哈……哈哈……”
冯建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九年。
他像个傻子一样,付出,忍耐,愧疚。
原来在母亲和姐姐眼里,他不过是个可以不断索取的冤大头。
是个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蠢货。
“咔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冯建浑身一僵,迅速将信纸塞回信封,连同信封一起,紧紧攥在手心,背到身后。
是高玉华。
她穿着睡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阳台上的冯建。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翻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冯建身后,又扫过打开的樟木箱子,眼神微微一凝。
“我……睡不着,找点东西。”
冯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找什么?”高玉华走过来,语气带着惯有的审视和怀疑。
“我爸……以前给我做的一个木头手枪,突然想看看。”冯建急中生智,编了个理由。
高玉华在箱子前停下,低头看了看里面被翻动过的杂物,又抬眼盯着冯建。
她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那些破烂,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着,弯下腰,似乎想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冯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的信封被他攥得死紧,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妈,”他出声,声音有些发干,“很晚了,您去睡吧,我收拾一下就好。”
高玉华动作顿住,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冯建脸上。
母子俩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
一个充满警惕和惊疑。
一个带着审视和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几秒,高玉华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冯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二十万,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天,可就要到了。”
冯建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她出来,根本不是关心他为什么半夜不睡。
而是来要钱的。
在她眼里,他这个儿子,除了还能榨出点钱,还有什么价值?
“我没钱。”
冯建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
“妈,我说了,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高玉华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你会给的。”
她说。
“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冯建,是个连自己亲妈都能逼死的不孝子。”
“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八岁那年,到底……”
“妈!”
冯建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
“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八岁那年怎么了?”
“您说啊!”
高玉华嘴角扯了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也好。”
“忘了,你才能继续当你的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忘了,你才能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小日子。”
“所以,冯建,别逼我。”
“三天,二十万。”
“给了,你还是我儿子,以前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不给……”
她向前一步,逼近冯建,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冯建心上。
“我就去你公司,找你领导,找你的同事,好好说道说道。”
“我还要去找苏媛的单位,去找乐乐的幼儿园。”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冯建,是个什么东西!”
“你猜,到时候,你的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苏媛,还有乐乐,走出去,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冯建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僵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母亲。
这是一个用“母亲”这个身份武装起来的,贪婪的、冷酷的敌人。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愤怒,屈辱,恐惧,还有那被背叛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高玉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箱子里的破烂,早点收拾好。”
“别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番恶毒的威胁,只是随口聊了聊明天的天气。
冯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心里的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父亲信纸上那些温暖的、为他着想的字句,和母亲冰冷残忍的威胁,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一个声音在说:给她钱,息事宁人,继续过这种憋屈但表面平静的日子。
另一个声音在呐喊: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一直被勒索?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他们拿走了,现在还要吸干我最后一滴血?
不。
不行。
冯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信封。
父亲的信,是一个突破口。
但还不够。
母亲手里那个所谓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还有,父亲信里提到的,留给母亲防身的那两万块私房钱,以及老宅卖掉的款项,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如果他猜的是真的。
那母亲和姐姐,侵吞的,就不只是那二十万了。
而是父亲留下的,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冯建轻轻合上樟木箱,将信封小心地塞进自己睡衣内侧的口袋,贴肉放着。
然后,他走回卧室。
苏媛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妈又说什么了?”
冯建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很凉。
“没什么。”他摇摇头,不想让她担心。
“媛媛,”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有件事,我要去查清楚。”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之前,无论妈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理她。”
“照顾好乐乐,照顾好自己。”
“一切,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苏媛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冯建躺下,将她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父亲的信,像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
驱散了之前的迷茫和怯懦。
也点燃了压抑了九年的,愤怒的火焰。
第二天是周末。
冯建一早起来,就对高玉华说,他要出去见个朋友,谈点事。
高玉华正在吃早饭,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冯建出门,却没有去找什么朋友。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转了两趟公交,来到了位于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
父亲原来的单位宿舍,老宅,就在这片。
房子几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新建的商业区,高楼林立,找不到丝毫过去的痕迹。
冯建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父亲信里说,老宅地段好,以后拆迁能值些钱,留给他成家立业。
可现在,这里寸土寸金,却与他冯建,再无半分关系。
他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中午,才拿出手机,翻找到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徐伯,是我,冯建,冯国强的儿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热情起来。
“小建?哎呀,真是你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徐伯打电话了?”
徐伯是父亲生前在木器厂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父亲去世后,徐伯还来看过他们几次,后来母亲嫌他总提父亲,惹人伤心,渐渐就不来往了。
“徐伯,您最近身体好吗?”冯建寒暄道。
“好,好着呢!你小子,有事吧?直说,跟你徐伯还客气啥?”
冯建沉默了一下,直接问道:“徐伯,我想问问,我爸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或者,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徐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小建,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你妈让你问的?”
“不是。”冯建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想知道。徐伯,我……我找到我爸写的一封信,没写完,上面提到老宅和一点钱,说是留给我和我姐的。但我妈说,老宅卖了供我们读书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就是想……想确认一下。”
徐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带着久远的惋惜和无奈。
“小建啊,有些话,徐伯本来不该说。但你爸……唉,你爸走得急,有些事,怕是没交代清楚。”
“你等等,电话里说不方便。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见个面吧。”
冯建说了咖啡馆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推门进来,正是徐伯。
两人坐下,点了两杯茶。
徐伯看着冯建,眼神复杂。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尤其是这眼神。”徐伯感慨道。
“徐伯,我爸他……到底留了什么话?”冯建迫不及待地问。
徐伯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爸走之前一个月,跟我喝过一次酒。”
“他那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谁也没想到会那么快。”
“他喝多了点,拉着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说你性子软,像你妈,怕你以后吃亏。”
“他说,老宅的地段,以后肯定值钱,他单位里有人透露过风声,那片迟早要动。他想着,等拆迁了,钱留给你娶媳妇,安家。”
“他还说,他偷偷存了点钱,不多,两万块,藏在老宅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是留给你妈防老的,让你妈别乱花,也别告诉你姐,你姐心思活,怕她惦记。”
徐伯说着,看向冯建。
“你爸还说,他抽屉最里面,有个小木雕,是他给你刻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只小老虎,说你属虎,希望你能像小老虎一样,有点虎气,别总那么闷着。”
“可惜啊,他没等到你十八岁……”
冯建听着,眼睛发酸,喉咙哽得厉害。
父亲……什么都为他想到了。
“后来呢?”他哑着声音问,“我爸走了以后……”
徐伯脸色沉了下来。
“后来,你妈很快就张罗卖房子。”
“那时候拆迁还没信,但地段确实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像你妈说的,只够你们读书。”
“你妈来厂里办手续的时候,我碰到她,多嘴问了一句,说老冯不是想把房子留给小建吗?你猜你妈怎么说?”
冯建屏住呼吸。
“你妈说,‘小孩子家懂什么,我是他妈,我还能害他?卖了钱供他们姐弟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自己赚大钱买大房子’。”
徐伯摇摇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是你们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
“再后来,听说你姐结婚,你妈给了不少嫁妆。你姐家换房子,你妈也帮衬了。”
“我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小建啊,”徐伯看着他,语重心长,“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可能……早就没了。”
冯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徐伯这里得到证实,那种被最亲的人欺骗、掠夺的痛楚,还是尖锐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徐伯,我爸说的那个铁盒子……”
“我没见着。”徐伯摇头,“你爸走后没多久,我去你家帮着收拾过东西,没看见什么铁盒子。也可能,是你妈收起来了。”
冯建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铁盒子,两万块私房钱。
信里提到的,留给母亲防老的钱。
母亲从未提过。
这笔钱,又去了哪里?
是贴补了姐姐,还是……母亲自己留着?
“还有一件事,”徐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爸走的那天,其实……有点蹊跷。”
冯建猛地抬头:“蹊跷?”
徐伯皱紧眉头,努力回忆。
“那天早上,我还看见你爸在院子里溜达,气色看着还行。中午回去吃饭,下午就听说人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说是突发心梗。”
“可你爸之前体检,心脏是有点小毛病,但没到要命的程度。”
“而且……”
徐伯压低了声音。
“你爸走的那天上午,你妈和你姐,好像吵了一架。我住得不远,隐约听到几句,好像是为了钱的事。具体的,没听清。”
“后来你爸出事,这事儿就没人提了。”
冯建的心脏,狂跳起来。
父亲去世那天,母亲和姐姐吵过架?
为了钱?
这和父亲突然发病,有没有关系?
难道母亲说的“那件事”,指的就是这个?
不,不会的……
虎毒不食子,母亲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可心底那个冰冷的、可怕的怀疑,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小建,”徐伯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事,过去太久了,查不清了。你也别钻牛角尖。你现在也成家立业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冯建点点头,声音干涩:“谢谢您,徐伯,告诉我这些。”
徐伯叹了口气:“你爸是个老实人,就是走得太早。你要好好的,别让他担心。”
送走徐伯,冯建一个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父亲的信,徐伯的话,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父亲可能留下了价值不菲的遗产(老宅)。
父亲有意将大部分(老宅)留给他。
父亲还藏了一笔私房钱给母亲。
父亲去世突然,可能和母亲、姐姐争吵有关。
父亲去世后,母亲迅速处理了遗产(卖房),并隐瞒了私房钱的存在。
所得款项,很可能大部分贴补了姐姐一家。
而母亲,利用“那件事”作为把柄,长期对他进行情感勒索和金钱压榨。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这九年,他活在怎样一个巨大的谎言和剥削之中?
他所承受的挑剔、贬低、指责,不仅仅是因为母亲性格乖戾。
更是因为,在他母亲和姐姐眼中,他冯建,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可以无限压榨的蠢货!
一个被他们侵占了全部利益,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傻瓜!
“哈……”
冯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九年。
整整九年。
他像个瞎子,像个傻子!
他擦掉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能再等了。
他要弄清楚一切。
首先要确定的,是那笔私房钱的下落。
如果母亲手里真的还有父亲留下的钱,那她这些年不停地向他索取,就更加可恶。
还有,父亲去世那天的真相……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冯建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翻到了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他的大舅,高玉华的亲哥哥,高峰。
母亲和舅舅一家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不算差,逢年过节还有走动。
也许,舅舅会知道点什么。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舅舅高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舅,是我,冯建。”
“小建啊?怎么想起给舅打电话了?”高峰有些意外。
“舅,有点事想问问您,关于我爸的。”冯建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背景杂音小了些,似乎是高峰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爸?国强?他走了都多少年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想起我爸以前的一些事,我妈不太愿意提,所以想问问您。”冯建斟酌着措辞。
高峰叹了口气:“唉,你爸走得是突然,可惜了。你想问什么?”
“我爸走之前,身体怎么样?您有印象吗?”
“身体?还行吧,老毛病,心脏不太好,但一直吃药控制着。走之前那阵子,好像还跟你妈为了钱的事闹过不愉快,具体为啥我不清楚,你妈那人,要强,不爱跟娘家说这些。”
又是钱。
冯建的心往下沉了沉。
“舅,还有个事。我爸走后,我妈卖了老房子,这事儿您知道吧?”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当时你妈还问我,卖的钱是存着好还是干点别的。我说你们姐弟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存着稳妥。不过后来……”高峰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后来怎么了?”冯建追问。
“后来听你舅妈说,你姐结婚前,你妈取了一大笔钱出来,具体多少不清楚,但估计少不了。再后来,你姐家换房,你妈好像也拿了钱。我当时还劝你妈,给自己留点养老钱,你妈说不用我 操心,她心里有数。”
高峰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
“小建啊,不是舅说你妈。你妈那个人,心思都偏到你姐身上了。你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你……唉,你是个老实孩子,别跟你妈计较。”
冯建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舅舅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母亲卖了老宅的钱,大部分,甚至可能全部,都流向了姐姐一家。
而他,这个法理上最主要的继承人,一分未得,还要背负着“占用”母亲养老钱的愧疚,被压榨了整整九年。
“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冯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这孩子,跟舅客气啥。”高峰似乎听出他情绪不对,安慰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也成家了,好好过日子。你妈那边……能忍就忍点,毕竟是你妈。”
能忍就忍点?
冯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
挂了电话,他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阳光很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九年隐忍,换来的不是将心比心,而是变本加厉。
九年付出,填补的不是亲情裂痕,而是他人贪婪的无底洞。
父亲希望他像小老虎,有点虎气。
可他做了九年的绵羊。
现在,这只绵羊,不想再做绵羊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母亲催问二十万。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
最终,发送了过去。
“妈,二十万我没有。”
“但关于我爸留下的东西,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明天晚上,等乐乐睡了,我们聊聊。”
信息发送成功。
冯建关掉屏幕,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能想象母亲看到这条信息时的反应。
惊讶,恼怒,或许还有一丝慌乱。
但无论如何,这场持续了九年的戏,该落幕了。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混沌的脑子异常清醒。
父亲,如果您在天有灵。
请看好了。
您的儿子,不会再让人,这么欺负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很久。
没有回复,也没有电话。
冯建知道,母亲看到了。
她在琢磨,在权衡,在猜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晚上回到家,气氛比前几天更加诡异。
高玉华没有待在房间,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却一眼都没看,目光落在虚空里,脸色有些阴沉。
苏媛在厨房做饭,乐乐在儿童房玩积木,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冯建换了鞋,径自走到客厅,在母亲对面的沙发坐下。
“妈,信息您看到了吧。”
高玉华眼皮抬了抬,冷冷扫了他一眼。
“看到又怎么样?你想谈什么?”
“谈我爸。”冯建直视着她,“谈他留下来的东西。”
高玉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绷紧脸。
“你爸都走多少年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他留下了信。”冯建平静地说,“没写完的信。在他那个旧箱子里找到的。”
高玉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什么信?胡说八道!”她矢口否认,声音却有些发尖。
“他说,老宅留给我,六万存款留给姐姐做嫁妆,还有两万块私房钱,留给您防老,藏在老宅衣柜顶上的铁盒子里。”
冯建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高玉华的耳朵。
高玉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哆嗦起来。
“你……你瞎翻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箱子是您放在客厅角落的,放了九年,落满了灰。”冯建依旧平静,“而且,那是我爸的遗物,作为儿子,我看不得吗?”
“你看又怎么样?”高玉华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掩盖内心的慌乱,“谁知道你从哪弄来的破纸,胡编乱造!你爸根本没留什么信!”
“是不是胡编乱造,您心里清楚。”
冯建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锐利。
“妈,老宅卖了多少钱?”
高玉华眼神躲闪:“你问这个干什么?卖了就是卖了,钱都花在你们姐弟身上了!”
“花在我们身上?”冯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和打工。姐姐结婚,您给了五万嫁妆。姐姐家换房,您又出了一大笔钱。”
“这些,都是老宅卖了的钱吧?”
“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高玉华恼羞成怒,拍着沙发扶手。
“您的钱?”冯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是我爸留下的,指明要留给我的房子!您有什么权力私自卖掉,把钱全给姐姐?”
“我是你妈!我把你养大,你的就是我的!”高玉华蛮横地喊道,“那破房子,我想卖就卖!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那两万块私房钱呢?”冯建不理会她的胡搅蛮缠,继续追问。
“我爸藏在铁盒子里的两万块,您拿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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