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闫雯雯 伍勇 王祥龙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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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读书日

四川绵阳的一间按摩室内,读屏软件嗒嗒嗒地一秒吐出七八个字。旁人听来,只是一团模糊的电子语音在空气里翻滚,一个字也逮不住。

郭梦漪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落下时精准地卡在F键上,凸起的横线标记着起点。旁边是G键,两根食指各占一个,其余手指自然排开,跟所有学过打字的人一样,快速敲击出一篇文章。

不一样的是,郭梦漪从未见过自己敲出来的任何一个字,只能靠听。盲人推拿师之外,90后网文作家是她的另一个身份。十年间,她写下超过八百万字的作品。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一天或许关于买书、折扣、打卡。对郭梦漪来说,阅读,是她灵魂凿开厚壁、向光而行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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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梦漪坐在按摩室门口,阳光洒在脸上。封面新闻记者 闫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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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视力一点点褪去,她“埋”进书里

郭梦漪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视力和别人不一样。

1993年出生的她,来到人世面对的第一件事,是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这是由基因突变引起的,目前无法治愈。她的视力会随着年龄增长,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一点点退去,直至全盲。

“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报纸。”小学时字大一点、坐前排,还能勉强看清。初中,视力掉得更快:数学书上的图形先模糊,地理书上的地图成了花花绿绿的一片,最后连最喜欢的语文书也看不清了。

那几年恰逢青春期。别人长身体,她在经历一场缓慢的、拦不住的失去。“那时候很混沌。”

初中毕业后,没学过盲文的她无法继续学业。父母让她去学盲人按摩,郭梦漪不愿意,却更不想父母担心。

在学校,推拿、针灸、中医基础,还有中药方剂。“哪些问题需要用什么方子,都背。”但郭梦漪依旧迷茫。

于是,妈妈买的作文书,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朋友送的《哈利·波特》,看不清楚就拿放大镜去读。挑光线,找角度,一个字一个字追着看。读到小天狼星死去,她哭了很久。

“原来,阅读能让我触碰更广袤的天地,抵达我视觉无法靠岸的地方。”远方的辽阔,近处的温热,在书页间,郭梦漪寻见一个足以抵御混沌的庇护所。

她看到,《这边风景》里,伊犁的春天,连电线杆都能抽出嫩芽。《雪山大地》中,草原和牛羊在青海的风里,海潮般起伏。《尘埃落定》则领她走完一个土司家族的四季,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声叹息。

阅读也缔结到遥远的友谊。郭梦漪的手机里有一个线上共读群。大家在网上相识,因爱读书而聚到一起。

群里每天固定读二十页。别人捧实体书,她用耳朵听。众人读到《百年孤独》时,激烈争论乌尔苏拉失明许久,为何家中竟无一人察觉。

郭梦漪有些促狭地说,这个群里,同样没有人知道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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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梦漪耐心倾听记者说话。封面新闻记者刘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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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打键盘,按摩房里写作

听得书多了,有根嫩芽又一次悄悄冒出头。

“这应该是我很早就有的愿望。”郭梦漪记得,小学五年级,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她一笔一划写下:长大后要当作家。

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特别认真地说:“你一定要加油,你一定可以。你要相信自己,有这个梦想就去追。”

2015年,郭梦漪迎来人生中的契机。经朋友介绍,她加入一个配音工作群,进去后才发现是网文约稿群。巧合下,公司的编辑给郭梦漪发来一个小说的大纲和设想。

当时的她,还从未写过小说,只有把自己在文学作品中所感和生活中的所见所想“胡编乱造”拼凑在一起。没想到,她信心百倍地交给编辑后,却换来“一塌糊涂”四个大字。

郭梦漪决定再为此再拼一把,当即参加了公司所组织的写作培训课。她通过“续写任务”,赚到了这份工作的第一桶金——2000元。

“原来码字也能养活自己!”她格外欣喜。于是,白天她在按摩店干活,晚上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读屏软件把屏幕上的字念出来,她听着,接着敲。

键盘没有特别标识,和常人所用的无异,郭梦漪一点一点全背下来。ESC在左上角,F1到F12排成一排,F和G是定点,手指放正,剩下全靠肌肉记忆。

写的久了,她开始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有过日入五百的日子。她想,干脆全职写作。母亲的话,又使得郭梦漪有些犹疑,“写作的人懂的知识很多,你只有中专学历,这条路太艰难了。”

话虽这么说,但父母还是给予她最大的支持。“他们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做,自己去失败,自己去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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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梦漪在按摩室内间写作。封面新闻记者闫雯雯 摄

她试着辞去一部分店里的工作。结果不行。身体变差,精神绷紧,每天睁眼就是空白文档,压力比在按摩店大得多。

有时过了稿,却发觉笔下不是自己渴望抵达的境地,写着写着便迷失了方向。“没灵感了,没状态了,不想写了。”有时写了两万字又搁下。但咬咬牙,郭梦漪捡起来继续写。

即便知道可能带来流量,她也从不透露身份。“读者不知道。也没必要在书里说这些。”她换过好几个笔名,分了好几个账号。只有参加残联、盲协征文时才署真名。郭梦漪说,不要别人因为她的视力给文字加分。

她从未放弃努力。学历低,知识储备不够,怎么补?听书,扫榜。每天雷打不动听两个小时以上的电子书,专挑热榜作品拆结构——这一章为什么在这里埋钩子?那个转折用了几个铺垫?她偏爱赵树理、丁玲,反复听《飘》。

那些背靠大地的文字,像绳子,拽着她往上攀。

从2015年开始,郭梦漪共创作出了近10部小说,总字数达800万字。如今,阿里文学、飞读小说、云起书院等阅读网站,都能搜索到她的作品。而稿费,虽然没有迎来她所期待的“大爆”,但累计金额也已经将近20万元。

2023年7月,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郭梦漪作为四川省唯一代表参加。2024年10月,四川省第三届残疾人文化艺术节,她参与创排的《谢谢你们 将我看见》也获得精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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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咖啡馆,郭梦漪品尝着自己最喜欢的蛋糕。封面新闻记者王祥龙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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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歌颂苦难,只想鲜活地活着

最近郭梦漪有点忙。5月要参加市里的按摩技能大赛,一有空就翻书,记理论。比赛的手法和平时店里用的不一样,有特定要求,一条一条琢磨透,像拆一篇复杂的小说。

“我的手法非常好。”郭梦漪有点小骄傲。去外省打工转了一圈,她还是回到绵阳,在涪城区建设街3-2号安顿下来。这是她父亲的按摩店。

36平方米的店面加上厨房分为五个隔间,第一个隔间是3张按摩床,第三个隔间,便是郭梦漪常常写书的地方。逼仄的过道连两个人并排穿过都有些困难。

店里不忙就打开电脑写几段,忙了合上,起身按下一位客人。顾客不知道她写小说,只觉得这个姑娘按得细致、力道准,特意点名找她。

按完一个钟,客人离开,她活动活动手指,重新打开笔记本,继续敲下一章。推拿和写作之间,她不曾偏废哪一头。

“我觉得,所谓的自强不息,并不是非要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像我爸跟我妈这样子,把日子过到今天这个份上,我觉得挺了不起的。”这些话郭梦漪从来没有告诉过父母。她说,有些话太重,说出来反而轻了。

不忙的时候,郭梦漪喜欢搭个板凳坐在店门口发呆。阳光透过高大梧桐树,光影斑驳在她莹白的脸颊上。

她的视力还会继续衰退,直到彻底失去光感。“很熟悉的路,突然就找不到了。想去哪儿越来越吃力。这个过程挺难受的。”

郭梦漪说这些时,却带着笑。那是她与自己和解的方式,“克服不了。只有一点一点去做,能做到啥样做啥样。书里能找到慰藉。”

也许有惆怅,但她有着更清晰的愿景。未来,她要写视障群体的故事,更多生命多样性的素描。例如,那个本有灿烂前程、年轻时失明的叔叔,后来不仅开店,还每周坚持去游泳,风雨无阻。

“不想去歌颂苦难。”郭梦漪想让大家看到的,是一个更多元的视障群体。不是标签,不是符号,是一个一个具体而鲜活的人。尽管有所缺陷,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确幸与星辰大海。

就像郭梦漪,不写作的时候也逛街,去热闹的地方。和朋友走在路上,挽着对方的手臂,聊咖啡,聊蛋糕,聊她热爱的朗诵。

后来,在河堤边的花园里,满墙的大马士革玫瑰开得正盛。她站在花丛旁,背了一段冯至的《南方的夜》,声音淌出来,像溪水漫过青石,温润里带脆甜。

“我们静静地坐在湖滨,

听燕子给我们讲讲南方的静夜。

南方的静夜已经被它们带来,

夜的芦苇蒸发着浓郁的情热——

我已经感到了南方的夜间的陶醉,

请你也嗅一嗅吧这芦苇丛中的浓味。”

那也是她向往的地方。也许她很难去到南方的林地,但,书籍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