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病人的处方，是一本“厕所读物”丨人间|人间|医生|厕所读物|报告单|神经系统疾病|诊室|陈星

我尊重命运，尊重并认真对待命运安排的每一次会见。

配图｜电视剧《问心》

江浙的天不是逐步升温、渐渐回暖的，是过了清明，等不及谷雨汾扬，一下就热腾起来。进入四月后，天总是一半乌蒙一半闷阳，而我则总是坐在诊室里，整理着手头上公卫的随访表，等待着来“检后门诊”看报告单的患者。

中午的13点一刻，导诊台那儿，云影移动了两拃，已经等待了两拃光路的老慢病患者准点涌进诊室——

“医生，医生。”

“给我kei kei （看看）单子。阿拉不大舒服啊，是不是有病啊？”

在诊室等待患者｜图源作者

圆润的、亮堂的、褶皱的、晦暗的，一张张不同的脸晃动着，从诊桌到检查床，环成一圈，包围了我。我的患者大多是老年人，我会请他们坐下歇脚，然后接过他们手里的报告单，对着公卫系统里的健康档案，核对信息。

心脏T波改变（v4、v5、v6），肝囊肿23×20mm，双肾囊肿14×12mm，糖类抗原125增高、甘油三酯3.12……我一张张解读这些报告单上的数据，把脸凑进这些老人不大灵光的耳廓边，调高嗓门，一遍遍向他们解释这些数据背后的含义，安抚他们的同时，也督促着肿瘤四项指标异常的爷奶们，到相应科室再去复查。

这样的工作流程并不顺利，面对这群老年病患者，我常常说着说着就卡壳沉默，这不仅是因为我蹩脚的吴语，更多的是因为我接不住老人们递过来的问询。

很多时候，医生要处理的工作并不单纯只是疾病。站在问题的对面，我绞尽脑汁，试图解开这些题外的题。

四月的一天下午，我看过四十多个病人，端起水杯喝水时已经快到吃饭点儿了。我呷了两口水，正发呆呢，我的最后一个病人推门而入。他把报告单递过来，拘束地站在诊桌前，我请他坐，他没有反应，我又推了推一旁的椅子，他挪了挪脚，却还是站立着。

他叫陈星，是一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34岁。我能感受到诊室里多了种突兀的情绪，是躲避。这种躲避把我和他隔绝开来，像一正一反的两个异向电极，在虚空中堆积出一道抗拒的心墙。

我接过他的报告单，但没着急翻看，先起身给他接了杯热水，递了过去，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你觉得自己有病吗？”

他被我这话问得愣了愣，头猛抬起来，盯着我。

“报告单上说我有病——”

“我们先不看报告单，我先问你，你自己觉得呢？”

“之前，很早的之前，我有看过医生，医生说我是双相，我吃了将近二十年的抵抗药了。”

“然后呢？”我问他，“吃了二十多年药，状态还是那个状态，那你有没有认真感觉过你自己？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陈星被我这话打得措手不及，他米黄色的鸭舌帽下面原本覆盖的阴影，忽然被陌生的搅动拨拉开来。他沉默着，但我知道他有了松动。

他终于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开始了叙述。之后的一个半小时里，他讲述了他的病情，他的童年和原生家庭，以及现在令他不知所措的新恋情。讲述完毕，就轮到我嘚吧嘚吧。一阵不谈疾病，只谈病因的探索过后，我们又回到了问题的起点，这时候，他的声音有了一点坚定，以及一点真切的松动。

“也就是说，其实我没有病，只是我处在一个病理的状态里面是吧？医生。”

“过去二十年我都这样过来的，但我现在还没有能量把自己拔出来。”

“除了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些方法论和精神清洗，那你不妨先看看这本书。”我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递了过去，像递出去一份疗效未知的处方药单。

“就当是刷网文，上厕所的时候可以看看。”

我今年27岁，半年前入职这家社区医院，上个月开始在住院部的检后门诊出诊，我由此时常陷入一种无力感中。

很多时候，我只是一个口头医生。我坐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陷在被患者包围的圈中心，充当着一台解读报告单的人形解读器。我不知道我的医疗建议，能在前来问诊的患者身上起到多大作用。他们会听我的话，去及时复查吗？还有我苦口婆心强调了很多遍的日常自我管理，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可我告诫自己，不管这些和我只有几分钟照面的人们，出了这间诊室后，会怎么运行他们的人生代码，但在这间小小的四方诊室里，我依旧要对他们进行我的输出与调试。除了身上套了件白大褂的职责驱使，更因为我尊重命运，尊重并认真对待命运安排的每一次会见。

这间诊室是我和患者双方共同的命运会见室，在这里，我尝试为他人的疾病与康复，增添一些向上的影响因子。

三天后，陈星又过来了，诊室里等待的患者很多，这次我们聊得很短，但我们双方都能很明显的感觉到，生活里的某一部分坚硬的东西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陈星说，阅读那本小书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混乱的脑子似乎迎来了从来没有的宁静，虽然这种宁静很短，但足以令他欣喜和震动。

“因为生病，我没去念大学。也已经好久没看过书这样文字性的东西了。”

“医生你知道吗，一开始我真在厕所读，然后我居然在马桶上坐到腿有点酸。”

说到这儿我和他都笑了。我告诉他，如果他感觉到那种宁静，并且很舒服，那就请他记住那种轻松的感觉，放大它，接着不断观想它。

“后面呢？”他问。

“先感受，等你适应这份宁静了，就到后面了。”我说。

图书《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

我没有告诉陈星，这本“厕所读物”是我写的。

写下这本书的第一篇文章《包工头出家记》时，我24岁，正在北方的某所医科大学就读。那时候我年轻，壮志勃勃，想爱想吃，幻想在24岁就挣到42岁的钱。同时也裤兜拮据，靠着写稿子的零碎收益，在想办法完成学业的同时，得琢磨着怎么支撑下个月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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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的困境对我来说只是一道小水沟，真正的挑战来源于家庭。父母十多年以来的漫长战争，终于演变成离婚官司，我坐在离婚被告席上，陪母离婚，同时也成了父亲仇视的、失去人伦的“吸血鬼儿子”。

无止境的家庭纠纷，经济上无米下锅的尴尬窘境，以及一段无疾而终的磕绊感情。我艰难地在青春的酋长岩徒手攀岩着，试图为自己的困境寻找一个出口。可环顾四周，峭壁锋厉。

我不甘心，野草一样疯长，试图在光滑的石块上扎下自己的根茎。

于是我更卖力地写作，希冀于通过写作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可老天像故意捉弄我似的，总是给我点希望，又浇一盆冷雨。就在这样的拉扯中，一个不属于我的声音从身体里响起，它问我，你为什么而活？

我为什么而活？我怔住了。

我缺钱，缺被人看见，想扬名立万，还想被人疼爱。可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都是我的空隙，这些各种的“想要”，都不是我来这个世界的终极目的。那么，我到底想要什么？

疑问一出，因缘随成。

于是，我开始走进廟堂，去寺院寻找我的答案。玉泉观的幺师父，寒潭寺的章师兄，开元寺的海月……一张张真实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的求道者。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多样性，读懂了生而为人的复杂与坚守。

再后来，我向自己的问题走得愈发深入了。渐渐地，我走出寺庙，往更广阔的生活中深游。我围绕着寺庙和寺庙里的人，开始了记录和探索，并由此写出了我的第一篇“10万+”文章《在寺里擦了近900个牌位，我发现拜庙不如求己》。

在人间的推动下，“何拜廟堂”系列故事有了电子出版和纸质出版的机缘。

本次出版的新书《我是个年轻人，我想去修行》，除了将系列中原有的6篇故事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精修（其中的第五篇《一个足疗技师的坑蒙拐骗》，让这本书过审艰难，辗转了数个出版社后，才得以出版，此时，距离我写下序言已经过去一年了），还在反复衡量后，增加了1篇新故事《义工修行圈，一条堪不破的终南捷径》，我和编辑一起统计了增改的字数，大概有3万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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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最终的7篇故事层层递进又相互独立，而作为一个写作者的私心，我在书中藏匿了一个彩蛋。我希望每一个看到这本书的人，都能够找到它。这个彩蛋对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我想，或许只有你在抛掉故事，抛掉情节，甚至抛掉作者预埋的情绪管线后，你才会看见故事背后，一个赤诚的写作者真正想要写给你看的东西。

回到现实，回到诊室，回到那个在一份接一份的报告单间隙中，在患者的问询中，感到困顿，然后不由自主地思索的我身上。

我想，最难看的不是身体病，也不是经济病，是更深层次的障碍——我们的心离开我们自己，离开那个真正地，真实的，内在自己，已经太久太久。

把心交给读者。这句话从我创作开始，就成了我的信条。我不是中文系或创意写作出身，我是个沾满泥泞，在世上晃荡的人。和别人不一样，我写作不是为了当作家，也不是为了能出书或者影视改编，那都是命运的馈赠，而我显然是命运的逆子，是拿着长剑，向命运的大风车发起堂吉诃德冲锋的傻小子。我写作除了想养活自己和我未来的小家，余下的是不得不写的坚定和坚持。

朋友们，我没法不写，写作是我对抗世界的唯一合法途径。我的痛苦、我的悲愤、我的无奈、我的喜悦……我没法讲给别人听，我也没法向神明祷告。除了把心交给读者，我别无他法。

“把作品放在当下的人心感受场里。”

这是某次线下讲座中，我坐在台下，听作家蔡崇达老师叙述创作表达时，记在笔记本上一句，写给自己的私心话。那一天，那一刻，我为我的觉受能与更大的写作者相通而震颤。就像在团雾弥漫的茫长公路上，提心吊胆时，突然挡风玻璃前方亮起一道红色尾灯。

我等这道光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27岁，生在这个时代，想明白自己来人间干嘛。我愿意坦诚的解剖我自己，然后记录下看见的东西。我想，既然我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那我的痛苦，我的想法，我的疑问，也该是这个时代的人的共同课题。那么我的记录就该是时代的侧写。

我的这本小书能够给读者解决什么样的困惑和问题，这没处想，也恐不大现实。在我看来，任何一本书都不能真正的解决人们的困境。正如书的封面那句话，“寻自己的道，做自己的神明”，只有你自己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是你困境的破局人。

没有救世主，或者说没有一个你想象中有形有质，能听见你祷告后，为你断开枷锁，超拔出困的那样一种存在。你的所有龙天护法、诸佛菩萨以及无形中存在的神明，他们不在身外，是居住在你的内心里，升扬出各种内心力量的源泉。当你召唤他们的时候，他们帮助你，是你福德累至，他们不来帮你，是希望你走出自我叙事，真正地走向你自己的人生。

就像书里所写出来的七个故事。

故事从缘起开始，历经入庙、因果、解脱、锤假、淤泥、修己。七篇故事，七种人生境况，最后想要呈现出来的，却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到底想怎样渡过自己的人生？

不管是读者还是写作者，我们的人生困境都有共通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曲折里迷茫和踱步。

所以这本小书，这本小书里七个的故事，它不只是我的故事。它是我把我的心看见的、感受到的线段，拾掇起来，系成绳索的故事。如果哪天某个读者，翻开这本小丑书，看见了这条绳子，并借着它，能从当下的困境中扒拉着往深井外望一眼，望一眼蓝天白云，望间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前进的东西，那我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你看见了你自己，也知道世界上有一把手，会在那个命中注定的困境中等着你。这就好了。

生命的河流弯弯绕绕，曲折反复，但终究是要向东归。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这才露出裸露在心河床上的沙金。

那是只有你自己才能看见的闪烁。

最后我想说，世上的所有显化，只为教义一件事。那就是不做自己人生的旁观者，要走进自己，奔跑在那条不存在观众的人生之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