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黄正建先生的《不止日常》(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4月)从史学考证、观念书写、官制辨析三个维度重新塑造唐人的历史世界。“不止”与“日常”的搭配,让读者们想起黄先生围绕社会生活史的著作:《唐代衣食住行研究》和《走进日常:唐代社会生活考论》。新书所论,并非无关于日常生活,而是Beyond Ordinary Life,意为超越表层的日常、探寻历史的深层肌理。如何通过本书回到唐代的历史现场,挖掘唐人写作时的用心用意?曾持续数年参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天圣令”读书班(2009-2019年)的徐畅、廖靖靖、顾成瑞、赵洋四位青年唐史研究者,于3月27日下午在中央民族大学知行堂以“共读+沙龙”的新方式对谈,和现场百余名师生互动讨论。活动由历史文化学院主办,并得到“知行合一”读书会项目支持。
关于本书内容的分类,黄正建先生自己概括为:一是与文献文本相关,如新旧唐书的比较;二是墓志文本考释,聚焦出土墓志与文集之间存在的异同;三是职官和铨选制度,斋郎、挽郎、吏部科目选、六尚长官、监察制度,以及“起家”与“释褐”都在考证之列;四是杂类,收录学界较少涉及的特质性书写,比如占星妖言、左道的判题与答判。学者们共读的过程是对原书的分析、理解与延展,以期为读者勾勒出超越表层的日常图景下唐代社会秩序、权力运行、官员流动的生动画面,解读作者研究唐史的方法,携手走近唐风、唐制、唐人。
本文系对谈文字稿节,内容经与谈人审定。
黄正建
循唐之风
赵洋(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从书名来看,《不止日常》和黄老师此前的《走进日常》形成了呼应与区分。《走进日常》聚焦唐人衣食住行这类物质层面的日常生活,《不止日常》并非脱离日常,而是将研究范畴拓展到日常及与之相关的各类历史议题,是对日常生活史研究的延伸。这本书暗含当下历史研究方法和范式转化,历史研究已经发展到了不同维度。以往史学家多将目光聚焦于王侯将相、制度史等宏大议题,采用自上而下的叙事模式,随着新史学思潮兴起,日常已经成为认知历史的重要视野。
日常研究的核心价值在于采用自下而上的研究视角,扎根民间的日常生活,以更加广泛的群众基础、更多元的维度呈现历史全貌,既突破了传统的历史观察模式,也拓展了当代历史研究的议题。这里的“下”指的就是民间文化、基层大众的日常生活,它们是历史研究的核心主题——如果把宏大叙事比作恒星,那么普通人的日常就是点点繁星,二者共同构成了历史的完整主体。同时,日常研究也能弥补宏大叙事的局限性,传统正史不会刻意描述普通民众的生活百态,忽略了历史中鲜活的个体维度,而日常研究恰好能补足这块短板,在正史搭建的宏观框架下书写历史的另一面。
《不止日常:唐人历史世界的另一种书写》
日常研究更关注个体,而不止日常是对日常的补充与延伸,它能更加全面地呈现唐人历史世界的真实面貌,也与当下复兴的政治史、制度史研究形成呼应。在史料研究上,黄老师始终以史料为根基,这也是史学研究的核心。傅斯年曾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资料”,史料学是历史学专业训练的核心,所有历史论述都必须以史料为依据,精准解读、合理运用史料是衡量史学从业者专业功力的标准。黄老师在书中最核心的方法是史料比较法,这一方法承袭自他的恩师唐长孺先生,是唐先生治学脉络的延续。
隋唐时期的史料特点也恰好适配比较研究法,隋唐史料的丰富度处于先秦魏晋与宋元明清之间,既能找到足量相互印证的材料,规避“无证难立”的困境,又不会陷入浩如烟海的史料迷宫。黄老师在书中对两唐书等资料进行多文本对勘,梳理安史之乱的用词差异,对比出土墓志与文集中墓志的异同等。这种方法不止于对史料的字面解读,更要求追问史料生成背景、撰述意图与文本流变,在多重叙事的张力中还原历史真相,既能锤炼文本细读能力,也能培养对历史语境的敏感度与批判性思维,在当下数字人文、AI发展的浪潮中,更显得弥足珍贵。
入唐之方
徐畅(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针对《不止日常》这本新书,我想尝试从几个核心层面谈谈学习感受。首先,这本书是黄老师学术生涯的一次系统总结,也为唐史研究提供了新范式。《不止日常》并非跳出日常,而是在日常基础上向文献、制度、书写等深层维度拓展。大家都知道,黄老师在唐史学界以研究日常生活史闻名,我本科时期就读过黄老师关于韩愈日常生活的研究(《韩愈日常生活研究——唐贞元长庆间文人型官员日常生活研究之一》),这篇文章打破了以往针对中唐文人官僚,只谈文学、仕途的研究惯性,从收入、饮食、生活态度切入,令人耳目一新,感受到日常史研究的魅力,也让我明白历史研究要真正关注“人”本身。就像彼得·伯克在《什么是文化史》里引用赫伊津哈的感叹,我们如果看不到生活在历史中的人,怎么能对那个时代产生一个全面的想法呢?黄正建老师以人物为中心来关注中国历史的黄金时代唐代,这是对时代的一种体察、认知的重要方法。
其次,对历史学而言,方法和工具是最基础的入门钥匙,因而前辈有“四把钥匙”的概括。黄老师在这本书的前言交代了他在多年历史学研究中娴熟使用的两个基本工具,我们可以理解为“入唐之方”,其一是历史比较学与文本对比,其二是量化与统计,让人印象深刻。
此外,就个人阅读浅见,《不止日常》的研究内容有三大突出亮点,代表了唐史研究的前沿方向。第一,以标识性概念与历史书写为核心,回归历史现场做研究。书中对“士大夫”“胡风”“中兴”等核心概念的辨析,始终立足唐人自身的语境,而非用后世视角倒推历史。比如黄老师对比新、旧唐书的书写差异,剖析时人对安史之乱、胡风的真实认知,驳斥了将胡风与安史之乱简单绑定的误读,这种回到历史现场、严谨辨析史料的做法,是历史书写研究的绝佳示范。第二,娴熟运用新史料,不断拓展唐史研究边界。黄老师大量使用出土墓志、《天圣令》等新材料,把石刻、文书、典籍相互印证,让唐史研究不再局限于传统正史,围绕不同介质的文本,做对比和辨析工作,如探讨出土墓志与文集中墓志的异同;此外,在史料相对丰富的情况下回应新文化史、社会史视角,挖掘法律、家族、社会、疾病等新议题,丰富了唐史研究维度。第三,深耕制度史,夯实唐史研究根基。黄老师师承唐长孺先生,有着极深厚的制度史功底。不过,由于制度史领域成果丰硕,黄老师在议题的选择中,常能寻找前人研究的疏薄处,巧妙致力。书中对唐代散官、吏部科目选、六尚长官等议题的研究,可以说填补了唐代官制研究的一些余白。对吏部科目选与常选关系的梳理、对六尚长官群体的考证,都是以往学界未充分展开的领域,为后辈研究提供了扎实而可信的结论。
《走进日常:唐代社会生活考论》
最后,我想特别提及黄老师对学术传承与学科建设的重要贡献。黄老师不仅自身治学严谨,更长期搭建学术平台、培养青年学人,“天圣令”读书班就是最好的例证,我们当年在读书班里逐字研读法令条文,可以说制度史的基本功正是在黄老师的指导下打下的。同时,黄老师牵头推动中国“古文书学”研究,整合秦汉、魏晋、隋唐、明、清各断代的出土文献研究力量,为构建中国自主的文书学知识体系做出了重要贡献。
观唐之制
顾成瑞(西北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阅读黄老师本书有关唐代职官制度研究的系列文章,我归纳出了四个值得我们学习的重要特征:第一,大处着眼,细处入手。黄老师聚焦散官、斋郎、吏部科目选、六尚长官等学界较少触及的议题进行研究,拓展了以往学界的研究,是对80年代以来学界关注的唐宋变革、社会流动等宏观学术议题的回应;
第二,全面搜集史料、逐条考辨,在此基础上进行定量分析得出准确结论。黄老师不是把两唐书当作检索工具,而是逐字逐句精读、反复研读,对各类文献、碑刻史料做全面搜集与逐条考辨,再配合定量统计得出扎实结论。比如他系统梳理六尚长官的生平履历,比对官员品阶中职事官与散官的匹配关系,清晰揭示出唐后期文官“职高散低”的特殊局面,修正了以往笼统的“散官滥授”说法;与此同时,他还善于挑选典型史料切入分析,例如用朱巨川告身解析散官迁转的多重缘由,用唐人笔记所载颜真卿问卜故事说明斋郎入仕对中层文官家族宦途经营的重要性等等,这些材料运用得非常典型、巧妙。
第三,重视制度成立的底层逻辑,关注制度的实际运行,做“活的制度史”研究。黄老师不只是梳理制度条文,更重视制度的实际运行与设立初衷。他指出六尚长官多用官贵子弟,与唐初优待勋贵功臣的制度设计直接相关;更是道出唐代吏部科目选与常选循资格是“一体两翼、相辅相成”的设计奥妙,科目选是补充吏部常选不足、加速人才选拔的先进评选方式。
第四,重视对史料的考辨,论述稳当平妥。黄老师面对史料歧义不妄断,严守实证史学的底线,这一点最值得学习。举两个典型例子:一是研究门荫入仕的斋郎时,《新唐书・百官志》记斋郎400人,《通典》记862人,在无定论的情况下,黄老师正文采信400人,同时在注释中注明《通典》异文存疑,后来《天圣令》公布,证实五岳四渎庙斋郎不算入仕资格,坐实了黄老师当年判断的准确性;二是写《唐代的“起家”与“释褐”》一文时,他放弃“官还是民”的二元对立框架,改用唐代选官实际习语“起家”来概括官员任官前获取资格的阶段。
我们可以看到,黄老师的逻辑推理非常严谨,他在做出结论时回应了许多学界热议的问题,但从不刻意建构宏大理论,严守历史学家客观冷静标准。我想这也是黄老师的研究成果历久弥新,在学术史上永不过时的原因所在。
寻唐之心
廖靖靖(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日常”是什么,它是来源于史书的词汇,“日常月升,四时叶熙”(《宋史》)指的是太阳的长久存在,亦可表示常态。唐代人多用“寻常”一词,杜甫《江南逢李龟年》就有“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更是脍炙人口的名句,新旧唐书里用“寻常之制”、“寻常公事”、“寻常之内”,共同传达出普通的、常规的、近在身边的意味。
那么“不止日常”的到底是什么呢?在与学生们的提前讨论中,妙想、奇思在课堂上不断涌现,达到共识的有战争、职官制度、王朝兴灭、灾异、瘴疠、沧海桑田之变,另辟蹊径的如宦官制度、科举、女子戎装、“武则天”(唯一的女皇帝)。其反映出的多样化视角,让我们意识到从日常出发,能够看到唐代律令、礼仪、阶层、观念这些隐在史料背后、影响时代脉动的重要因素。正如宁可先生所言:“历史的脉搏在深沉的地方的规律的跳动,探寻那些表层之下的深沉的东西,广大的人民群众的生活、愿望,不同地位、不同利益的民族、阶级、基层和集团,社会的结构、各部分的关系和它的运动,也就是那些较深和更深层次的东西。”
黄正建老师以书为路,想带我们欣赏的别样风景,就是回到历史现场,观察当时人、当事人的心情、欲望与选择。在《不止日常》中处处可以读到,作者与唐人的换位思考、心之共鸣,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有三处。第一,唐人为什么吃胡饼、穿胡服、欣赏胡乐?黄老师强调唐人自己的看法,比如开元天宝时期的人们,不会刻意去区分这些边疆诸族乃至域外之物,在各民族交融互鉴的过程中,于唐代开放包容、和平友爱的怀抱里,早已是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第二,唐人编书时在想什么,如何取舍、“剪裁”?本书有《群书治要》《通典·刑法典》两篇关于史家思想的分析——魏徵、杜佑在编纂过程中想要如何“塑造”皇帝的思想?怎样把个人的治国理政观点暗藏于史料的字里行间?黄老师引导读者把关注点深深扎入文献的“缝隙”里,还原出魏徵以儒家和黄老思想作为典籍的选择标准,杜佑对法治、法典、审判秩序的高度重视,可谓透物见人、以史知心。第三,唐人如何面对疾病与死亡?每一方墓志都记录着一段人生,唐代留存的上万方的墓志仿佛一直回放着时人生活的影像。世间千般,寻常万万,如何用历史学的方法将各种各样的现象融汇、熔铸,寻找更深层面人们的共有精神、共识、文化根基。本书《墓志与疾病再议》一篇即是在统计、分析病名、死因的基础上,揭示疾病与政治社会关系、剖析患病与治病过程中人们的思想与观念。
谁知唐人心?今天的我们是否真的能了解一千四百年前古人的想法?这恰是历史研究的使命与乐事,如梁启超先生的观点“一个人的性格、兴趣及其作事的步骤,皆与全部历史有关”。当我们在史料的微末处突破,于制度的细节里研探,触摸时代的本质与规律,就能更好地揭示历史真实,也就能够与唐人同心共情,感受文化、精神的延续性,它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就像唐代的“士君子”与今天的读者们,当听到“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一定都会心有戚戚。
本文整理者:万李锦芳 陶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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