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海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毒辣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街边行道树蔫蔫耷拉着叶子,连一丝风都带着窒息的燥热。

街头游荡的顾天,就是这片烟火里最散漫的一抹影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没正经营生,没安稳住所,兜里常年只有零碎钢镚,日复一日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他性子慵懒散漫,嘴皮子活络,骨子里却没有半分坏心思,纯粹只是闲得百无聊赖。

一路漫无目的闲逛,不知不觉,他走进了一条藏在闹市深处的老街。

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侧老旧民居斑驳脱落,褪色的招牌在热风里无声飘摇。这里和外面喧嚣闹市截然不同,连流动的风都慢了下来,行人稀少,安静得过分。哪怕偶尔有自行车路过,清脆车铃也轻悄悄的,格外清晰。

顾天熟门熟路慢悠悠往里走,街口小卖部门口,守着乘凉的老板娘。看见他游手好闲的模样,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全然没有搭理的意思。

他嬉皮笑脸凑上前:“婶子,有没有冰镇汽水?”

“没钱就别开口。”老板娘头都没抬,语气带着明显无奈,“你天天赊账,到底什么时候给?”

顾天一脸理直气壮:“你找时叔要就行。他攥着我钱,我身上一分都没有。”

“就知道找他,真是造了孽。”老板娘无奈摇了摇头。

随手拎着一瓶冰汽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顾天继续往里走。老街狭长幽深,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静谧。两侧店铺大多关门落锁,只有巷子最尽头,亮着一盏昏黄微弱的灯火,在漫天燥热里,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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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开了许多年的修表铺子。

木门虚掩,老旧木质门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门口招牌斑驳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四个字——时记修表

顾天脚步一顿,随手推开虚掩木门。

门外滚烫的热气,瞬间被屋里的凉意吹散大半。

铺子内部光线昏暗,只靠一盏老旧吊灯撑着微弱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旧齿轮、老木头、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沉静又安稳。

时叔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搪瓷杯,安静喝着茶。眼皮低垂,神色平淡,仿佛他推门进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顾天早就习惯他这般冷淡模样,熟门熟路把汽水往柜台上一墩,清脆一声响动。

“我说,你这茶都喝多少年了,味道也太重了。”

听见声音,时叔缓缓抬眼。

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淡淡扫过他身上,最后落在桌上那瓶冰镇汽水上。

“又出来赊东西?”

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放肆的压迫感。

顾天收敛嬉皮笑脸,摊了摊手,顺势坐到门口板凳上:“咱俩什么交情,别提钱这么见外。我专门过来陪你解闷,全城也就我一个人,天天来看你这个老家伙。”

“滚。”

短短一个字,清冷又直白。

顾天半点不恼。他抬眼四处打量,目光扫过店铺四周,心头猛地一沉。

整整一屋子钟表,挂满四面墙壁,挂钟、怀表、腕表、座钟应有尽有。诡异的是,几乎所有钟表,指针全都一动不动,齐刷刷定格在三点十分。

以前从未在意,这一刻,却浑身发凉。

他指着墙上那台最老旧的八角挂钟,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修一修?全都停着摆在这里,看着阴森森的。”

“修不好。”轻飘飘三个字,平静无波。

“怎么可能?全城修表手艺,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顾天话音落下,对方不再多说半句,低头安静摆弄桌上细小齿轮零件。

他懂事闭了嘴,拿起汽水拧开瓶盖,顺手递了过去。

窗外日光缓缓倾斜,光影慢慢移动。远处街道尽头,一道佝偻瘦弱的身影缓缓走动。

是打扫街道的陈阿婆。

她手持一把老旧扫帚,动作缓慢轻柔,一下一下打扫路面。安静沉默,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一眼这间修表铺子,像老街本身,安静伫立,无声无言。

巷口风轻轻吹过。

顾天随意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转头轻声开口:“叔,这条街怎么安静成这样?”

沉默许久,耳边传来一声极轻低语,像是叮嘱,又像是警告:“安静点好,能留住东西。热闹了,什么都留不住。”

顾天一头雾水,刚想追问,时叔已经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会他。

店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钟表齿轮细微摩擦声响,在昏暗灯光里轻轻回荡。目光落在墙上那台老旧八角挂钟,时间仿佛被彻底定格。

沉默许久,时叔淡淡开口:“天天游手好闲,本来想着教你一手手艺,看来一点天赋都没有。往后没事,别总往我这里跑。”

“不是吧?喝我一瓶汽水就赶人?”

时叔抬眼看了看窗外落日余晖,从口袋掏出一沓现金,直接塞到他手里。

“街门口小卖部欠款,记得结清。这几天,别再来店里。”

顾天捏着手里温热纸币,心里一阵莫名异样。

他挑眉调笑:“怎么突然赶人?藏私房钱偷偷约会?跟我说说呗。”

听见这话,时叔脸色一沉,抄起旁边那把旧扫帚。从小到大,这把扫帚,他挨了无数次。

顾天见状立马起身,嬉笑着转身就跑,身影飞快消失在老街尽头。

巷口晚风轻轻飘荡。

远处陈阿婆扫地身影安静伫立,无声扫过整条街道。

而这间铺子,整条老街,时间早已悄悄停住,再也不会往前走。

晚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却只是轻轻晃了晃,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整条老街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罩住,连时光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顾天跑出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尾,可修表铺里那些停在三点十分的钟表,依旧一动不动,静静守着这条再也不会向前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