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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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传统村落文化空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存续的重要载体。数字赋能作为其现代转型与创新活化的核心动力,在技术演进与文化变迁的交互作用下,为文化空间的重塑开辟了新路径。基于媒介化、空间生产和场所理论,以吉安钓源古村为例,探究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机制。研究发现:(1)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经历了从“数字化嵌入”到“媒介化融合”的演进,最终构建了一个虚实融合、去中心化生产与多元协同的“媒介化场所”。(2)钓源村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演进过程遵循渐进式演进、系统性重构、协同性治理的内在逻辑。(3)“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是在政策、技术、市场、文化的四重驱动协同机制下完成。本文为理解数字时代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对文化传承与村落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关键词:传统村落;“媒介化场所”;文化空间;数字赋能;转型与活化;钓源村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交织的当代语境中,传统村落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空间重构。作为承载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空间载体,传统村落文化空间不仅是文化集体记忆的物质锚点与景观营建智慧的集中体现,更在县域连片保护发展格局与国家文化图谱中扮演关键角色,同时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存续的重要场域。然而,现代性文化的介入使得原本自成体系的传统村落文化空间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尽管乡村振兴战略为传统村落保护发展提供了政策支撑,但传统的社区参与模式在应对现代化挑战时略显乏力。村落农户活性分异、人口持续外流、文化传承断裂及空间功能衰退等问题日益凸显,加速了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去魅化”进程。究其根源,在于传统村落固有的文化空间生产逻辑与现代社会发展需求之间产生了结构性错位,这种错位进而催生了对其进行转型与活化的迫切需求。而这一需求在实际探索中得到积极响应与初步印证。如在“三生共融”理念下对乡村文化空间功能结构的研究、乡村振兴视角下的空间重构策略以及流量经济下传统村落从“网红”变“长红”的实践探索,均体现了传统村落文化空间寻求适应性转型的多样化努力。这些案例共同表明,文化空间的转型与活化已呈现为一种不可逆转的时代趋势。作为对这一趋势的积极响应,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为纾解结构性错位提供了新路径,如元宇宙等新兴技术推动文化空间走向虚实相生的数字化转型,通过复合媒介系统与多元主体的数字实践推动村落社会的深层变革。大数据驱动的新质生产力构建、数字化保护的空间逻辑探索、连片保护目标下的数字化感知技术研究及数智驱动文旅融合的路径创新,共同为理解数字时代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转型与活化提供了理论与实践基础。
尽管数字技术在传统村落保护中的作用已引发学界广泛关注,但相关研究在理论深度与实证分析方面仍有拓展空间。具体而言,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的空间逻辑在场域转换、样态演进与价值实现方面有所突破,但对数字赋能文化空间转型的深层机制仍缺乏系统性的理论阐释。一方面,既往研究多聚焦技术工具应用层面,对数字媒介如何重塑文化空间的存在方式与社会意义缺乏深入分析;另一方面,宏观政策与微观实践之间缺乏有效的理论桥梁。更为关键的是,传统的空间理论范式难以有效解释数字时代文化空间的复杂形态和动态演化过程。基于上述问题意识,本文引入“媒介化场所”这一理论视角,以期重新审视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数字化转型与活化。“媒介化场所”并非简单的物理空间与虚拟空间的机械叠加,而是强调在数字媒介深度介入下,现实场域与符号场域相互渗透、相互建构所形成的混合性文化空间,既保持传统场所的地理根性与文化特质,又通过媒介化过程实现空间边界突破与文化功能重塑。作为具有深厚历史底蕴的传统村落,江西省吉安市钓源村的数字化转型实践为理解“媒介化场所”的生成逻辑提供了典型经验。本文通过田野调查与理论分析,解构钓源村在数字赋能下文化空间转型和活化的过程与机制,旨在推动媒介发展与地方文化空间关系的研究,并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活化利用提供理论启示与实践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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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阐释和分析框架
1.1 媒介化理论
媒介化理论作为传播学研究的重要范式,揭示了媒介与社会文化结构之间的互构关系。该理论的兴起与发展,标志着传播学研究从媒介效果论向媒介文化论的重要转向,为理解数字时代社会文化变迁提供了新的理论视野。斯蒂格·赫雅瓦德将媒介化定义为“社会各领域越来越受到媒介的影响并依赖于媒介的过程”。这一定义不仅强调了媒介影响的广泛性和深入性,更揭示了媒介化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的结构性特征。温弗里德·舒尔茨从功能主义视角提出的延伸、替代、融合和适应四维模型,为媒介化过程的具体表现形态提供了系统性的分析框架,使我们能够更加精确地把握媒介逻辑在不同社会领域中的运作机制。媒介化理论的核心在于指出媒介不再仅仅是中性的信息传递工具,而是具有自身逻辑结构的文化形式,它通过特定的符号体系、技术规则和实践准则,深度参与并重塑社会文化的意义生产过程。
该理论从媒介与文化的动态互构关系出发,为审视数字技术介入乡村文化空间提供了关键透镜。在传统村落场域中,数字媒介的介入促使文化空间发生重构,其本质是媒介逻辑与地方性文化之间的复杂博弈与适应过程。这一过程不仅改变了村落空间的物理形态与功能配置,更深层次地重塑了其文化生产机制、传播模式与消费方式。具体表现为传统文化要素在数字平台上的编码与表达,以及村民日常实践在媒介影响下的变迁,最终推动村落文化空间的意义系统在虚实交融中实现重构。
1.2 空间生产理论
亨利·列斐伏尔的三元辩证空间理论,为文化空间研究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石,该理论批判了将空间视为静态容器的传统观念,强调空间的社会性和历史性,并将空间生产划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空间实践、空间的再现和再现的空间。这三者共同揭示了空间作为社会产物的复杂生成机制。具体而言,空间实践指人们可感知的物质空间及其日常使用方式,维系着社会的正常运转与连续性。空间的再现是经由权力与知识精英构想和规划的空间,体现着特定的权力结构与意识形态秩序。再现的空间则是使用者直接生活与体验的空间,充满了居民的情感、记忆与能动性,常与空间表征存在张力。该理论对解读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生产具有重要价值。村落空间不仅是地理环境的集合,更是历史文化、社会权力与日常实践多重力量交织作用的产物。其空间实践体现于农耕劳作、宗族仪式与邻里交往所依托的物质环境与日常活动中;空间的再现则外化为政府的乡村规划、保护政策等话语所建构的符号秩序;再现的空间则内在于村民的集体记忆、情感认同与文化归属之中。数字媒介的深度介入,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生产注入了新的变量,并系统性重塑其生产逻辑:在空间实践层面,数字技术通过创建虚拟维度和信息网络拓展了物质空间的边界,催生了新的空间使用与互动模式;在空间的再现层面,数字平台与大数据作为新兴工具嵌入权力话语体系,参与并深刻影响了空间秩序的建构;在再现的空间层面,社交媒体与数字影像等技术激发了情感、记忆与地方认同的创造性表达,重构了生活体验空间的意义与活力。这一转变不仅实现文化空间的功能重组和形态重构,更推动了其生产逻辑的根本变革,最终催生出具有数字时代特征的新型文化空间形态。
1.3 “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
场所理论的兴起标志着空间研究从抽象几何学向人文地理学的重要转向。诺伯舒兹提出的“场所精神”强调,场所不仅是物理位置,更是承载丰富文化内涵和情感价值的意义空间。这一理论视角深刻揭示了人与环境之间情感联系的重要性,为理解空间的文化属性和精神维度提供了重要理论资源。海德格尔关于“栖居”的哲学思考进一步深化了对场所存在意义的理解,强调人与世界建立本真关系的存在方式。在现象学与地理学的理论脉络中,段义孚提出的“地方感”突出经验、记忆与情感在场所形成过程中的关键作用。这些理论为理解传统村落文化空间作为文化场所的精神价值与情感内核提供了坚实支撑。然而,数字媒介的发展对传统场所的稳定性与功能性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多琳·马西(Doreen Massey)指出,全球化和信息化的背景下地方性已成为一种开放、动态的关系性过程。曼纽尔·卡斯特关于“流动空间”的理论,揭示了信息技术如何创造超越地理限制的新型空间形态。这些研究表明,数字媒介不仅拓展了场所的时空边界,更改变了场所的生成机制与内在逻辑。
基于上述理论,本文提出“媒介化场所”这一核心概念,旨在捕捉和阐释数字媒介深度介入传统村落所产生的新型文化空间形态及其生成机制。“媒介化场所”指在数字媒介技术的深度嵌入下,实体物理空间与虚拟信息空间交融互构而形成的复合文化场域,其中场所的意义生产、空间实践和情感体验经媒介逻辑重新定义和建构。该概念包含三个维度:(1)在内在维度,强调媒介不再是外在于场所的技术工具,而是其内在的结构性要素,场所本身具有媒介属性,承担着文化记忆传承与社会关系联结的中介功能;(2)在关系维度,突破物理空间与虚拟空间的二元对立,强调二者在社会实践中的互构性与融合性,关注其动态的交互关系;(3)在实践维度,主张以整体性视角分析技术逻辑与文化能动性的交互作用,以揭示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深层机制。“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体现传统与现代、地方与全球、物质与虚拟之间的辩证统一。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技术替代或文化移植,而是在保持地方文化根基的前提下,通过数字媒介的赋能,实现文化形式的创新和空间功能的重构,使传统村落文化空间在数字时代兼具文化韧性与发展活力。
1.4 分析框架
整合媒介化理论、空间生产理论和场所理论,本文构建了“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分析框架(图1),旨在系统阐释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演变过程、内在逻辑与驱动机制。具体而言:(1)聚焦从“数字化嵌入与基础构建”到“媒介化融合与深度重构”的演进特征。前一阶段重点关注数字基础设施嵌入与文化要素数字化编码,揭示物理空间向数字空间的转换机制;后一阶段关注虚实融合混合空间的生成与文化生产的去中心化重构,探析数字化空间向“媒介化场所”的深层转型逻辑。(2)剖析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内在逻辑,深入阐释“媒介化场所”形成的内在规律与运行机理。其中,渐进式演进逻辑,表现为在尊重传统路径依赖基础上的创新突破,强调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动态平衡;系统性重构逻辑,注重空间、功能与治理等多维要素的整合与协同,推动文化空间的有机更新;协同性治理逻辑,强调政府、市场、村民等多元主体的利益协调与共建共治,形成可持续的发展格局。三重逻辑共同支撑“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内在机制。(3)系统解析“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多元驱动机制及其协同路径。政策驱动通过制度赋能与资源配置提供顶层支撑;技术驱动依托创新扩散与成本递减效应实现赋能增效;市场驱动通过需求牵引与价值发现激发内生动力;文化驱动则立足文化自觉与主体赋权构筑根本性推动力。四重动力的协同作用,共同形成外推力与内生力有机结合的动力系统。
本文的理论贡献在于:(1)构建了“过程—逻辑—机制”相统一的系统分析框架,明晰了从“数字嵌入”到“媒介化整合”的演进路径与协同作用,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提供结构化的分析工具;(2)从媒介、文化与空间三者互构视角,突破了技术决定论与文化本质主义的局限,为理解数字时代的“媒介化场所”的形成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3)通过锚定文化空间的能动主体性,揭示了数字赋能不仅是技术革新,更是激发内生动力、实现创造性转化的文化实践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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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概况与数据来源
2.1 研究区概况
钓源古村位于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兴桥镇,距吉安市区约15km,是一座具有千年建村史的典型赣派古村落(图2)。其历史可追溯至唐末,系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同宗后裔聚居地,历史底蕴深厚。作为首批国家级传统村落,村内完整保存了150余幢赣派明清建筑,元宝形檐口天井、马头墙与青砖黛瓦构成了其鲜明的地域风貌。村落依山而建,整体布局呈八卦形态,周边环绕两万余棵古香樟树,并与“七星伴月”水系景观相映成趣,体现了浓郁的风水文化智慧与深厚的宗族文化传统。
近年来,钓源古村相继获评中国传统村落、江西省历史文化名村、江西省乡村旅游示范点等称号。自2021年引入十里芳菲文旅团队进行系统运营后,作为吉安市乡村振兴的典型代表,钓源古村通过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战略与引入数字技术,实现了文化空间的创新转型与多维活化。在数字媒介的赋能下,村落逐步构建起物质空间与数字空间交融的新型文化场域,具体体现在智慧导览系统建设、文化资源的数字化保存与展示、社交媒体传播及虚拟体验项目的开发等方面。这些实践促进了传统建筑与文化元素的现代转译,重塑了村落的社会互动模式与文化意义生产机制,推动传统村落文化空间从静态保护到动态活化的转变,使其成为探究“媒介化场所”生成机制的理想案例。
本文选取钓源古村作为研究案例,具体体现为:(1)典型性,作为首批国家级传统村落,钓源古村保留了完整的空间格局与深厚的文化基因,在历史脉络、建筑形态与宗族传统方面均具有高度的地域与文化代表性;(2)创新性,村落在农文旅融合与数字技术应用方面开展了一系列前瞻性实践,体现出较强的媒介化转型特征;(3)系统性,其发展过程涵盖物理环境改造、文化内容再生产、数字平台嵌入与社会关系重构等多重维度,为探讨数字赋能下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转型与活化机制提供了较为完整的分析样本。
2.2 数据来源
本文主要采用实地调研法、深度访谈法和文献分析法获取数字介入下钓源古村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相关数据(表1)。(1)实地调研:研究者于2023年3月、11月和2025年4月多次深入钓源古村开展实地调研,累计时间20天。重点观察村落数字化基础设施配置、文化空间使用情况、村民与游客的空间实践行为及数字技术与传统文化空间的融合方式。通过参与式观察,深入了解“媒介化场所”的呈现形式和演化过程。(2)深度访谈:采用半结构化访谈方式,累计访谈30人次,每次访谈时长60~90分钟,访谈对象涵盖四类群体(表2),访谈提纲围绕数字赋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展开,针对不同主体各有侧重,旨在获取多元主体对文化空间数字化转型的深层认知与体验,为研究提供多视角实证依据。(3)文献分析:系统收集钓源古村的历史文献、发展规划、政策文件、媒体报道以及政府官网、公众号、短视频等数字内容,用于分析文化空间的历史变迁与数字化表达。各类材料相互补充,构成研究背景与分析资料。综合运用上述方法所获资料,本文以个案研究为主,遵循“过程—逻辑—机制”分析框架,对数字赋能下钓源村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机制展开深入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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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演进过程
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是一个复杂的渐进式演进过程,涉及技术嵌入、空间重构、文化再生产等多个维度的深刻变化。基于对钓源古村的实地调研,本文发现其文化空间转型经历了“数字化嵌入与基础构建”和“媒介化融合与深度重构”两个关键阶段,每个阶段都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和发展逻辑。
3.1 数字化嵌入与基础构建阶段:从物理空间到数字化空间
3.1.1 数字基础设施的“适应性嵌入”与“景观融入式建设”
钓源古村数字化转型的起始阶段以基础设施建设为核心,体现了文化适应性与技术先进性的辩证统一。村落采取分阶段、分层次的技术导入策略,初期以实现4G/5G网络全覆盖、夯实通信基础为重点;中期致力于构建智能感知网络,部署了超过200个物联网传感器与50处智能监控点;后期则聚焦于数字化技术深度应用,建设数据处理中心与智能分析平台。截至2024年,已完成全村95%区域的公共Wi-Fi覆盖。技术团队负责人表示:“所有数字设备在功能优先的前提下,均进行了仿古外观的定制化处理,如智能监控巧妙融入传统建筑构件,无线基站呈现石雕造型,数字显示屏配以古色木质边框,从而在技术功能与文化保护实现有机统一”(T6)。“这一策略不仅最大程度减少了对历史风貌的视觉冲击,也直接创造了百余个本地就业岗位,为村民提供了基础维护、景区管理等新工作机会”(A1)。村民的态度也经历了显著转变,从初期“担心破坏村子味道”(V4)、“怕坏了老祖宗风水”(V8)的疑虑,经由项目组通过村民说明会、族老试点等一系列有效沟通,逐渐转变为对“这些设备如同原有装饰”(V4)的广泛接受与积极支持,实现了从“政府要建”到“村民想要”的转变,为后续数字化应用的推广与深化,奠定了坚实的社会认同与物质技术基础。
3.1.2 传统文化要素的“数字化编码”与“结构化重组”
在推进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基础上,钓源古村系统开展传统文化要素的数字化编码工程。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格式转换,而是对村落文化符号系统的深度解构与意义重构。具体而言,项目团队开发了“古村文化一码游”小程序导览系统,游客通过扫码即可访问地图导航、文字介绍和图片展示的全方位数字化导览(图3a)。以欧阳修宗祠为例,其文化表达传统上依赖于文字、建筑与口述故事,经数字化编码后,形成融文本、图像、音频、视频和交互于一体的多维符号体系。据运营团队介绍,“仅该宗祠的数字化工程就耗时近六个月,投入资金约300万元”(T3),体现出工作的高度复杂性与资源密集性。该过程呈现出三个层次的结构化重组:符号层面实现单一文化符号向多媒体形态的转换,“依不同媒介属性重构表达,抖音突出视觉冲击,微信长文侧重深度阐释,VR强调沉浸叙事”(T3);内容层面整合碎片化历史信息为情节性叙事,“将欧阳修文化打碎并重组为适合短视频与AR的轻量化故事单元”(T1);在体验层面推动文化接受由被动观看向主动参与转变,如布置50处景点有声导览二维码(图3b),游客可扫码了解历史文化,还可通过“钓源智喵”与AI数字人“欧阳修的猫”实时互动和寻求帮助(图3c),实现一步一景,移步切换,线上线下互动分享(图3d),显著提升文化传播效能。然而,这一过程亦面临文化阐释的权威性质疑,如“年轻创作者与长者对口述故事的表述存在分歧”(V10)。项目组由此设立由宗族长者、学者与运营策划组成的文化顾问团,负责审核数字化内容,以平衡创新性与文化本真性(S1)。这一系统性的符号操作,既体现技术团队对多媒介语法的熟悉掌握,也反映多元主体在文化再生产中的积极参与和价值共创,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数字化转型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范本。
3.2 媒介化融合与深度重构阶段:从数字化空间到“媒介化场所”
3.2.1 虚实融合的混合空间生成与演进
数字赋能推动钓源古村从传统物理空间向物理—虚拟—混合多元空间系统演进,其核心在于虚拟信息与实体场所的深度融合与动态共生(图4)。这一过程不仅是技术的叠加应用,更引发空间逻辑与体验模式的结构性重构,混合空间的生成依托于精准的技术嵌入与场景适配。钓源村智慧景区综合管理平台整合票务、客流、环境、交通等8个子系统数据,通过可视化界面实时呈现客流量、安全预警及设施运行状态(图4a、图4g),构成虚实融合的中枢。在欧阳修宗祠等重要场所,VR与全息投影设备将历史叙事转化为可沉浸体验的数字场景(图4b、图4f),形成虚拟增强型实体空间。运营团队技术人员指出:“通过虚拟重现与互动叙事,有效延伸了物理空间的文化表现维度”(T4)。同时,智能环境监测系统在水系及农田区域布设多参数传感器(图4c),实时采集水质、土壤数据,并经5G网络传输至管理平台(图4d),形成可视化环境图谱(图4e)。该系统能够预警水质异常并精准定位污染源,实现虚实空间的实时交互与协同,为生态保护提供数据支撑。此外,AR导航与声景装置嵌入传统街巷,将静态路径变为响应式感知廊道。村民反映:“街巷不再只用于通行,现在扫码听故事、互动打卡已成常态”(V7)。用户可通过云平台或移动终端在实体空间中激活虚拟信息,在元宇宙界面操作实体设备(图4h),形成完整的反馈闭环。这种空间重构直接催化了业态活化与空间再生产,数字体验点与新业态形成簇群效应,构成高活力的数字文化体验消费带。2024年数据显示,该区域店铺平均坪效为其他区域的3倍以上,数字化项目为周边业态引流超过60%(S1)。智慧景区系统上线后,游客平均停留时间显著延长,二次消费明显提升,投诉率大幅下降,充分体现了混合空间在提升经济效益与用户体验方面的综合效益。
3.2.2 文化生产的“去中心化”与“网络化重构”
数字媒介的深度介入重构了钓源古村文化空间的生产模式,推动其从以专家为中心的传统等级体系转向多主体参与、网络化协作的新格局。村民、游客、企业及地方政府等多元主体共同构成内容生态节点,形成去中心化、多声部交织的文化再生产网络。在此网络中,各主体的角色与功能发生了深刻转变。返乡创业的青年从传统的文化传承者转变为主动的创作者与传播者。通过“芳菲市集”平台培育,已有37位村民成长为独立主理人(S2),其中返乡青年创办的“哟潮手工非遗工作坊”,融合传统竹编与现代设计,年销售额突破50万元(S1)。村民对此表示:“通过短视频和直播,我们得以传播欧阳修文化与村落习俗,成为乡村的代言人”(V11)。游客也从被动观赏者转化为积极参与者和传播节点,通过社交媒体分享扩大文化影响。运营主理人指出:“这种内容生产模式极大丰富了文化产品供给类型,带动2024年的游客消费与线上文创销售收入分别提升了40%与30%”(T1)。该模式有效缓解了传统旅游淡旺季的经营压力,但也带来内容碎片化与浅表化的风险。为此,运营方通过发起“钓源文化传播官”计划并建立用户内容纠错机制,引导内容生产走向规范化与优质化。钓源村由此构建了一个层次丰富、功能互补的网络化内容生产体系:村民提供原真叙事与文化内核,游客拓展传播广度并注入跨地域视角,专业团队专注于技术集成与产品孵化。这一网络化重构重塑了文化生产的权力结构,显著提升了传统村落文化空间在数字时代的创新力与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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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化场所”再生成: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内在逻辑与驱动机制
“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是一个数字赋能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复杂系统工程,涉及多重驱动力的交互作用、多元主体的协同参与以及多层次机制的有机整合。基于对钓源古村实践的深入分析,本文从生成逻辑与驱动机制维度出发,前者阐释内在演化规律,后者揭示动力来源。二者共同构成“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完整路径(图5)。
4.1 “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内在逻辑
4.1.1 渐进式演进:路径依赖与创新突破的辩证统一
“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遵循渐进式演进规律,深刻体现了传统村落文化传承守正创新的核心理念。路径依赖体现于对村落历史资源、传统空间格局与既有社会网络等既有条件的利用,借助数字技术实现传统资源的现代化激活;创新突破则聚焦于开发模式的革新,表现为多元主体的协同共创以及智慧管理、数字导览等新业态、新服务的应用。正如文旅运营负责人所述:“我们坚持在传承中谋求发展,所有的创新以不损害文化本真性为前提”(T1)。村民的切身体验进一步印证了这种渐进式路径的有效性,一位村民谈道:“我们的数字化不是要改变传统,而是要让传统更好地传承下去。如族谱数字化让我们能更好地维护家族记忆,祠堂智能化让年轻人更愿意参与传统文化活动”(V2)。这表明,渐进式演进路径在保持文化连续性与社会稳定性的同时,促成了传统精髓与现代要素的有机融合,从而为传统村落的数字化转型提供了实践借鉴。
4.1.2 系统性重构:要素整合与功能协同的有机统一
“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是一个多维度的系统性重构过程,涵盖空间、技术、功能等关键要素的深度整合与协同增效。在钓源古村的实践中,这一过程表现为基础设施—平台服务—智慧应用的三级架构的构建。该架构通过集成智慧管理平台、数字导览点及环境监测传感器等设施,实现数字技术与传统建筑、文化符号的深度融合。在此架构支撑下,村落的空间功能与业态形态得以多元化拓展。钓源村分区规划,形成了涵盖网红打卡点、文化古迹、休闲民宿、传统农耕、公共服务等多个功能板块(图6a、图6b),并打造诗、书、茶、酒等九大特色业态集群(图6c),推动了区域发展的差异化、特色化与品牌化。村民表示:“过去祠堂仅在重要节庆开放,如今已成为文化展示、教育研学与社区活动的复合场所”(V5)。然而,系统性重构也面临业态分布不均、区域发展差异等挑战。部分热点区域依托数字文化体验消费带效应快速崛起,而边缘区域的受益程度相对有限。为应对此问题,运营方建立了收益提成反哺机制,将核心区部分收入用于全村基础设施升级,以促进区域间的协同发展。这种系统性重构有效避免了技术应用的碎片化风险,通过要素整合与功能协同,达成了文化保护与创新活化的动态平衡。
4.1.3 协同性参与:多元主体共创文化空间的动态平衡
“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本质上是政府、企业、村民、专家及游客等多元主体在数字赋能下协同共创的过程。各行动者依托其资源禀赋,通过数字平台实现高效连接与资源整合,共同构建了一个共建共治共享的文化生态系统。在这一协同网络中,“政府通过政策引导与制度设计为转型提供基础保障,构建多主体协同机制”(A1)。“企业提供关键技术与运营支持,其数字平台的应用显著降低了各类主体的参与门槛,有效促进了文化资源与市场需求的精准对接”(T3)。村民在角色转变中展现出强烈文化自觉与主体性,通过“蝴蝶返乡计划”的推动,已成功吸引40余名青年返乡创业(S1)。他们借助短视频、直播等数字工具,主动传播地方文化,实现了从“我们守护文化到我们创造文化”的身份跨越(V11)。游客通过持续的内容分享与互动传播,深度融入地方文化网络,“从短暂的消费者转变为可持续的文化传播节点”(G4)。各主体借助数字平台实现信息共享与协同创作,进而形成开放、互哺的文化生产与传播网络。这一协同机制打破了传统固化的角色边界,深刻地重构了文化生产的权力结构。
4.2 “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四重协同驱动机制
4.2.1 政策驱动:制度赋能与资源配置
政策驱动构成了“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根本制度保障。国家至地方层面的政策体系通过战略引领、制度创新与资源配套,系统推动了钓源村文化空间的数字化转型。在宏观上,数字乡村与文旅融合政策明确了发展方向;在中观层面,吉州区通过古村落贷与生态资产价值评估等机制创新提供融资与监管支持(S2);在微观层面,专项资金与人才政策实现了要素精准投入。政府工作人员表示:“政策的核心是通过制度设计激发市场活力,而非直接干预市场运作,并针对传统村落特殊性制定差异化支持方案,成功盘活了沉睡的生态资产”(A4)。村民从政策受益者的角度表示:“数字乡村建设带来网络升 级和设备补贴,为我们开展直播与线上经营提供了极大便利”(V9)。此外,“税收优惠与特许经营等政策工具有效降低了运营主体的初期投入压力,保障了项目的可持续性”(T2)。这种多层适配的政策驱动,以制度赋能与资源优化实现了政府引导与市场运作的有机协同,为钓源村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构筑了系统性的支撑环境。
4.2.2 技术驱动:创新扩散与成本递减
技术驱动为“媒介化场所”再生成提供了核心动力与底层支撑,其过程体现了创新扩散规律。5G、物联网、VR/AR等数字技术在钓源村的应用显著降低了技术门槛与运营成本,促进文化资源的数字化转化与创新性表达。该过程始于文旅团队作为创新代理人在欧阳修宗祠等核心区的示范应用,其显著成效吸引返乡青年等早期采纳者效仿,继而通过社交示范与培训逐步扩散至更广泛村民群体,最终实现技术普及与边际成本的持续下降。技术运营方指出:“我们依托云平台与开放接口进行开发,标准化方案便于快速复制,使我们高效构建智能导览与环境监测等系统,显著压缩成本与周期”(T6)。“可推广的技术方案使我们更聚焦于文化内容的创新与体验品质的提升”(A2)。一位创业村民表示“看到示范点成功后,我也利用直播工具开始创业,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V12)。技术驱动不仅体现为工具的普及与成本递减,更是创新扩散与传统场景深度适配、相互塑造的过程。它实现了文化保护与体验升级的协同发展,为钓源村“媒介化场所”的可持续演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4.2.3 市场驱动:需求牵引与价值发现
市场驱动是“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关键内生动力,为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提供了持续的需求牵引与价值实现渠道。当前文旅消费的结构性升级催生了沉浸式、个性化体验需求,推动钓源村从传统观光向数字文化体验转型。2024年,钓源古村接待游客达59.14万人次,综合收入达1800万元,带动村民户均年增收2万元以上(S1)。这反映出消费市场对数字化文旅体验的显著需求。运营团队通过市场机制挖掘传统文化多元价值,“数字化帮助我们开发出集教育、娱乐与收藏功能于一体的文化产品矩阵”(T3)。这一趋势体现了文旅消费正从场景消费到情感消费的结构性升级。正如一位游客所言,“我们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式的观光,更渴望参与在地文化活动,获得独特而深刻的记忆”(G8)。市场机制不仅拓宽虚拟服务、知识付费与IP授权等价值实现路径,更推动服务迭代与业态创新,为“媒介化场所”的可持续运营注入了核心动力。
4.2.4 文化驱动:自觉赋权与内生动力
文化驱动构成了“媒介化场所”再生成的根本内生动力,体现为文化主体在数字化进程中的自觉性、赋权性与创造性。这一驱动源自村民文化认同的深化及其在数字环境下的主动传播与实践。村民表示:“通过抖音直播欧阳修故事,我从文化聆听者变成了讲述者,这种参与感让我更加自信”(V11)。这种主体意识的觉醒构成村落文化可持续发展的原生性保护力量。“数字化激发了村民文化主体意识,实现从要我传承转变为我要传承等转变”(A2)。在实践中,钓源村民自发组建庐陵文化传习所,定期开展欧阳修诗词吟诵、傩舞表演等活动(S3),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据运营管理人员表述:“村民主动创作的短视频内容往往最具感染力和真实性,已成为运营中最重要的文化素材来源,带动非遗产品年销售额突破300万元”(T3)。文化驱动通过身份转变、符号创新与社区参与,使村民成为“媒介化场所”的建构主体,推动文化保护从被动输血转向主动造血,为文化空间数字化转化提供了持续的内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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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与讨论
5.1 结论
在数字技术深度介入乡村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媒介化理论为理解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新的视角。本文基于“媒介化场所”的理论框架,以江西吉安钓源村为实证对象,系统解析了数字赋能下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演进过程、内在逻辑与驱动机制。研究表明:(1)数字赋能推动钓源村文化空间经历了“数字化嵌入与基础构建”和“媒介化融合与深度重构”的阶段性演化,最终生成虚实融合、功能复合的“媒介化场所”。具体而言,数字基础设施以“适应性嵌入”和“景观融入式建设”实现技术与传统风貌的有机协调;文化要素经“数字化编码”与“结构化重组”完成了多媒介转换与叙事创新;虚实融合的“混合空间”拓展了物理空间的文化表达维度,文化生产的“去中心化”与“网络化重构”则有效激活多元主体参与,重塑了文化再生产权力结构。(2)钓源村文化空间转型实践体现出三重内在逻辑的统一:渐进式演进在“路径依赖”与“创新突破”之间取得平衡,确保在尊重传统基础上实现现代转型;系统性重构推动技术、空间、功能与业态的多维整合,有效规避了碎片化发展的陷阱;协同性参与机制整合政府、企业、村民与游客等多元主体,构筑了共建共治共享的文化生态。(3)“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是由政策、技术、市场与文化四重驱动机制协同推动的结果。政策通过制度赋能与资源配置提供顶层支撑;技术凭借创新扩散降低应用门槛,实现赋能增效;市场依托消费升级牵引文化价值转化;文化则通过主体自觉与身份重构激发内生动力。四者相互耦合,共同构成一个外部推动与内生动力相结合的动力系统。数字赋能下的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或物理改造,而是一个多元主体参与、多重机制协同、分阶段性演进的复杂性社会过程。钓源村的实践表明,“媒介化场所”的再生成既拓展了文化空间的表达维度与功能边界,也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可持续活化与乡村振兴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模式。
5.2 讨论
本文对现有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生产与可持续创新发展具有理论创新与实践参考价值。在理论层面,本文融合媒介化理论、空间生产理论与场所理论,提出“媒介化场所”这一核心概念,丰富了数字时代传统村落文化空间再生产的话语体系,为理解虚实融合背景下文化空间重构与意义再生提供了新视角;所构建的“过程—逻辑—机制”系统性分析框架,突破传统技术应用或文化保护的单一视角,揭示了数字赋能下多元主体协同与多重机制耦合的深层驱动结构,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的数字化转型与活化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支撑与分析工具;在实践层面,钓源村案例表明,数字赋能通过“适应性嵌入”“结构化重组”与“协同性治理”等可操作路径,在尊重文化本真性的前提下有效激活传统村落发展动能。其“渐进式—系统性—协同性”的转型模式,为同类村落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范本。但也应正视数字介入过程中的挑战,如文化阐释的权威性争议、业态空间分布不均衡、数字资源可及性差异与可持续性运营等。钓源村通过设立文化顾问团、推行收益反哺机制及强化多主体协商等途径,对上述问题进行了部分回应并取得了初步成效。但诸如技术快速迭代与遗产原真性保护之间的长期张力、数字红利分配的公平性等深层矛盾,仍需通过持续的制度创新与动态的治理调试来寻求平衡与解决。
数字技术的介入为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赋予新的表达形式、体验方式和意义维度。虽然本文揭示了数字赋能下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与活化的生成机制,但由于文化空间媒介化转型内在的复杂性与动态性,涉及多元主体的持续互动、技术逻辑与文化逻辑的深度耦合、虚实关系的不断调适,其长期演变规律与整体社会效应,仍需通过更多元的案例进行横向对比与深入探讨。此外,本文主要以单一案例的深度分析,其研究结论在差异化区域背景中的普适性存在一定局限。未来研究可结合定量方法与跨案例比较分析,纵向追踪不同资源禀赋、不同发展阶段的村落的文化空间与数字技术的互动演进特征,从而全面深刻地把握数字技术力量下传统村落文化空间转型的新内涵与动能,以期为此领域的学术研究与实践探索提供更为科学的指引。
作者:白丹 喻晓社 游琪
来源:《自然资源学报》2026年第4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宋柄燃
校对:江 桐
审订:贺雨婷
责编:耿 曈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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