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男子因一场感冒突发暴发性心肌炎,心脏持续室颤、丧失泵血功能。即便用上ECMO,心跳依然没有恢复。
浙大二院多学科团队鏖战40余小时,终于等来心脏复跳。“医学界”专访浙大二院多学科团队,还原这场“教科书”级别的救治过程。
撰文丨燕小六
张先生(化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下称“浙大二院”)的病床上。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更不知道过去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
事实上, 他的心脏, 已 连续40多个小时无法正常跳动。
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卢骁回忆,张先生突发心跳呼吸骤停后,心脏持续室颤 , 心肌处于无序颤动状态,完全丧失有效泵血能力。电除颤近10次,都未能恢复心跳。
“在大众认知里,心跳骤停就是心电图呈一条直线。事实上,室颤同样属于心跳骤停 , 此时心脏无法有效泵血,各器官处于严重缺血缺氧状态,和心脏完全停跳无异。”卢骁 说。
“医学界”获悉, 靠着ECMO(体外膜肺氧合)维持生命 ,浙大二院 多学科团队持续救治40多个小时后,张先生的心脏终于恢复自主节律。住院20余天后,他走出医院,神志清醒,基本没有后遗症。
4月22日 下午 , 浙大二院 多学科团队向“医学界”详细还原了这场与死神长达40余小时的拉锯战。
张先生出院后,特意回到浙大二院,给卢骁(右一)等急诊 医学 科医护送锦旗/图源:受访者
一场“感冒”引爆的心脏危机
4月初,40岁的张先生因胸闷气急到当地医院就诊。医生按照成年男性胸痛的常规流程,快速安排冠脉造影排查心梗。
但检查尚未开始,张先生便突发室颤,心跳骤停。
当地医院紧急启动ECMO。这套被称为“救命神器”的系统,能在心脏丧失功能时替代心肺工作,维持全身组织和器官的血液灌注。心脏骤停若抢救超过20分钟仍无法恢复心跳,通常就要考虑上机。
然而 在 ECMO 支持下, 张先生 的 心脏仍在持续室颤。心电监护仪上,波形如同一团毫无规律的乱麻,看不出任何节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意味着病情凶险、抢救难度极大。早年有统计显示,即便用了ECMO,院内心脏骤停患者的最终病死率仍高达65.9%—86.4%。
当地医院判断已超出自身救治能力,紧急联系浙大二院请求转诊。
到达浙大二院后,急诊团队第一时间接手,同步 请心血管内科团队进行 冠脉造影 , 结果阴性,排除心梗。医护反复追问家属病史,得知张先生此前有过感冒症状。
卢骁由此做出关键判断:很可能是暴发性心肌炎。这是心肌炎中最凶险的类型 , 以急性弥漫性心肌炎症为特征,起病急,进展极快,心脏可在极短时间内丧失泵血功能,导致心源性休克、恶性心律失常乃至猝死。
而它最危险的特征之一,是善于伪装。发热、乏力、胸闷——暴发性心肌炎的早期症状极易被误认为普通感冒,很多患者选择硬扛。
等到急性发作,往往已经失去最宝贵的救治窗口。《中国成人暴发性心肌炎诊断和治疗指南》(2024版)指出,在缺乏规范化救治的情况下,暴发性心肌炎急性期的院内病死率可达45%—55.6%。
为明确诊断,浙大二院心血管内科潘小宏主任医师为张先生进行了心肌活检——这是诊断暴发性心肌炎的“金标准”。
结果证实:病毒感染引起的暴发性心肌炎。张先生正处于最凶险的急性期。
正在工作中的ECMO/图源:受访者
与死神的40小时拉锯
转入浙大二院后,张先生的室颤仍在持续。“就是一直没有心跳。”卢骁告诉“医学界”。
这意味着心脏无法完成有效的收缩和舒张,主动脉瓣打不开,左心室内的血液无处可去,持续积压,血栓风险随之攀升。“心脏一旦长血栓,就很难救了。”卢骁说。
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负责人徐善祥表示,急诊团队调动一切高级生命支持手段,为濒临崩溃的生命系统保驾护航。ECMO承担起替代心肺功能的核心角色,让大脑和全身器官在心脏“罢工”期间仍能得到充分的血液和氧气供应。
考虑到张先生的心脏仅能微弱蠕动、瓣膜无法正常开合,心血管内科团队在入院当晚即为其置入主动脉内球囊反搏(IABP)系统——相当于给心脏加装一个“辅助泵”,通过物理方式增加主动脉舒张压,帮助维持冠脉供血,同时促使主动脉瓣开放、降低血栓风险。
ECMO维持全身循环,IABP保护心脏本身,两套系统同期运行。卢骁告诉“医学界”,这是浙大二院救治此类患者的常规方案。
但除颤仍在持续。从抵达浙大二院开始,急诊团队实施了近10次电除颤,张先生的肌钙蛋白一度飙升至近 3 00 , 这意味着心肌损伤已极为严重。
卢骁介绍,暴发性心肌炎患者在ECMO支持下,约50%以上可从室颤恢复窦性心律 。 但也有一部分患者 会持续发作室颤 ,救治难度随时间推移不断加大。若心脏功能始终无法恢复,即便ECMO能维持循环,患者预后也可能不佳,甚至面临心脏移植。
“我们一度觉得,如果ECMO用到24小时心跳还恢复不了,希望就很渺茫了。”卢骁坦言,当时与家属谈话,自己能给出的信息十分有限。
但整个团队没有放弃。大半夜,医护们还在工作群里汇报、讨论张先生的病情变化,及时调整用药方案和设备参数,为那颗疲惫至极的心脏争取每一分钟的修复时间。
截至4月17日,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连续抢救回多名心脏骤停患者。/图源:受访者
心脏复跳了
入院约两天时,转机出现。
“张先生终于恢复了自主心律,心功能也在慢慢改善。”卢骁告诉“医学界”:“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转折时间节点,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这恰恰是暴发性心肌炎的特殊之处:它凶险,但理论上可逆。如果患者能在心脏功能极度低下的那段时间里得到有效支持,心肌就有自我修复的可能。ECMO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正是帮助患者“熬过那最艰难的时间”。
“有些病人用ECMO一两天,心肌就明显恢复。有的人时间更长。也有一些人,没能熬过去。”卢骁说。
心跳恢复后,急诊团队反而加强了监测力度,在ECMO支持下持续追踪心脏功能的恢复轨迹。入院10天,张先生成功撤离ECMO;两天后拔除气管插管;随后转入心血管内科重症监护病房(CCU)。
心血管内科马群超主治医师回忆,当时患者心脏仍然脆弱,心肌损伤标志物居高不下。团队采用激素冲击、抗感染和营养心肌等综合治疗方案。病情稳定后,康复科早期介入,进行床边康复训练。
后续检查显示,张先生意识清醒,神经功能完整,没有任何神经损伤后遗症。“对家属来说,心跳恢复了,脑子醒不过来,同样是重创。”卢骁说。张先生这一关也过了。
住院第20天,张先生顺利出院。“从完全依赖机器维持生命,到走着出院,这是多学科序贯治疗的结果。”潘小宏说。
不只是一个人的奇迹
卢骁事后在微博上平静地记录了这个案例。评论区里,网友写道“奇迹啊”“太牛了,鬼门关拉回来”。
但卢骁对“奇迹”二字,保持着一份清醒。
“这位患者是幸运的。然而在生死一线的急救战场上,并非每个人都能等到这样的结局。每一次成功救治,都是医学、坚持甚至运气共同造就的。”他说。
卢骁 给出一个真实的数字:即便在欧美等医疗发达国家,心脏骤停患者的院外救治成功率也不足10%。在国内,这一数字约为5.8%。心跳呼吸骤停,本身就是救治成功率极低的急症。
张先生得以幸存,叠加了几个关键因素:心脏骤停发生在院内,有即刻的专业处置;心肺复苏从一开始就没有中断,脑细胞没有经历长时间缺氧;当地医院迅速上机ECMO并完成转运;到达浙大二院后,多学科团队快速联动,启动一系列高级别生命支持。
少了任何一个环节,结局都可能截然不同。
“这个案例能成功,不是靠某个医生,而是靠医院的综合救治体系。”徐善祥总结道。从院前急救到院内多专科协同,浙大二院已形成一套完整的救治链条。
急诊医学科在ECMO应用上建立了成熟体系,科内大部分高年资医生都能熟练掌握ECMO技术,值班医生可随时启动。作为“体外膜肺氧合(ECMO)技术”国家级限制性技术培训基地,浙大二院目前已为全国近20个省市培养了200余名ECMO专业医护人员。
近半年内,卢骁已接诊四五例三四十岁的暴发性心肌炎患者。他在 对话 中反复强调:感冒后千万不要急于剧烈运动,出现胸闷、气急务必及时就医。心电图和肌钙蛋白这两项检查,就能提供最基本的筛查信息。
“暴发性心肌炎早期是可控的,一旦进展到心源性休克阶段,就非常危险了。” 卢骁提醒 。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莉 莉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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