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退休那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宿舍睡到自然醒。
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张彪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宣传科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台关机的电脑发呆。
“安欣？”
张彪手里的豆浆差点掉地上，“你不是退休了吗？”
安欣抬起头，表情有些迷茫：“我确实退休了。”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安欣眨了眨眼，“习惯了。”
张彪哭笑不得地把一杯豆浆塞到他手里：“老安，你这种状态在咱们医学上有个学名。”
“叫什么？”
“叫系统默认启动项。”
安欣想了想，觉得这个形容还挺贴切的。
二十一年来，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公安局。
前几年是刑侦支队，后几年是宣传科。
2000年的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刑警，到了2020年，已经变成了一个说话慢吞吞、做事慢吞吞、连走路都慢吞吞的宣传科科长。
有人说是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有人说他是在用迂回战术忍辱负重。
安欣自己倒是不怎么解释，毕竟解释了也没用，京海这座城市早就习惯了把他当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吉祥物。
“行吧。”张彪拍拍他的肩膀，“你慢慢适应，我先去开会。对了，中午要吃什么？我给你带。”
安欣说：“猪脚面。”
“又吃？”张彪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花样？你又不是高启强，搞得跟猪脚面上瘾一样。”
安欣没接话。
张彪也没在意，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安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关机的电脑，突然觉得很轻松。
这种轻松有些陌生，就像一件穿了二十多年的防弹衣突然脱下来，浑身轻飘飘的。
他掏出手机，给小五发了条微信：“中午请你吃饭。”
三秒钟后，小五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条：“吃什么？”
安欣正想打字，小五又发了第三条：“别跟我说猪脚面。”
安欣把手机放下，忍不住笑了。
中午十一点半，安欣坐在一家面馆里，面前摆着两碗猪脚面。
小五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碗阳春面。
“你说你一个退休警察，跟碗猪脚面较什么劲。”
小五用筷子搅着面，说话慢悠悠的，和她在警局里一样慢。
“习惯了。”安欣说。
“你什么都习惯了。”
小五把一块猪脚夹到他碗里，“你习惯了六点上班，习惯了吃猪脚面，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你现在退休了，要不要习惯一下新生活？”
安欣低头看着碗里的猪脚：“比如？”
“比如——”小五正要说，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是张彪。”
安欣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彪中午刚见过，如果不是急事不可能打电话。
他接过手机按了免提。
那边传来张彪急促的声音：“小五，安欣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让他别吃猪脚面了，赶紧来一趟市局！”
安欣把筷子放下：“怎么了？”
“你师父的案子翻出来了。”
张彪的声音压低了两分，“不是曹闯，是王力——王力儿子今天跑到市局门口拉横幅，说是要给他爸翻案。”
安欣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年纪大，是肩膀上的旧伤。
小五看见了，默默把手伸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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