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有赵树理的三份手稿——《老定额》《套不住的手》《卖烟叶》。这几部作品均发表于《人民文学》杂志,跨度从1959年到1964年,这是他的作品目前仅存的手稿,也是赵树理创作生命最后的留影。
在现当代作家的手迹中,这样整齐干净的手稿并不那么常见。作家创作时往往思维活跃,笔迹也就怎样顺手怎样来,再加上层层叠叠的增删涂改,对于当时遍识百家笔迹的文学期刊编辑来说,识别起来大概并非难事,对于辨认整理手稿的今人来说,未免常常犯难。
但是,赵树理的手稿不是这样。他的笔迹相当工整而清晰,虽偶有改动,却不显杂乱。曾和他比邻而居的严文井说赵树理爱好书法,称赞其钢笔字“颇有点‘兰亭集’的味道”。他还透露,赵树理写《灵泉洞》时,规定每天必须写上五千字,一起床便构思这五千字,“五千字一个一个按顺序在他脑子内都安排妥当并记住之后,就坐下来一个字不改、一口气写了出来”。把五千字一一码放好再一字不改地写出来,足可见出赵树理那惊人的创造力和记忆力。他的腹稿既是草稿,也几乎是定稿,再辅以漂亮的钢笔字,他的手稿也就必然整洁清秀。
为何赵树理写作时将初稿当作定稿,如此一丝不苟?这其实不仅是个人的写作习惯、思维模式,背后更有他长期的艰苦生活的影子,还有来自农民的极其俭朴的生活传统。赵树理出身农民家庭,虽然有幸进入山西省立第四师范读书,但从学校走出后,在动荡的民国社会中,并未谋得稳定的工作,长期漂泊不定,备尝谋生的艰辛。在与底层人民的接触中,他深刻地体认着他们的辛苦,同情他们的悲惨命运,也热爱着这些怀着朴素生活愿望的农民。因而,他的生活是极其简朴的。新中国成立后,即使已经是闻名全国的作家,并且身处领导岗位,他却仍然习惯去蹬三轮、赶大车的劳动人民去的小饭铺吃饭。他的名作《登记》故事梗概最初就是写在廉价纸烟盒上。
他珍惜一切的劳动产品,他深知背后凝结着劳动者的汗水与辛劳。虽然作为当时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他的稿费收入相当优厚,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普通农民般的生活要求。这是长期艰苦朴素的农民生存经验导致的结果,更是因为他对农民深沉的爱。他对农民的爱、对农村的爱不是抽象的抒情,而是爱具体的个人,爱具体的物与事。
抽象的爱是容易的,嘴上和纸上几句不乏夸张而矫情的话有时就足够了。具体的爱却常常是困难的,因为在那青年与新事物的萌芽和成长中,还杂有黑暗的铁屋子里沉淀数千年的旧梦与陋习,爱这土地的人不能不直面它们,甚至正是因为还有这么多等待破除变革的旧事物,他才如此关切农民。他从来不是置身事外的冷静观察者,而是身处其中的“共事”者,即在生产机构中找些事情做,和群众完成一样的事、共同劳动。他说在与农民一起劳作时,就会遇到躲也躲不开的问题,需要在作品中加以表现和解决,这是他多数作品的来历。
他写作也是为了解决他在农村工作中遇到的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也就是“问题小说”。《三里湾》是第一部反映合作化运动的长篇作品,这部作品就来源于赵树理亲身参与的山西农村的合作化试点,在这一运动中,他看到了合作化对当时农村的重大作用。因此,他迅速创作出这部作品,为农村推行合作化鼓与呼。而他出版这部作品选择名不见经传的“通俗读物出版社”,也颇有“讲究”。《三里湾》初版本装帧朴素,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完全想不到这是1955年最受欢迎、销量最大的文艺作品,第一次印刷便有38万册。
以赵树理的名气,他完全可以选择更有牌面和影响力的大社,他们的书做得更加精美考究,会给作品带来更多文学领域的读者,定价也会更高,意味着作者拿到更多的稿费。那么他为何选择小社?原来,这家出版社专门面向农村,他们的书开本更小,装帧更为简单,售价要比大社低不少,小开本也方便农民携带,赵树理期望的读者是农民,他希望更多的农民买得起、看得到、听得着。
这是他为农民读者着想的一个例子,不过,他的作品受到当时农村读者如此热烈的欢迎,更主要还在于他对时代变革前沿中农民群体情绪和心理的准确把握。这看似是简单地写政策,实则并非易事。作家需要对总体性的时代变化趋势有深刻认识,同时又要感知变革之中农民的所思所感,这里的农民不是某一个或某一类人,而是群体,是农民中的各类人。
赵树理自述自己跟农民聊天,对方说了上句,他便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正是到了如此熟悉的程度,他才能够写出那些群体,写出群体内部复杂微妙的关系,把握每个人的情感需求。他的人物常被诟病过于简单,缺少心理描写,缺乏深度。然而,这些简单的人物却把握了大众的最大公约数,这些简单的人物绝非某个个体,而是套印着无数的同类人。这些人物携带着汹涌变革的时代之中最澎湃的动能,他们推动着历史前行,创造着历史。因而,他的人物是有厚度的,他们共享最核心的情绪与诉求,汇聚时代最迫切的呼声。在他的名作《李有才板话》中,李有才是那个时代的歌者,表达出农民们推翻恶势力自己掌握村政的心声,而李有才不是孤独的,他有村中小字辈的支持,更有农会的支持。他们构成了一种强大的群体性力量,足以让村庄改天换地。
对农民群体把握如此深入,就来自他对自己所书写的生活的高度熟悉,来自亲身参与其中的切身感受。他曾说:“我想在一个村子里和群众共事能共到走不开的程度,就可以说是和群众的思想感情有一定程度的融洽了——自然是更深入就可以更融洽。”当他已经成为群众中的一员,已经走不开了,他当然能够充分理解群众的情感需求,理解具体生活之中,生活关系中的群众。这样的人怎么会得不到农民群体的喜爱呢?
赵树理已经逝世近一个甲子,那些充满历史感的作品或许将逐渐被淡忘,然而,每个时代都需要它的歌者,大时代更是需要这样切中人们心声的歌者,因此,他或许又将永远不会被淡忘。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学术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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