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联合国正式将雅加达列为全球最大城市,其常住人口达到惊人的4200万。记者走访了多位将这座“大榴莲”视为故乡的居民,探讨在这里生活的利与弊,以及社区连结和这座城市标志性的冷幽默如何支撑他们度过日常。
凌晨4点,在这座不断扩张的超级大都市里,有超过100万名摩托出租车司机。他们身穿亮绿色夹克,这几乎成了雅加达最深入人心的城市符号。
作为全球最大穆斯林国家的一员,48岁的摩托出租车司机迪基·里奥·苏普拉普托和这里的数千万人一样,在凌晨4点准时起床祈祷。将两个十几岁的孩子送去学校后,他便开始了一天12小时的劳作,穿梭在这座全球最拥堵的城市之中
苏普拉普托曾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工程师,但自2017年起便失去了正式工作。疫情爆发后,他转行开起了摩托出租车,依靠网约车平台接单维生。
面对雅加达臭名昭著的交通瘫痪,苏普拉普托坦言自己必须另辟蹊径。他并不依赖导航软件,而是凭借几十年来对这座城市迷宫般街道的记忆来规划路线。“我早就把这些路标记在脑子里了,”他表示“这样能省下不少时间。”
凭借对狭窄小巷的了如指掌,他将乘客、食物和包裹顺畅地运送到城市的各个毛细血管中。
“客户使用我们的服务,是为了去赚钱生活。因此我有责任帮助这座城市运转,确保他们能快速抵达目的地。”
尽管生活充满艰辛,污染严重,且面临着无休止的交通拥堵,但他依然保持着幽默感。在经历了一次脑部手术并幸存下来后,他甚至拿自己头部的导管开起了玩笑。“我头上插着根管子……所以你看,我就像个‘机械战警’。”
由于对光线敏感,他在日落时分便会收车。他每天的收入在40万到50万印尼盾之间。他认为,只要生活简朴,这些钱“绰绰有余”地能够养家糊口。“拥有的时候就好好享受吧。”他感慨道。
上午10点,22岁的德瓦·拉迪亚代表了雅加达的另一面:年轻、受过高等教育,并且投身于这座城市蓬勃发展的科技行业。
他从事人工智能领域的工作,为了避开城市最糟糕的交通拥堵,他精心规划了自己的生活作息。与许多通勤者不同,他每天步行上班。他租住在西雅加达的一处合租公寓里,每月的租金为160万印尼盾。
空气污染却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后,他的体检报告显示肺部出现了被动吸烟者常见的斑点。
拉迪亚坦言,雅加达并不是他“最喜欢的城市”,但却是寻找工作机会的最佳之地。“在雅加达,你什么都能找到……所以对于职业生涯初期来说,这里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拉迪亚的故乡在中爪哇省,他是每年为了寻求更好发展而涌入雅加达的数百万年轻人之一。考虑到当地青年失业率高达17%左右,其中不乏大学毕业生,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从长远来看,他计划先去海外发展,然后再回国。“我希望将来能回到印尼,发挥积极的影响力,同时也能获得更好的工作、更优越的生活和更高的生活质量。”他对日益加剧的社会不平等感到担忧。与许多印尼年轻人一样,他并不避讳谈论政治,并且习惯用雅加达特有的幽默视角来解构时事。
“尽管政府每天都在给我们制造麻烦,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苦中作乐,”他表示,“不管生活多艰难,顺其自然就好。”
下午1点,到了午餐时间,这座城市的节奏再次发生转变。45岁的内嫩·穆斯利玛在库宁甘中央商务区的河畔经营着一家家庭式传统餐馆。她通过一套应运而生且充满智慧的系统,为附近的上班族提供餐饮服务。
这条河流映照出雅加达的变迁,也凸显了日益悬殊的阶层鸿沟:河的一边是拥挤破败的城中村,另一边则是五星级酒店和玻璃幕墙的办公大楼。
她的餐馆最引人注目的特色是一个滑轮系统。由于附近的一座桥梁被拆除,她便利用这套装置跨越河面的缺口来传送食物。她从清晨5点开始准备,中午时分迎来客流高峰。“到了中午12点,我们大概能卖出100份饭菜。”她介绍道。
这里的传统餐食包括炸鸡配浓郁的参巴酱、米饭、蔬菜和鸡蛋,价格低至1万印尼盾。
顾客们通常隔着河大声喊出自己的点单,或者通过即时通讯软件发送信息,然后用手机扫描挂在吊篮上的二维码进行支付。“我们更倾向于用软件接单。如果靠喊的话,有时候会听错——风一吹,声音就散了。”她补充说,这些小失误有时也成了生活中的乐趣。“有时候听错了订单,我们就会相视大笑。客人可能点的是咖啡,我们却送去了一杯冰饮料。”
尽管生活成本不断攀升,且由于城市地面沉降和暴雨加剧,这里常年面临洪水威胁,但穆斯利玛认为雅加达有着其独特的魅力。
“外地人对雅加达的印象往往只有交通拥堵、脏乱差和环境污染……但只要你在这里生活过,亲身感受过,就会觉得很惬意。”“这里的人们非常友善,乐于互助。这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
下午6点,随着气温逐渐下降,城市的晚高峰如期而至。在民族独立纪念碑附近的一个繁忙十字路口,28岁的法齐·伊本·阿里将全身涂满银色颜料,步入车流之中。
他是雅加达街头表演的“银人”之一,也是这座城市数以百万计的非正式劳动者群体中的一员。在生意好的时候,他一天能赚大约20万印尼盾。
他的工作时间涵盖了早高峰,经过短暂的休息后,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午夜。
在金属光泽的颜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沉重的故事。他曾是一名渔民,但在渔船被大火吞噬后失去了一切。如今,他和妻儿栖身在一座桥下。多年前,他的一个儿子在交通事故中不幸丧生。“心里肯定觉得苦,”他坦言,“但兄弟,这就是街头的生活。”
他表示自己时常感受到外界审视的目光,仿佛是一个被这座世界最大城市遗弃的边缘人。“人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偏见。”他的工作环境正是雅加达日益加剧的贫富差距的缩影:他在开着空调的越野车和吸着汽车尾气的摩托车大军之间艰难穿行。
当他靠近时,车里的人往往会把手机藏起来。“人们害怕被抢。就好像我根本不被当人看一样。”为了孩子们,他依然选择咬牙坚持。“我们不能失去希望,不能放弃,这一切都是为了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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