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程佳,完蛋了,我把你老公那车给撞了。”
电话一接起来,秦浩那头就跟要哭出来似的,声音发飘,还带着喘。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差点直接滑手上。
“你人呢?有没有事?”我第一反应根本不是车,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高速、翻车、出血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我没事,就是车头撞得有点狠。”他顿了一下,像是心虚得不行,“佳佳,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你先别说这些,发定位。”我把刀往水池里一丢,抓上包就往外冲,“你人没事就行,别乱跑,等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心就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那双男士皮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擦得干干净净,是方哲昨晚走之前自己收拾好的。他出差的时候有个毛病,什么都得放得整整齐齐,像这样回来看一眼,就知道家里有没有人乱动过。
而我偏偏,动了他最不喜欢别人碰的东西。
那辆车,是方哲前阵子刚买的黑色SUV,办下来将近五十万。不是家里买不起,可问题是,他平时对这车宝贝得厉害,洗车都得自己盯着,连我说想开出去跟同事聚个餐,他都只松口过两次。
但昨天晚上秦浩给我打电话,话说得可怜兮兮。
说他接了个活,今天必须去邻市见客户,对方来头不小,要是谈成了,未来一年吃喝都不愁。偏偏他那辆旧车在半道上抛锚了,修车店说零件得等两天。他求我帮帮忙,说就借一天,晚上一定完完整整给我送回来。
我一开始没答应。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知道方哲会炸。
可秦浩一口一个“佳佳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又说这单子对他多重要,说他最近真快撑不住了。我听得心一软,脑子一热,就把车钥匙给了他。
当时我还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借一天而已。
谁知道,就偏偏出事了。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交警正在做最后的记录,护栏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右前方整个瘪进去一大块,车灯碎了一地,像被人狠狠砸过一样。
那一瞬间,我腿都软了。
不是夸张,是真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秦浩站在一边,脸色发白,头发都汗湿了。看见我,他跟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迎过来,眼圈都红了。
“佳佳,我真不是故意的,前面突然窜出来个东西,我一打方向就撞护栏上了。”
“猫?”我下意识问。
“可能吧,我也没看清,太快了。”
我盯着那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在一边解释,手舞足蹈的,说自己怎么怎么慌,怎么怎么吓着了,最后还来一句:“你老公那边……你帮我说一下行不行?先别跟他说是我开的。”
我这才把目光慢慢挪到他脸上。
“什么意思?”
“佳佳,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怕他误会。”他压低声音,满脸恳求,“你也知道,他一直对我有意见。要是他知道是我借的车,肯定更生气。你先说是你自己蹭的,等过两天我凑够修理费了,再找机会跟他解释,行不行?”
我本来就乱,他这么一说,我更乱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居然没立刻拒绝。
也许是因为现场一团糟,也许是因为秦浩那张脸看起来实在太惨,也许是因为我心里也清楚,方哲一旦知道是秦浩开的,不会只是生气那么简单。
“先处理事故。”我吸了口气,“别的回头再说。”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手续总算都弄完了。
因为车一时半会儿开不走,直接叫了拖车拖去4S店。秦浩一路跟在我后面,嘴里不停道歉,说自己一定想办法赔,说不会让我难做。
我一句都没接。
等把他送回他租的那间小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下车之前,他还扒着车窗跟我说:“佳佳,拜托你了,今晚先别跟方哲说实话。”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烦。
但我还是点了下头。
回去路上,我一个人开着他那辆破旧代步车,车里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混着烟味和廉价香薰,熏得我直犯恶心。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是方哲发来的消息。
“忙完没?”
就这三个字,我看了半天,后背都凉了。
我知道这事躲不过,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还是心慌得厉害。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把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他接了。
“喂。”
“方哲……”我一张嘴,嗓子就发紧。
“怎么了?”他那边听着挺安静,像是在酒店房间里。
“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嗯,你说。”
“你那车……我下午开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我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不会撒谎,是太少对他撒谎,所以心虚得厉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严重吗?”他问。
“车头有点损伤,不过人没事。”我赶紧补了一句,“我已经联系店里了,能修。”
“你人没伤着吧?”
听到这句,我鼻子差点一酸。
都这种时候了,他第一句关心的还是我。
我赶紧说:“没有,我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突然问:“程佳,你现在在哪儿?”
“回家路上啊。”
“回哪个家?”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当然是咱们家。”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却让我后背一阵发冷。
“车库密码我改了。”
我脑子“嗡”一声。
“方哲,你什么意思?”
“我提前回来了。”他说得很慢,“我现在就在家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已经看过了。”
那一秒,我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我忘了。
我居然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方哲这人做事细,每次车开回来,尤其是新车,都会习惯性把记录仪卡取下来备份一下。也就是说,从秦浩把车开走,到出事前后的全过程,他大概率都已经知道了。
我那些遮遮掩掩的话,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笑话。
“方哲,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的声音一下冷了下去,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秦浩,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你把车借给他,你还是借了。出事以后,你第一反应不是跟我说实话,而是替他瞒着,替他编谎。”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就是事实。
“程佳,”他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我从没听过的疲惫,“你知道那辆车的钱是怎么来的吗?”
我心里一沉。
这事我其实一直没细问过,只知道他最近手头好像宽裕了点,公司项目也顺,所以买车这事我默认是他自己攒的钱。
可下一秒,他说出来的话,直接让我僵在原地。
“那是我妈留下来的钱。”
我呼吸一滞。
“她走之前,留了一笔钱,说以后换房,或者有孩子了再动。那天我去把存单取出来,没跟你说,是想给你个惊喜。”
“这车不是买给我的,是买给你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天天说上下班打车不方便,冬天手脚冷,等车太久遭罪。我就想着,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先给你买辆车,风不吹雨不淋,想去哪儿都方便点。”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我连我妈那边都还没来得及去说一声,告诉她我把这笔钱提前用了,给她儿媳妇买了辆车。结果你倒好,转头就把它借给别人了。”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方哲,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只知道秦浩有事,秦浩可怜,秦浩需要你。你什么时候真正把我的感受当回事过?”
我站在路边,四周车灯晃来晃去,耳边全是风声,可我只听得到他那一句一句。
“不是这样的,方哲,我没把他看得比你重要……”
“是吗?”他轻笑一声,“那你现在告诉我,今天如果换成我最讨厌的女人求我借车,你会乐意吗?”
我答不上来。
别说乐意,我大概当场就能跟他闹翻。
他没再等我回答。
“车不用你赔。”
我心里刚冒出一点侥幸,就听见他下一句。
“人也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半天都没动。
路边的风吹得我脸生疼。
我看着前面不远处熟悉的小区大门,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明明家就在那儿,可我就是进不去。
我在车里坐了快二十分钟,给方哲打电话,打不通。
发微信,发出去就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结婚三年,我们不是没吵过架,可他再生气,也顶多是不说话,出去转一圈,或者睡一晚沙发。像这样直接把我拦在门外,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还是头一次。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次,他是真被我伤透了。
而最可笑的是,事情闹成这样,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想起来给秦浩打电话。
他接得倒快。
“喂,佳佳,怎么样了?”
“他知道了。”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看了记录仪,也知道是你开的。他把我赶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紧接着,秦浩居然说:“不是吧,就这点事他至于吗?”
我当时都懵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老公也太夸张了,不就一辆车吗?撞都撞了,大不了修呗。用得着因为这个把你赶出家门?这男的控制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股说不出的烦,突然就更重了。
如果说刚才我所有情绪都是愧疚和害怕,那这一刻里面,开始掺进一种很不舒服的东西。
“佳佳,你别怕,要不你先来我这儿住一晚?”
他说得很快,甚至带了点莫名其妙的殷切。
我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去他那儿?
因为他,我和自己老公闹成这样,现在我再跑去他家过夜?
那我就真是疯透了。
“不用了。”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拨通了我妈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妈,我……回不去了。”
02
我妈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她穿着家居服,外头随便套了件薄外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利索,一看就是接完电话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走到车边,往里看了一眼,也没急着问,先把副驾驶门拉开。
“下来。”
我坐了一晚上,腿都麻了,踩到地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我妈一把扶住我,皱着眉看我肿得不像样的眼睛,语气却很平,“先跟我回去。”
一路上,她一句废话都没说。
到了家,我爸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来回转悠,一见我就问:“怎么了这是?跟小方吵架了?”
我眼泪又掉下来。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先别问,让她洗把脸,喝口热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特别轻,可我脑子里却像有一百个人在说话。
方哲说的每一句,秦浩说的每一句,全在反复打架。
我其实不是不懂方哲为什么生气。
如果只是单纯撞了车,他再心疼,也不至于到这份上。
真正让他寒心的,是我瞒着他,是我明知道他介意秦浩,还偷偷把车借出去,出事了还替秦浩打掩护。
说白了,我踩中的不是他的车,是他的底线。
可我以前,总觉得方哲对秦浩有偏见。
在我眼里,秦浩就是个多年朋友,虽然有点不靠谱,做事也总拖拖拉拉,可他没坏心。
我和秦浩大学就认识了。
那会儿他学设计,我学传媒,社团活动撞到一块儿,熟起来以后发现特别聊得来。他嘴贫,人也会哄,心情好的时候能把一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心情不好的时候又像只受伤的大狗,蹲在角落里可怜巴巴的。
很多人都嫌他事儿多,嫌他矫情,我却总觉得他是敏感,不是作。
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我和他居然一直没断联系。
他换工作、搬家、失恋、和家里闹翻、创业失败,几乎每次最狼狈的时候,打电话找的人都是我。
我起初只是出于朋友义气帮几次。
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他交不上房租,我借他一点。
他没钱吃饭,我转个红包。
他通宵赶稿,我给他送咖啡。
他老说一句话,说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就我一个。
我那时候听着还挺受用。
说到底,谁不喜欢被需要呢。
而方哲最烦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跟我在一起没多久,就看出秦浩不对劲了。
有一次我们都准备睡了,秦浩凌晨一点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喝多了,在江边吹风,让我去接他。
我当时翻身就要起来,方哲一把按住我。
“你有毛病吧,大半夜去接一个成年男人?”
“他喝多了啊。”
“喝多了不会叫代驾?不会打车?实在不行不能报警?他非得找你是吧?”
我当时还跟他发脾气,说他冷血。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赶过去才知道,秦浩根本没醉,就是跟前任吵架了,想找人陪。
方哲知道以后,当场黑了脸。
“程佳,你不觉得他在消耗你吗?”
我那会儿还很生气,觉得方哲说话难听。
“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方哲看着我,半天才说:“正常的朋友,不会总在你准备和自己丈夫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跳出来搅局。”
我那时候压根没听进去。
在我看来,方哲就是吃醋,小心眼,男人那点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作祟。
甚至有几次我还因为这个跟他冷战。
现在回头去想,我简直想抽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双核桃眼下楼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早饭都做好了。
白粥,鸡蛋,还有一碗热乎乎的酒酿小圆子。
她看我坐下,才慢悠悠开口:“现在能说了?”
我捏着勺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
“所以,你明知道小方不乐意,还是把车借给了秦浩。出了事,你又替他撒谎。然后小方把你关门外了,是这意思吧?”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活该。”我妈毫不客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打圆场,“也不能这么说,孩子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屁用,事情都干完了。”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程佳,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结婚了,跟没结婚不一样。你可以有朋友,但得有边界。尤其这种男的,一有事就找你,拿你当什么了?”
“妈,秦浩不是那种人。”我还想替他说一句。
结果我妈直接打断我。
“不是哪种人?不是会让你瞒着老公借车的人?不是出了事先让你去顶雷的人?还是不是明知道你们夫妻关系紧张,还张口就叫你去他家住的那种人?”
我一下子被堵住了。
昨晚还没觉得,现在被我妈这么一拆,我心里那股不舒服更重了。
“再说句不好听的,”我妈看着我,“你老公最膈应他,你不是不知道。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去帮,这不是善良,这是拎不清。”
我捏着勺子,手指都发白了。
因为她说得没错。
吃完饭,我妈直接说:“走,去找方哲。”
“他不会见我的。”我声音发虚。
“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是你的事。”她起身去拿车钥匙,“闹成这样,总得面对。”
我被她拖着上了车。
一路上,我心里慌得像打鼓。
到了小区楼下,我甚至都不敢抬头看我们那栋楼。
门铃按了好几遍,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妈索性拿过我手机,重新把方哲的号码从黑名单界面里翻出来——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我记下来了,然后直接拨过去。
响了几声,他接了。
“阿姨。”
方哲这一声叫得很客气,可那份疏离也听得出来。
“小方,是我。”我妈开门见山,“昨天的事,佳佳都跟我说了。是她糊涂,她做得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开个门,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静。
“阿姨,您别这么说。这事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女儿,她犯浑,我这个当妈的有责任。”
“不是您的责任。”方哲声音很低,“是她自己选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眼眶一下又热了。
我妈忍着气继续说:“小方,不管怎么说,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先让她进去,你们坐下来谈。”
“阿姨,”他顿了一下,“我现在不想谈。”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晾着她?”
“我会让律师联系她。”
我整个人狠狠一震。
律师。
他居然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我一把抢过手机,声音都劈了。
“方哲!你是不是非要做得这么绝?”
“绝?”他在那头笑了一下,“程佳,你骗我的时候,没觉得自己绝。你把我的底线拿去送人情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绝。现在你来问我?”
“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道歉,可以赔车,可以——”
“不是车的问题。”
他打断我,语气一下冷下来。
“你到现在都没明白,不是吗?”
我站在门口,脸上一阵阵发烫。
是,我知道不是车。
可我更知道,现在他说什么,我都只能听着。
“方哲,你开门,我们见一面。”我嗓子哑得厉害,“你就算真要判我死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开门。
只留下一句:“回去吧。”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那儿,盯着纹丝不动的防盗门,心一点点凉透。
以前我总觉得,家这种东西,只要人还在,怎么都散不了。
可现在,我站在自己的家门口,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没那么容易再打开了。
03
从小区出来以后,我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我妈开车,我坐在副驾,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方哲那句“我会让律师联系她”。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离婚协议会是什么样,财产怎么分,车怎么算,房子怎么算,双方家长怎么交代,亲戚朋友会怎么看。
越想越喘不上气。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秦浩。
我看着那两个字,胸口那股烦躁一下窜了上来。
我妈扫了一眼屏幕,“接,开免提。”
我手指顿了两秒,还是接了。
“佳佳,你怎么样了?”秦浩声音听上去还挺着急,“见到方哲没?他说什么了?”
我闭了闭眼,“他说会让律师联系我。”
“什么意思?他要跟你离婚?”秦浩拔高了声音,“不是吧,他真这么小心眼?”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佳佳,不是我说,这种男人真有点过分了。”他在那边开始义愤填膺,“就算生气,也不至于上来就把你扫地出门吧?一点情分都不讲,这不就是拿你当外人吗?”
我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秦浩没听出来,还在接着说:“你也别太难过,说句不好听的,他要真因为这点事就跟你离,那这种婚姻本身也不牢靠。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肯定站你这边。”
听到这儿,我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彻底变成了反感。
我和方哲怎么闹,那是我们夫妻的事。
可从秦浩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味。
我妈伸手,示意我把手机给她。
我递过去。
她拿到耳边,声音不急不慢的:“小秦啊。”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阿姨?您也在啊。”
“在呢。”我妈淡淡地说,“我刚刚一直听着。你挺会说啊。”
“不是,阿姨,我这也是替佳佳打抱不平……”
“你先别替她抱不平。”我妈直接打断,“我问你,车是谁撞的?”
“我……”
“是你吧?”
“是我,但我也不是故意——”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因你而起。那我再问你,出了事以后,是谁让佳佳替你瞒着的?”
电话那头静了静。
“阿姨,我当时也是一时慌了。”
“你慌了,你就让别人替你扛?”我妈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扎人,“你一个大男人,借人家老公的车,撞了,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去道歉赔偿,而是教人家老婆撒谎。你觉得这叫仗义,还是叫缺德?”
秦浩那边彻底卡壳了。
我妈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还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你站佳佳这边?”她哼了一声,“你先把你自己那摊子事站明白再说吧。”
“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冷声道,“小方再怎么生气,那也是夫妻关起门来的事。可你呢?从头到尾你做了什么?你除了惹事、躲事、推事,还做什么了?”
我坐在旁边,心口一下下发闷。
因为这些问题,我自己竟然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认真想过。
我只顾着害怕方哲不要我,却忘了最基础的一层——秦浩在这件事里,到底承担了什么?
答案是,几乎没有。
从出事到现在,他除了嘴上道歉、嘴上说赔,好像什么实质性的动作都没做。
更别提主动去找方哲认错。
他甚至还有心思在电话里一遍遍说方哲过分。
“小秦,”我妈忽然语气一转,“你要真觉得自己对佳佳有担当,那就把车钱拿出来,把事情扛过去。”
“阿姨,我会赔的,我肯定会赔……”
“什么时候赔?”
“我……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手头紧还敢借这么贵的车?”我妈一句话给他堵死,“你不是挺能的吗?不是还说不管怎么样都站她这边吗?那你现在倒是站啊。”
秦浩被噎得半天没吭声。
我妈继续追:“你要真有种,就现在去找方哲,把事儿说明白,认错,赔钱,该怎么办怎么办。别躲在电话后头说风凉话。”
“阿姨,我不是躲,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想把自己摘干净,让佳佳在前头替你挨刀,是吧?”
这一下,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来得难看。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以前怎么没发现,秦浩这么会往后缩?
明明当年在学校里,他最爱说的就是“有事我扛”。
现在真有事了,他倒退得比谁都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点干巴巴地说:“阿姨,您对我有误会。我对佳佳是真心的,我不可能害她。”
这话一出来,我妈直接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听到荒唐话之后的冷笑。
“真心?”她重复了一遍,“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真心。”
我下意识看向她。
她握着手机,眼神一下变得特别冷。
“行,那咱们今天就把话摊开了。你说你对佳佳真心,那我问你,你所谓的真心,是不是也包括一边让她给你借车,一边带着别的姑娘坐她老公的车出去兜风?”
我猛地转过头。
“妈,你说什么?”
我妈没看我,只死死盯着前面路口,声音发沉:“我说错了吗?”
电话那头的秦浩,呼吸明显乱了。
“阿姨,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我妈直接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佳佳一样好糊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车里静得吓人,连空调出风口那点风声都格外清楚。
我妈一字一句地往外扔。
“你跟佳佳说你是去见客户,可你出事那条路,根本就不是去邻市谈业务的主路。那条道通哪儿,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温泉山庄。”我妈冷冷补上,“你是去见客户,还是去跟人约会啊?”
我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秦浩声音终于开始发虚:“阿姨,我真是去办事的,车上也没别人……”
“还嘴硬?”我妈几乎是一字一顿,“行车记录仪里那个女人的声音,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
行车记录仪里……有女人?
方哲看过记录仪。
所以他知道的,根本不只是我借车给秦浩这一件事。
他还知道,秦浩借着我给他弄来的车,去见别的女人。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还在帮秦浩圆谎。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无数个巴掌。
“佳佳,你听我解释。”秦浩终于急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个普通朋友,我顺路带她——”
“你闭嘴。”我打断他,声音抖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你车上真有女人?”
“佳佳,我……”
“我问你有没有!”
“有,但是——”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
有就够了。
有,就说明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什么见客户,什么救急,什么事关前途,根本就是假的。
他借着我的面子,拿着我老公的车,去办他自己的事,甚至大概率是去撑场面、哄别的女人。
而出了事,他第一件事不是自己面对,而是让我帮他撒谎。
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厉害。
我妈把手机重新塞回我手里,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问。”
我攥着手机,气得眼前都发黑。
“秦浩,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急促地说:“佳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没骗你那么多,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开这车去比较有面子,我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寒酸……”
“所以你就骗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骗我借车,骗我你是去工作,骗我出了事的原因,还让我去骗我老公!”
“我那是怕你担心。”
“你放屁!”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骂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估计也被我吓住了。
我呼吸乱得不行,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
“从今天开始,你离我远点。”我咬着牙说,“车的钱,你一分都别想赖。你不是说赔吗?好,我等着。”
“佳佳,你别这样,我可以解释,我现在就来找你……”
“不用了。”我冷冷地打断,“我以前是瞎,不是傻。”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再下一秒,我把他的号码、微信、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可拉黑以后,我并没有觉得轻松。
反而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我一直以为,我在帮一个老朋友。
现在才发现,我帮的是个拿我当踏板的混蛋。
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混蛋,还是我一次次不顾丈夫感受、拼命维护的人。
我靠在座椅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妈没说“早告诉过你”,也没趁机数落我。
她只是抽了张纸递过来,叹了口气。
“疼吧?”
我点头。
她说:“疼就对了。有些人,不疼那一下,你永远看不清。”
04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没睡。
不是难过秦浩骗我,更多的是后知后觉的难堪。
很多以前没觉得有问题的事,现在一件件翻出来,全都不对味了。
比如每次我和方哲刚计划好周末去哪儿,秦浩总能“刚好”心情不好,一个电话把我叫走。
比如我结婚以后,他发朋友圈还总喜欢放我俩吃饭的照片,配文要么是“老朋友最懂我”,要么是“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在”。
底下有人起哄,他也从来不解释。
我还傻乎乎觉得,这是朋友之间开玩笑。
再比如,他有事从不找别人,永远只找我。
我以前把这理解成信任,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信任,是精准挑中我好说话,挑中我会心软。
而方哲,早就看透了。
只是我不肯信他。
第二天下午,离婚协议果然寄来了。
快递员把文件袋递给我的时候,我手都是麻的。
打开一看,白纸黑字,特别利落。
房子归方哲,存款按婚前婚后划分,基本没我什么份额。那辆车因为在他名下,也归他。手续走完,双方互不干涉。
我爸在旁边看得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也太绝了吧?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非得闹成这样?”
我妈却没接这个茬,只看着我。
“你自己想。”
我捏着那几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说实话,要说不委屈,不可能。
可我更清楚,真论理,我站不住脚。
房子首付是方哲爸妈出的,婚后房贷大头也是方哲在还。车是他妈留下来的钱买的,连买车初衷都是为了我方便。结果我转头就拿去给别人做人情。
这种事,换了谁都得寒心。
我正发愣,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可对方连续打了两遍,我还是划开了。
“喂?”
“请问……是程佳吗?”
对面是个年轻女声,听上去有点紧张。
“我是,你哪位?”
“我叫孟瑶。”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就是那天坐在车上的人。”
我后背一下绷紧了。
那个女人。
“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见你一面。”她声音很低,“有些事,秦浩没告诉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攥紧了手机。
“什么事?”
她那边沉默了两秒,才慢慢说:“关于那场车祸。它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
我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不是单纯的意外?
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瞬间把我整个人拽住了。
我跟她约在第二天下午见面,地点是城郊一家温泉酒店外的咖啡馆。
为什么是那儿?
因为她说,那里就是他们原本要去的地方。
我去的时候,孟瑶已经到了。
她长得很年轻,化着淡妆,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看着像刚毕业的学生。脸上没什么攻击性,反而有点怯。
这跟我脑子里预想的“狐狸精”形象完全不一样。
她见我坐下,明显更紧张了,手一直摩挲着杯子边缘。
“程佳姐,对不起。”这是她见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直接说,“我来不是听这个的。你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
她抿了抿嘴,点头。
“那天秦浩约我出去,的确不是谈工作。”她说得很慢,“他说刚提了辆新车,想带我去散散心。”
我听到“刚提了辆新车”这几个字,心口还是狠狠刺了一下。
他拿着我老公的车,在别人面前装成自己的。
可真够行的。
孟瑶低着头,继续往下说:“路上他一直在吹这车多贵,性能多好,还说他现在项目做得不错,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冷笑了一下,“项目?”
她尴尬地点点头,“我后来也知道了,他很多话都在吹。”
“说重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我。
“重点就是,那辆车不是自己撞上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是有另一辆车故意逼了我们一下。”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是真的。”她像怕我不信,语速立刻快了起来,“当时山路上车不多,我们前面有一辆黑色轿车,开得不快,像是在故意压着。秦浩嫌烦,想从旁边过去。结果就在快并过去的时候,那辆车突然往我们这边打了一把方向。”
“特别突然,我们整辆车都晃了一下。秦浩慌了,猛打方向往右躲,这才撞上护栏。”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事故了。
这是故意别车,甚至可能是蓄意伤害。
“你们当时为什么没跟交警说?”
“我想说的。”孟瑶立刻答,“是秦浩不让我说。”
“为什么?”
她脸色白了白。
“他说……不能说。说了事情会更麻烦。”
“麻烦什么?”
她咬着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说,那辆黑车,很可能是方哲安排的。”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你再说一遍?”
“他说是你老公安排的。”孟瑶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更小了,“他那时候特别慌,一直念叨说完了,说方哲不会放过他,说这就是冲着他来的。”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
“我一开始也不信。”孟瑶赶紧说,“可他说得特别笃定,还让我千万别乱说。他说方哲一直看他不顺眼,这次知道他开了车出来,正好借机给他个教训。”
我手心全是冷汗。
理智上,我觉得这太荒唐了。
方哲就算再厌恶秦浩,也不至于做这种事。
可情绪上,我却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
因为实在是太巧了。
恰好方哲提前回来,恰好看到了记录仪,恰好所有事情在一夜之间失控。而那份离婚协议,又来得那么快。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盯着桌上的咖啡,声音发紧。
“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没有。”孟瑶摇头,“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你。那辆车是黑色的,车牌我没看清,贴膜也很深。别完我们之后,它很快就开走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
她神情一下变得很复杂。
“因为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她小声说,“我总觉得,秦浩那天除了怕,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会出事的感觉。可他又死活不让我提第三辆车。我怕真出了什么大事,所以才想找你。”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是来挑拨的,那她说得太像那么回事。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就彻底变了味。
我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阴着,风吹在人脸上有点冷。
我站在停车场里,半天没动。
脑子里两个声音不停打架。
一个说,不可能,方哲不是那种人。
另一个说,可如果真不是他,为什么秦浩怕成那样?为什么不敢提第三辆车?为什么离婚协议来得那么快?
我最后还是开车去了交警队。
不管怎么样,先查监控。
结果负责这案子的交警看完记录,说那段山路监控前两天刚好坏了,正在维修,什么都没拍到。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么巧?”
“山里设备老化,常有的事。”对方答得很公式化。
我不死心,又问附近有没有私人监控,或者路政探头。
答案都一样,没有。
出了交警队,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无力感。
所有关键的地方,都刚好断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方哲律师又打电话来了。
“程女士,协议您考虑得怎么样?如果没异议,我们这边可以尽快安排——”
“我不签。”我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对方顿了顿,“您是对条款不满意?”
“不是条款问题。”我攥着手机,胸口发闷,“我现在怀疑,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
律师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依旧职业化。
“如果您有异议,可以通过正常法律程序主张。”
我咬着牙说:“你转告方哲,我要见他。”
“抱歉,方先生目前没有这个意愿。”
我直接挂了电话。
不管孟瑶说的是不是真话,我都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被动等下去了。
我要查。
哪怕最后证明是我自己想多了,我也得查个明白。
不然这婚,我离不明白。
这人,我也放不下。
05
我找了一个私家侦探。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神神叨叨的,就是以前替我同事查过出轨证据的一个中年男人,姓李,圈子里都叫老李。
我把我知道的信息跟他说了一遍,让他重点查两件事。
第一,事故当天有没有符合条件的黑色轿车出现在那条山路附近。
第二,方哲最近和谁接触得多,有没有异常转账。
老李听完以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得很直白:“你是怀疑你老公雇人搞事?”
我嘴唇动了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我要真相。”
他点点头,“行,三天。”
那三天,我过得像在油锅里煎。
白天还好,家里有人,多少能分点神。到了晚上,只要一安静下来,我脑子就跟脱缰似的胡思乱想。
我想起方哲以前的好,觉得自己居然会怀疑他,真不是东西。
可转头又想起那份冷冰冰的离婚协议、那扇不开的门,还有孟瑶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不安又会重新冒出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三年婚姻里,是不是有很多我没看见的一面。
方哲对我好,这没得说。
可是不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才从来没认真看过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三天下午,老李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一路上心跳得特别快。
进门以后,他也没绕弯子,直接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你先看看这个。”
里面是几张照片。
拍的是一辆黑色奔驰,时间标注得很清楚,正是事故发生前后。进出山路的时间,确实卡得很微妙。
“车主是谁?”我声音有点发飘。
老李翻了页资料,“周毅。”
我一下愣住了。
周毅。
方哲大学同学,也是现在的合作伙伴,关系铁得很。我结婚那天,他还是伴郎,平时见面也总是一口一个“嫂子”。
而且我知道,他开的就是黑色奔驰。
我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还有这个。”老李又递过来一叠打印件,“你老公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还有一部分资金往来。”
我手都在抖。
通话记录里,方哲和周毅确实联系频繁。尤其是车祸前后,那两天明显比平时多。
资金那部分更扎眼。
车祸第二天,方哲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出,收款人是个陌生名字。没过多久,周毅那边又有一笔差不多金额的流动。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个收款人你查了吗?”
“查了点边。”老李压低声音,“不是多干净的人,平时接触的人也杂。具体做什么不好说,但挺像中间掮客。”
我脑子彻底炸了。
黑色奔驰,周毅,异常通话,五十万转账。
这些东西单看一个都不算什么,可凑到一块儿,实在太像那么回事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冷。
老李见我脸色难看,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些都只能算推测,不能直接当铁证。你要真想弄明白,最好还是找本人对质。”
对质。
我几乎没怎么想,拿着东西就走了。
那一路我开得特别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问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方哲亲口告诉我。
到了家门口,我没有按门铃,直接开始砸门。
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
“方哲!开门!”
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你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邻居家的门都开了条缝,可我顾不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方哲站在门后,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神色很冷,眼底还有明显的倦意。
他先是皱眉看了我一眼,又扫了扫我手里的文件。
“你闹够没有?”
“我闹?”我几乎笑出来,“方哲,你做都做了,还怕我闹?”
他神色一顿,“你什么意思?”
我直接把那些照片和打印件往他怀里一砸。
纸张散了一地。
“黑色奔驰,周毅,五十万,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要我再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方哲低头,看见地上的东西之后,脸色明显变了下。
那一下变化虽然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心更凉了。
因为人的第一反应很难作假。
“程佳。”他抬头看我,声音很低,“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重要吗?”我死死盯着他,“重要的是,它们是不是事实。”
他没说话。
就是这沉默,把我最后一点侥幸都压碎了。
“真的是你,是不是?”我眼圈发烫,“是你让周毅去的,是你找人想给秦浩一个教训,是不是?”
“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你解释啊!你解释周毅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路上,解释那笔五十万是干什么的,解释你为什么在车祸之后立马拿出离婚协议!”
我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方哲,你怎么能这么狠?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拿命去赌吧!”
门口一片死寂。
我盯着他,等他否认,等他骂我荒唐,等他说一句你疯了吧。
可他只是沉沉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弯下腰,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处理一堆和自己无关的垃圾。
“你说完了吗?”他问。
“我在问你!”
“是,我看到了。”他抬眼,终于正面看着我,“你不是都查到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雷,直接劈在我头顶。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算什么?
承认?
“所以真的是你?”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方哲,你真的……”
“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一个人。”
他打断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我给过你机会。可你不要。”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所以你就用这种办法报复我?”
“报复?”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凉得厉害,“程佳,你觉得自己很无辜吗?你一次次把我的话当放屁,把我的底线拿去讨好别人,到了现在,你反过来问我为什么?”
“那也不能害人!”
“害人?”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我是在害谁?”
“秦浩!”
“错了。”他盯着我,“我是在救你。”
我只觉得荒唐得不行。
“救我?你差点把人逼死,你管这叫救我?”
他刚想说什么,楼道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方哲同时回头。
秦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吓人。
他看看我,又看看方哲,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佳佳,你别听他的。”他上来就抓我胳膊,“他就是想洗脑你!他早看我不顺眼了,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方哲却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看透之后的讽刺。
“秦浩,你还真敢来啊。”
秦浩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虚,但嘴上还硬着:“你少装!你做的事,真以为没人知道?”
方哲慢慢把手里的几张纸折好,随手放到鞋柜上,语气平淡得不像话。
“既然都来了,那正好。”他说,“五十万,你收得还顺手吗?”
06
秦浩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我当时还没听明白,整个人都懵着。
“什么五十万?”
我看向方哲,又看向秦浩,心里那股不安一下蹿了上来。
秦浩眼神明显躲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方哲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低低笑了一声,“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尾号6794的银行卡,转进五十万。要不要我把流水念给你听?”
秦浩喉结滚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几乎退光了。
我心里一沉。
“秦浩,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佳佳,你先别急,这事不是你想的——”
“那你倒是说啊!”我声音一下拔高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副慌样,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我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方哲,你把话说清楚。”我转头看向他,声音发抖,“什么五十万?”
方哲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这五十万,是我给他的。”
我愣住了。
“你为什么给他钱?”
“因为我想让他滚远点。”方哲说得很平,“我原本以为,拿钱打发掉这种人,是最快的办法。”
我彻底怔住了。
秦浩一下急了,“你胡说!那是你——”
“闭嘴。”方哲看都没看他,“你要不要我把你发来的消息也念出来?”
秦浩瞬间没声了。
楼道里静得可怕。
我盯着眼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台下最后一个知道剧情的傻子。
“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哑了。
方哲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压情绪。
“车祸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留着只会是祸害。”他说,“你不肯跟他彻底断,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那我只能换个法子。”
“我托人跟他递了个话,问他想要多少,才肯从你生活里彻底消失,永远不再联系你。”
我听得呼吸都停了。
“然后呢?”
“然后他很干脆,开口就是五十万。”方哲唇角扯了下,像讥讽,又像疲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车价。”
我看向秦浩。
他脸色发灰,眼神乱飘,像是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我一下全明白了。
原来这几天他为什么突然安静了,为什么没再死缠烂打联系我,为什么在我妈电话里被堵得说不出话之后也没有太多动作。
不是他良心发现。
是他已经暗地里收了钱。
而我还在为这段烂透了的友情反复内耗,甚至怀疑方哲。
我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发木。
“你收了?”我问秦浩。
“佳佳,你听我说,我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你收了,是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那就等于承认了。
我忽然想笑。
真的,特别想笑。
我过去十年,到底在维护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借我老公的车去带别的女人兜风、出了事让我顶锅、回头还能拿着我老公的钱谈条件的人。
“可这跟你设计车祸有什么关系?”我转向方哲,脑子还乱着,“那些照片,周毅,转账——”
“周毅那天去山里,是去看项目现场。”方哲直接说,“那边要装监控,他公司接的活。你查到的时间重合,只能说明他碰巧在那儿。”
我愣住了。
“至于那笔转账,”他看着我,“是我让周毅帮忙递钱,不想让你知道。你查到了账,却自己把它拼成了另一回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也就是说,我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闹到他门口,把所有东西都串成了一个最恶毒的版本。
而这一切,居然都建立在我自己的猜测上。
“不,不对。”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孟瑶跟我说,那天有辆黑车故意别了他们,还说——”
“还说是我安排的,对吧?”方哲接过话,眼里一丝讽刺慢慢浮出来。
我一下僵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编的第二层谎。”方哲终于转头看向秦浩,“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秦浩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已经开始打摆子似的发抖。
“佳佳,我真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我只是太怕了。”
“怕什么?”
“怕赔钱,怕你不要我这个朋友,怕方哲借机整死我……”他越说越乱,声音都发颤,“所以我才想把事情弄复杂一点,让你别那么快就站到他那边去。”
我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所以孟瑶也是你安排的?”
他不敢看我,只低着头,“我跟她说,只要她照着说,就给她十万。”
我站在原地,脚底一阵发凉。
原来连那个看着怯生生的女孩子,也不过是他丢出来的一枚棋子。
我真的,差一点就彻底信了。
“那那辆黑车呢?”我还想抓住点什么,“总不会也是假的吧?”
秦浩闭了闭眼,像彻底扛不住了。
“不是假的。”他声音很低,“是有辆黑车。”
“所以你——”
“但是那车不是方哲的人。”他终于把头埋了下去,“是我借高利贷那帮人派来的。”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
“什么?”
方哲脸上的神情也冷了几分,但看起来并不意外,显然早就知道。
秦浩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全是崩溃。
“我前阵子不是跟你说接不到活吗,其实我那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为了撑工作室,为了交房租,我借了网贷,后来利滚利翻得太快,我根本还不上。那天我开着那辆车出去,他们以为我发财了,就跟上来了,想逼我还钱。”
我后背发寒。
“他们别你,是想让你停下?”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抓着头发,“也可能是真想吓我,反正我当时慌了,撞上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可我不敢说高利贷,更不敢让你知道我欠成那样,所以我就顺着编,说是躲东西,说是意外……”
说到这儿,他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你被赶出去,我知道事情闹大了。我怕你跟方哲和好,怕你回头不管我,也怕那五十万拿不到,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往我老公身上泼脏水。”我替他说完了。
秦浩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不是今天才陌生,是这十年好像一下都陌生了。
我认识的那个嘴上说着“佳佳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人,原来可以在这种时候,为了保自己,把我往死里坑。
“你拿了他的钱,还想借我的手毁了他。”我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咬出来的,“秦浩,你真行。”
他忽然一下跪了下去。
“佳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真想害你。我太害怕了,真的,我每天都在被人追债,我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你就来拉我垫背?”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想起我了。你装样子的时候,也想起我了。你骗人、撒谎、拿钱、推锅的时候,还是想起我了。你怎么就这么会挑人呢?”
他抬头看着我,满脸狼狈。
“佳佳,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别恶心我。”我直接打断。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太干脆了,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是真的觉得恶心。
“你说你对我有感情,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拿我去换你自己的舒服。”我盯着他,“你不是离不开我,你只是离不开一个永远会替你兜底的冤种。”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一下抽空了,跪在地上,肩膀都塌了。
方哲这时候才冷冷开口:“说完了吗?”
秦浩哆嗦了一下,连头都不敢抬。
“钱,明天原路退回来。”方哲声音不高,却很硬,“不然我会把你借贷、骗钱、蓄意构陷的事一起送去派出所。你可以赌一下,我是不是在吓你。”
秦浩连连点头,“我退,我一定退。”
“还有。”方哲顿了顿,“从今以后,离程佳远一点。她心软,但我不是。”
秦浩这次连一句都不敢多说,爬起来就跑,连电梯都没等,直接冲楼梯间去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和方哲。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纸,忽然觉得羞愧像潮水一样,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我想起自己刚刚是怎么拿着这些东西来质问他的,怎么骂他的,怎么把他想成一个卑鄙又恶毒的人。
我连眼睛都不敢抬。
“方哲……”
可我才叫了他一声,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根本配不上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他站在那儿,很久都没说话。
07
过了好一阵,方哲才弯下腰,把地上的那些纸重新捡起来。
他的动作还是很慢,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我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楼道太安静了,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方哲把最后一张纸收起来,直起身看我。
他眼里没有怒气,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
因为要是他冲我发火,骂我几句,我可能还没这么难受。偏偏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既心疼又没办法的人。
“进来说吧。”他最终还是侧开身,让了门。
我脚下一顿,跟着他走进去。
屋里还是熟悉的样子。
玄关的地垫没换,餐桌上摆着我之前买的花瓶,连沙发上那个有点旧的靠枕,位置都和我离开那天差不多。
我心里一下酸得厉害。
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方哲给我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自己却没坐太近,而是在单人沙发那边落了座。
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可也不近。
我捧着杯子,掌心都是汗。
“那天……对不起。”我还是只能从这句话开始,“我不该瞒你,不该借车,更不该后来又怀疑你。”
方哲靠在沙发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程佳,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看着我,声音很沉。
“不是车,不是钱,也不是秦浩那个烂人。是你明明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可出了事,你第一反应还是站到别人那边去。”
我鼻子一酸。
“我不是站他那边,我那时候只是……”
“只是觉得他更需要你。”方哲替我说完了。
我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我的惯性。
不管秦浩多离谱、多不靠谱,只要他一摆出那副可怜兮兮、走投无路的样子,我就会先心软,先想着怎么救急,怎么把事糊过去。
而对方哲,我反而总在默认——他稳得住,他能理解,他不会走。
可事实是,越是稳定的人,失望积攒久了,越难回头。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太讲义气。”方哲看着我,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倦,“后来我才发现,不只是讲义气。”
我愣了愣,“那是什么?”
“你喜欢被依赖。”他很直接,“喜欢别人离不开你,喜欢当那个能救场的人。秦浩这种人,最会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我整个人一下安静了。
因为他说中了。
不是全中,但中得很多。
我过去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帮朋友,是善良,是重情义。可真要往深了掰开看,也确实掺着我自己的虚荣心。
我喜欢那种“只有我能搞定”的感觉。
喜欢被需要,喜欢被托付,喜欢在别人的混乱里显得自己格外重要。
而这种“重要”,有时候比爱还让人上头。
只是我没意识到,我沉迷这种感觉的时候,把真正需要我尊重、需要我并肩站着的婚姻,给一点点晾在了一边。
我低头盯着水杯,眼泪掉进去一滴,晕开一小圈。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方哲没接这个话,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他才忽然开口。
“那五十万,我其实不是想买断他。”
我抬头看他。
“我只是想看看,他对你这十年的‘感情’,值多少钱。”他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结果我高估他了,也低估你了。”
“低估我什么?”
“低估你能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他说,“我本来以为,你最多知道他拿了钱,会彻底清醒。没想到,你还能被他绕着去怀疑我。”
我脸一下烧起来,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当时真的……脑子乱了。”
“我知道。”方哲看着我,“所以我更怕。”
我怔了怔。
“怕什么?”
“怕有一天,不是秦浩这种半吊子骗你,而是真碰上一个更会演的人。”他顿了一下,“到那时候,你会不会把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
我鼻子发酸得更厉害。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指责,只有后怕。
他不是单纯怪我。
他是真的怕我吃大亏。
也是真的被我吓到了。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以后不会了。”
方哲没立刻接。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只是情绪上头。
最后他说:“我信你想改。”
我心里刚升起一点点光,他下一句又压了下来。
“但我现在,没法立刻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僵了僵。
方哲站起身,走到阳台那边,背对着我站了会儿,才转回来。
“程佳,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其实比之前那份离婚协议更让我难受。
因为离婚是一刀切,分开却像悬着,不上不下。
“你还是想离婚吗?”我问得很轻。
“我现在不想谈离不离。”他声音也不高,“我只是觉得,我们俩都需要冷静。你得把有些事想明白,我也得想想,之后该怎么继续面对你。”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是……不要我回来了?”
“不是不要。”他沉默了一下,“是不知道该怎么像以前那样继续。”
这句话太实在了,实在得让我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信任这东西,一旦裂了,就不是一句我错了能立刻补回来的。
我点点头,“好。”
方哲走到玄关那边,拿了一串钥匙过来,放到桌上。
“隔壁那套小公寓,我上个月租下来的,本来想以后给你做工作室或者休息间。”他说,“现在你先住那边。”
我愣住了。
“生活用品都备了,冰箱里也有吃的。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们尽量错开时间。”
我听着这些安排,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人都被我伤成这样了,还在替我想退路。
我喉咙堵得难受,“方哲……”
“你先别急着说什么。”他打断我,“我现在听不太进去。”
我一下就没声了。
因为我知道,他这不是故意晾我,是他真的累了。
我拿起钥匙,手心冰凉。
“那份离婚协议……”
“先放着。”他说,“律师那边我会说。”
我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今天。
我站起来,想走,又不太想走。可再待下去,也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受。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哲站在客厅中间,肩膀很平,可那种疲惫却从整个人身上漫出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真的太不懂事了。
总以为他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消化得了。
却忘了,再稳的人,也会疼。
“我会改。”我看着他,轻声说,“不是说说而已。”
他没回答。
但也没避开我的视线。
我最后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没有巨响,没有争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关上了。
可我知道,这一次,真正要修的,不是那辆车了。
是我自己。
08
搬进隔壁那间小公寓之后,我才发现,方哲说“都备好了”这四个字,根本不是随口一说。
牙刷是我常用的软毛款,洗发水是我一直没换过的牌子,厨房里连我爱吃的小馄饨都在冷冻层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不大,但窗帘是暖米色,沙发边还摆了盏我喜欢的落地灯。
一看就是按我的习惯弄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明明陌生,却处处像在等我住进来的地方,眼眶一下又酸了。
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这里可能真的会变成我的小工作间。
可现在,它更像一个提醒。
提醒我,我差点把一个这么认真对我的人彻底弄丢。
分开住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难熬。
最开始那几天,我总能听见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听见电梯停在这一层,甚至能分辨出方哲的脚步声。
以前住一起的时候,这些声音都太平常了,平常到不会特意留意。
可一旦隔了一堵墙,就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紧。
有两次我出门扔垃圾,正好撞上他回来。
他穿着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看到我时会顿一下,然后点点头。
“吃了吗?”
“嗯。”
“早点休息。”
“好。”
就这样,短得不能再短。
可每次擦肩而过,我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这不是陌生人的客气,是亲近的人之间生出来的克制。
比吵架还让人发慌。
我没再去找秦浩,也没再打听他任何消息。
他说退钱,第二天果然退了。
不仅那五十万,还有之前我零零碎碎借给他的那些钱,他居然也七拼八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托别人送到我这儿。
我看着那张欠条,什么感觉都没有。
钱能还,很多东西却还不了了。
至于孟瑶,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她不知道秦浩背后还藏着高利贷那些事,她当时就是贪那十万块,想帮着演一场戏。现在她也不敢再掺和,已经换地方住了。
我回了她一句:以后别拿别人的人生挣快钱。
再多的话,也没有了。
那之后,我开始逼自己过正常日子。
我去找工作,不想再继续待在家里当个遇事就慌的人。最后进了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工资不算高,但事情多,人也忙,至少能让脑子别天天在情绪里打转。
我学着自己做饭,自己处理水电问题,自己跑银行、签合同、核对一堆琐碎资料。
以前这些事,大多是方哲顺手就给我办了。
我总觉得自己不擅长,也懒得学。
现在真上手了,才发现不是不会,是以前太依赖,懒得长本事。
有一次夜里公寓灯泡突然坏了,我站在凳子上换完,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哟,你终于像个大人了。”
我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
“妈,我以前是不是挺烦人的?”
“不是烦人。”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是没转过弯。总觉得自己热心就是对,心软就是善。可过日子,光心软不行,你得分得清谁配,谁不配。”
我靠着墙站着,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道理,以前她说,我总觉得她太现实。
现在轮到我自己撞了墙,才知道所谓现实,很多时候就是保护。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和方哲一直没离婚,也一直没真正和好。
我们像住在一层楼里的两个熟人,有需要时会说话,平常也会彼此照应,但谁都没主动往前再走一步。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真的变,而不是靠哭、靠认错、靠一时愧疚撑着。
我也知道,我急不得。
有些坑是我自己挖的,就得自己一点点填。
这天傍晚,我刚从画廊下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很久没见过的名字。
孟瑶。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她那边声音很急,像是边跑边说话。
“程佳姐,你能不能来趟医院?”
我脚步一顿,“怎么了?”
“秦浩出事了。”她喘着气,“他被人打了,打得挺重,现在还在急救。”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谁打的?”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以前那帮追债的。”她声音都在抖,“他昏过去之前,一直说有东西要给你。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站在街边,车流从眼前一辆辆划过去,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的。
按理说,我应该拒绝。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他是死是活,跟我早就没关系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去了。
医院的走廊灯白得晃眼。
孟瑶坐在长椅上,脸色比墙还白,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她递过来,“他之前放我这儿的,说如果哪天他出大事了,就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来,没说话。
“医生说人还没脱离危险。”她小声补了一句,“警察也来了,但他现在没法做笔录。”
我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掉出来一张内存卡,还有一封折得很皱的信。
信是秦浩写的。
字很乱,像赶着命似的。
我靠在走廊墙边,一行行往下看。
一开始,他先认了错,说自己不是东西,说骗我,利用我,把我和方哲都坑惨了。
后面写到重点,我才慢慢绷紧了手指。
他说,那天山路上的黑车,确实不是方哲的人。
是追债的人。
他之前借了不少高利贷,以为接两个单子就能缓过来,结果窟窿越滚越大。那天他开着那辆车,又在朋友圈故意发了方向盘和车标的照片,想撑点面子,结果被人盯上了。
对方以为他真有钱了,才一路跟过去,想逼停他。
至于后来编出来的那一堆谎,说什么方哲报复、设计、雇人别车,全是他自己顺着恐惧瞎编的。
他说他那时候已经慌疯了,只想找个更大的靶子把事情盖过去。
最顺手的人选,自然就是方哲。
因为他知道,我只要一听到方哲可能做了什么,就一定会乱,一乱就顾不上去追究他真正的问题。
看到这里,我手都在发凉。
他太了解我了。
正因为了解,才骗得那么精准。
信的最后,他说那张内存卡是原始的行车记录仪卡,出事那天被他偷偷拆下来了。里面应该录到了后面那辆车的一部分影像,也许能帮警察查到人。
再后面,还夹着一张银行卡和密码。
他说那五十万他一分没敢动,卡一直留着。
最后那段字写得尤其乱。
“佳佳,我知道我没资格求原谅。可如果还有一点点可能,你帮我把卡还给方哲,就当我最后做回一次人。”
“还有,对不起。”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过去,轮子咕噜噜地响,听着特别空。
孟瑶小心翼翼地看我,“程佳姐,你还好吗?”
我把信重新折好,连同卡一起塞回信封里。
“交给警察吧。”我说,“该查查,该抓抓,这是他欠的。”
她点点头,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从医院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风有点大,吹得人脑子反而清醒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方哲的电话。
这一次,他接得很快。
“喂。”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心口莫名一酸。
“方哲。”我叫他。
“嗯,我在。”
就这三个字,差点把我眼泪弄下来。
我吸了口气,“你在哪儿?”
他沉默一秒,说:“医院外面的停车场。”
我一愣,抬头往前看。
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停着那辆黑色SUV。
方哲就站在车边,手里夹着根烟,却没抽,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这边。
我一下鼻子就酸了。
原来他知道我来医院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
我挂了电话,朝他走过去。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也顾不上。
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哲把烟按灭,低头看着我,“看到了?”
我点点头。
“信里写得很清楚。”我声音有点哑,“黑车是追债的人,不是你。那些谎,全是他编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愣了下。
“嗯。”他神色很平,“我之前让人查过一点,只是没想到他能疯到后面那个地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真像个傻子。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只是没再追着我解释了。
因为解释没有用。
那时候的我,得自己撞疼了,才会醒。
“方哲。”我眼眶发热,“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抬手,帮我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是挺气人的。”他说。
我一下笑了,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那你还来这儿等我。”
“怕你一个人知道这些,又钻牛角尖。”他语气淡淡的,可那份担心藏都藏不住。
我再也绷不住了,直接扑进他怀里。
他身上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干净、温热,让人一下就想哭。
我抓着他衣服,声音闷闷的。
“方哲,我真的知道错了。”
“嗯。”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知道,是我现在真的明白了。”
“嗯。”
“我以前老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存在感。我拿着善良当挡箭牌,以为我没坏心就不会伤人。可其实最容易伤到的,就是最亲近的人。”
方哲没说话,只是抱着我,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你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垂眼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程佳,”他说,“我这半年,也不是在故意晾你。”
“我知道。”
“我是在等,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把‘我错了’挂嘴边,而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我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现在,我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开车门。
“上车。”
“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
我愣愣地跟着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出市区,最后停在城郊一片废车场外。
我有点懵,“来这儿干嘛?”
方哲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一根棒球棍,递给我。
我更懵了。
“你不会让我防身吧?”
“不是。”他看着我,目光很深,“砸车。”
我愣住,“砸谁的?”
他偏了偏头。
我顺着看过去,就看见那辆曾经把我们折腾得天翻地覆的黑色SUV,安安静静停在一堆废车旁边。
我傻了。
“你把它开这儿来了?”
“嗯。”他说,“修好了,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一次都没想开。”
我看着那辆车,心口发闷。
他把棒球棍往我手里一塞。
“砸了吧。”
“你疯了?”我下意识说,“这可是五十万。”
“再贵,也没咱俩值钱。”他语气很平,“这车在我这儿,已经不是车了,是个疙瘩。每看它一眼,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替别人骗我。”
我握着棒球棍,没动。
方哲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身边。
“你不是一直觉得愧疚,觉得过不去吗?”他说,“那今天就别绕了。把它砸了,把这事也砸过去。”
我喉咙一紧,“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他看着我,“不然咱俩永远都得绕着这辆车走。”
风从空地上吹过去,带着点铁锈和尘土味。
我握着棍子,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准车前盖,狠狠砸了第一下。
砰的一声,特别响。
像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也跟着裂了一道缝。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挡风玻璃碎开,车门凹进去,后视镜啪地掉在地上。
我砸得眼泪鼻涕一把,狼狈得要命。
可越砸,心里越轻。
像是在把这半年所有憋着的悔、恨、气,全都砸出去。
砸到最后,我手都抬不起来了,蹲在地上直喘。
方哲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行了。”他低声说,“够了。”
我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傻子。
“方哲。”
“嗯。”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手轻轻顺着我的头发。
“因为这半年,我一直在看。”他说,“看你是不是还会心软过头,看你是不是遇事还想着躲,看你是不是只是嘴上说变。”
我抬起头看他。
“那你看见什么了?”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眼神终于一点点软下来。
“看见你真的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
“那……我们还分开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你想搬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立马点头,点得特别快。
他笑意更深了点,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那就回来。”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了。
夜里回去的路上,是方哲开的车。
不是那辆已经被我砸得面目全非的SUV,是他临时借来的代步车,很普通,甚至有点旧。
可我坐在副驾上,却觉得比以前坐过的任何一辆车都踏实。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腿上的手。
我怔了下,反手用力握紧。
车窗外是城市晚高峰的灯火,一串一串地亮着,热闹又安稳。
我偏头看着他,突然觉得,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疼也疼过了,哭也哭过了,幸好最后还来得及。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方哲拿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欢迎回家,程佳。”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次不是委屈,不是后悔。
是终于。
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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