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周朝绵延八百年,西周三十七个君主陵墓,至今悉数没找到,并非技术不行,看懂《周易》那四个字就明白了
’,把胡九引到骊山去。”
“如何引?”
姬陵看向墨仲:“这就要靠太卜署的‘帮助’了。你今晚秘密去见甘晁,不要通过正式渠道。告诉他,我们决定对付胡九,地点选在骊山北麓古冢。我们需要他做两件事:第一,通过他的渠道,在不引起胡九怀疑的前提下,将‘骊山古冢藏有昭王秘宝图录’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胡九。最好能让胡九以为,这是他从别的渠道‘意外’获知的,而不是有人故意放风。第二,在胡九出发前往骊山的同时,想办法拖住虢公长父可能派去与胡九联络或接应的人,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
墨仲有些担忧:“将计划全盘告知甘晁,是否……”
“不会全盘。”姬陵摇头,“只告诉他我们要在骊山设伏杀胡九,需要他帮忙引蛇出洞和拖延可能的援兵。具体的伏击地点、手段、以及冢内布置假线索的事,不必说。我们只需要他的情报网络和那一点点‘官方’的便利。这也是进一步试探他的诚意。若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或者暗中搞鬼,那合作也不必提了。”
“明白了。我今晚就去。”墨仲领命。
“记住,一切小心。与太卜署的人接触,如同与毒蛇共舞。”姬陵郑重嘱咐。
墨仲重重点头,转身离去布置。
姬陵独自留在室内,再次摊开父亲的信,看着“祖祠被窥”那几字,眼神幽暗。
风雨欲来,各方云动。
这盘以周室八百年王陵之谜为注的惊天棋局,他已落子。
下一步,就看胡九,以及他身后的虢公、乃至太卜署,如何应对了。
第八章
两日后,黄昏。
镐京南城,地下斗鸡坊。
胡九坐在他那间专属的密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骊山北麓的大致地形,其中一个位置被重重标记。
他年约五旬,身材干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难以洗净的泥土色。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记点反复摩挲。
“消息确认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身后阴影里,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低声道:“确认了。消息最初是从西市一个倒卖古物的羌人贩子那里流出来的,说是前些日子有几个猎户在骊山北麓那处凶冢附近避雨,捡到几块带古纹的碎玉和铜片,不敢留,卖给了羌人。羌人找相熟的胥吏看了,胥吏认不出,但说纹饰古怪,像是前朝宫里的东西。那胥吏……恰好有个相好的在太卜署打杂,酒后吹牛说漏了嘴,提到了‘昭王’、‘南征’几个字。我们的人顺着查了那胥吏和羌人,背景干净,不像是做局。”
胡九眯起眼睛:“太卜署……又是太卜署。”他想起了前几日与甘晁那次的秘密会面。甘晁向他询问昭王时期一些偏门卜辞的解读,报酬丰厚,但态度有些微妙。当时他就觉得,太卜署可能也在查同样的事。如今这消息又隐约扯上太卜署的胥吏……
是巧合?还是太卜署内部有人不小心泄露?抑或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引他去那凶冢?
“虢公那边有消息吗?”胡九又问。
“午后接到虢公府暗讯,只有四字:‘鱼已惊,饵可收。速决洛西事,迟则生变。’”黑衣人回答。
胡九脸色一沉。虢公这是在催他尽快在洛西(丙七区)取得突破。但上次“土龙”失踪,折了人手,还丢了一个重要伙计和半片关键的残玉,让他意识到守陵人那边已经警觉,而且手段诡异。硬闯风险太大。
而眼前这骊山古冢的线索,虽然来源有些蹊跷,但描述的碎玉铜片,似乎与自己手中那半片残玉风格相近,都带有那种奇古的纹饰。如果那里真的藏着与昭王南征有关的秘宝图录,或许能补全线索,甚至绕过守陵人直接找到关键!
风险与机遇并存。那凶冢传闻可怕,但胡九盗墓数十年,什么诡异场面没见过?多半是古人设置的机关毒障,或是地形特殊产生的致幻气体。只要准备充分,未必不能破解。
更重要的是,虢公在催,守陵人在防,太卜署可能也掺和进来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与其在洛西硬碰硬,不如赌一把骊山!若有所得,他在虢公面前分量更重,也能掌握更多主动权;若无所获甚至遇险,也能借此向虢公要求更多支持,或者暂时蛰伏。
赌徒心理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准备一下。”胡九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带上最得力的四个兄弟,装备齐全,尤其是防毒、破解机关的家伙。今夜子时出发,天亮前赶到骊山脚下,趁清晨雾气未散时进去。记住,此行隐秘,除了我们五人,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包括虢公府那边派来联络的人。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要静养两日,任何事等两日后再说。”
“是!”黑衣人应声,悄然退去。
胡九再次看向地图上的标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盗墓一辈子,他嗅到了“大货”的味道。这一次,或许是他胡九名震天下,甚至……富可敌国的机会!
子夜时分,五道黑影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斗鸡坊,融入镐京南城漆黑的街巷,向着城墙方向潜行。他们避开了夜间巡逻的卫卒,从一段年久失修、守卫松懈的城墙排水涵洞钻出了城外,直奔骊山方向。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道更加隐秘的身影,从斗鸡坊附近的一处屋顶掠下,朝着虢公府的方向疾奔而去。同时,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飞向太卜署所在的夜空。
两个时辰后,骊山北麓。
天色未明,山林间弥漫着浓厚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晨雾。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嘴,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这就是传闻中的“凶冢”入口。
胡九带着四个手下,伏在距离洞口百余步外的灌木丛中,仔细打量着周围环境。他经验老道,并未立刻靠近,而是观察着地形、风向,侧耳倾听有无异常声响。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
“九爷,这地方……邪性。”一个手下压低声音,有些不安。
胡九瞪了他一眼:“怕什么?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有真东西。记住规矩,进去后跟着我,别乱碰,别乱走。老四,测气。”
一个精瘦的汉子拿出一个皮囊和一小盏油灯,在洞口上风处点燃油灯,又打开皮囊,放出里面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小鸟在洞口盘旋两圈,似乎有些焦躁,但并未立刻飞走或坠地。油灯火苗稳定,颜色正常。
“空气流通,无明显毒瘴。”老四汇报。
胡九点点头:“看来传闻多半是吓唬人的,或者是里面有什么机关致幻。打起精神,进去!”
五个人点燃了特制的、燃烧缓慢且烟雾极少的牛油火把,鱼贯进入洞中。洞口初入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前行十几步后,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两丈见方的洞窟。洞壁湿滑,布满苔藓,地上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骸和腐朽的木头。
胡九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洞壁和地面。很快,他在一处石壁下方,发现了几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个早已锈蚀不堪的铁制门环残件。
“就是这里了。门被堵死了,从旁边挖。”胡九指示。
两个手下立刻拿出小巧锋利的旋风铲和凿子,开始在那痕迹旁边小心掘进。泥土并不坚硬,夹杂着碎石,很快便挖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缺口,里面透出更加阴冷的气息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霉变纸张的味道。
胡九心中一喜。这味道,有时意味着里面有保存较好的有机物,比如简牍、帛书!
他率先钻了进去,火把照亮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墙壁规整,显然是人工修筑。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道破损的石门,已经半塌,露出后面一个更大的空间。
五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石门,进入主墓室。
墓室不大,约三四丈见方,中央是一具早已朽烂成碎木片的棺椁残骸,周围散落着一些陶器、漆器的碎片,都破损严重,毫无价值。墓室一角,还有两具人类的骸骨,姿势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痛苦挣扎。
“看来之前进来的人,就死在这里。”一个手下看着那两具骸骨,声音发干。
胡九却不在意死人,他的目光飞快扫视整个墓室。陪葬品如此寒酸,不符合“褒姒之父”的身份,这更像是一个疑冢,或者衣冠冢。他的目光落在棺椁残骸后方,那里墙壁似乎有些不同,颜色略深。
他走过去,用火把贴近照看。果然,那里有一块石板,与周围墙壁几乎严丝合缝,但边缘有极细微的敲击凿刻痕迹。他用手轻轻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机关在这下面或者旁边。”胡九经验丰富,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石板下方的地面和两侧墙壁。很快,他在右侧墙壁一块略微凸起的砖石上,发现了异常。那砖石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按压过。
“退后。”胡九示意手下退到石门边,自己则用一根长长的铁钎,小心地抵住那块凸起的砖石,用力向里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闷响,那块石板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向下洞口,一股更加陈腐、却似乎带着一丝奇异馨香的气流涌出。
胡九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果然有夹层或密室!这馨香……可能是保存极好的香料或特殊涂料!
他迫不及待地举着火把,就要探头向里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
“嗖!嗖!嗖!”
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他们进来的甬道方向响起!数量之多,来势之疾,远超预料!
“有埋伏!”胡九毕竟是老江湖,反应极快,闻声立刻向旁边扑倒,同时大喊。
但他的手下就没那么幸运了。两声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名手下被强劲的弩箭射中背心,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另外两人一个肩头中箭,一个狼狈躲到棺椁残骸后面。
弩箭并未停歇,如同疾风骤雨般从甬道射入,覆盖了整个墓室入口区域!显然,埋伏者不止一人,而且使用了连弩之类的利器!
胡九趴在地上,心脏狂跳,又惊又怒。中计了!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死局!是谁?守陵人?太卜署?还是黑吃黑?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弩箭稍微停歇的间隙,脚步声响起,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甬道冲入墓室,手中短剑寒光闪闪,直扑而来!看身手,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寻常盗匪或护院!
“老四!挡住!”胡九对那个肩头中箭的手下吼道,自己则猛地向那个刚刚打开的密室洞口滚去。眼下只有那里可能有一线生机!
老四咬牙挥刀迎上,但他受伤在先,又岂是这些精锐杀手的对手?一个照面,刀被格开,短剑便刺入了他的胸膛。
另一名躲在棺椁后的手下也被逼出,勉力抵抗。
胡九趁机已经滚到密室洞口边缘,不管里面有什么,纵身就要跳下。
忽然,他感觉脚踝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拖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从地面弹出的、带有倒刺的铁钳,死死咬住了他的左脚踝!剧痛传来,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机关!这洞里也有机关!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埋伏者后来布置的?
胡九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用手中的铁钎去撬那铁钳。
就在此时,那三名杀手已经解决了他的最后两名手下,成品字形向他逼来,眼神冷漠,如同看着死人。
为首一人,举起手中一把特制的、闪着幽蓝光芒的短弩,对准了胡九的眉心。
胡九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他嘶声喊道:“是谁派你们来的?虢公?还是……”
杀手没有回答,手指扣向悬刀。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噗!”
一声闷响,并非弩箭发射,而是那名举弩杀手的后心,突然透出一截带血的剑尖!他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剑锋,随即软软倒下。
另外两名杀手大惊,霍然转身。
只见甬道入口处,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此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长剑还在滴血。在他身后,似乎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新来的黑衣蒙面人并不说话,长剑一振,便向那两名杀手攻去。剑法凌厉诡谲,与杀手们的路子截然不同,但威力更胜!
两名杀手急忙迎战,墓室内顿时刀光剑影,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胡九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另一伙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顾不上多想,趁这混乱,忍着剧痛,拼命用铁钎终于撬开了脚踝上的铁钳,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那个密室洞口!
洞口下方似乎是一段滑道,他身不由己地向下滑去,火把早已脱手,眼前一片黑暗,只听见头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滑道不长,胡九重重摔在实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脚踝更是传来钻心疼痛。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备用的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下,他看清了自己所在。这是一个比上面墓室更小的石室,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似乎堆着一些东西。
他踉跄着走过去,看清那些“东西”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几件残破的玉器和铜器,纹饰奇古,与他怀中那半片残玉风格一致!旁边,还有几片散落的龟甲,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符号……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胡九心中狂喜,暂时忘记了疼痛和恐惧。他扑过去,抓起一片龟甲,就着火光仔细辨认上面的符号……像是卦象,但又残缺不全,是坎?还是离?
他颤抖着手,又去抓那几件残破玉器,想看看上面有没有铭文。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一件玉琮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从他脚下传来。
胡九身体僵住,缓缓低头。
只见他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下沉。而石室四周的墙壁上,悄然打开了十几个小孔。
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粉红色烟雾,从小孔中袅袅飘出,迅速在石室内弥漫开来。
胡九想要闭气,但已经晚了。他吸入了少许,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手中的龟甲和玉琮“当啷”掉在地上。
“毒……毒烟……”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看到,石室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道门,门外隐约有光,还有……一个静静站立的人影?
是谁?
是友?是敌?
还是……这古冢真正的主人?
胡九的思维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倒下,倒在那些他梦寐以求的“线索”之中。
粉红色的烟雾渐渐笼罩了整个石室,也笼罩了他。
墓室上层,打斗已经停止。
三名后来的黑衣蒙面人(实际只有三人,墨仲是其中之一)站在墓室中,脚下躺着那三名杀手的尸体。墨仲检查了一下,低声道:“是‘血刃’的人,虢公圈养的死士。看来虢公也想灭口,或者防止胡九落入他人之手。”
另一名黑衣人点头:“甘晁的消息准确,虢公果然派了人想来‘接应’或‘处理’胡九,被我们的人设法引开了大队,只跟来这三个尾巴。正好一并解决。”
墨仲走到那个密室洞口,向下看了看,只看到一片黑暗和隐约的粉红色雾气。他皱了皱眉:“下面的机关和毒烟应该生效了。胡九活不了。按少主吩咐,我们不动下面的东西,原样封好洞口。撤。”
“那这些尸体和痕迹?”
“布置成盗墓火并,或者触发古冢机关的样子。把‘血刃’杀手身上虢公府的标记小心处理掉,但留一点不易察觉的线索,给后来可能调查的太卜署或者其他人。”墨仲冷静地吩咐。
几名黑衣人迅速动作起来,清理痕迹,布置现场。
片刻之后,一切恢复“原状”,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一场看似黑吃黑或触犯禁忌的“盗墓惨案”。
墨仲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阴谋与死亡的凶冢,带着人悄然撤离,消失在骊山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石室下层,那粉红色烟雾渐渐散去后,胡九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气息全无。
而石室另一侧那扇隐约的门后,那个静静站立的人影,却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微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少年面容,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灵魂。他穿着极其古老的、样式奇特的麻衣,赤着双脚。
他走到胡九身边,蹲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探了探胡九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然后,他用一种古怪的、毫无起伏的语调,低声自语:
“坤门……钥匙……碎片……”
“又一个……祭品。”
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石室上方,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土层,看到遥远的方向。
“还差……很多。”
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石室中。
少年转身,走回那扇门后的黑暗,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胡九冰冷的尸体,和那些真真假假、注定要引发更多纷争的“线索”。
第九章
胡九的死讯,在三天后才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在镐京特定的圈子里传开。
说法是:盗墓巨擘“北地狐”胡九,觊觎骊山古冢秘宝,率众潜入,不料触动古冢厉害机关,全员折损其中,死状凄惨。有胆大的猎户发现异常报官,官府派人查看后,确认是盗墓所致,因古冢凶名在外,且无苦主,遂草草记录,封堵了洞口了事。
但在某些人耳中,这消息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虢公长父在府中摔碎了他最喜欢的一只玉杯。胡九死得太“巧”,太“干净”。他派去的三名“血刃”精锐也一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留下的痕迹被刻意处理过,但虢公手下不乏能人,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胡九和“血刃”的细微线索,指向了某种训练有素、手法老道的第三方力量。
是守陵人?他们有能力设局,也有动机。但据他所知,守陵人一族在镐京力量有限,而且一直在自己监视之下,姬陵近日除了去太卜署,并无异常大规模调动人手的迹象。
是太卜署?甘晁那个老狐狸,前脚刚见过姬陵,后脚胡九就出事。太卜署暗藏的力量不容小觑,他们也有动机清除胡九这个不稳定因素,并可能想夺取胡九手中的线索。而且,只有太卜署,才有可能知道胡九的行踪并加以利用。
或者是……其他也对王陵秘密感兴趣的势力?
虢公长父感到事情正在脱离掌控。胡九一死,他在洛西的行动等于被斩断一臂,短期内难以找到替代者去碰守陵人那块难啃的骨头。而太卜署和守陵人可能已经有所勾结。
他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不能再等了。必须加快步伐,从朝堂层面施压,同时动用更直接的手段。
“备车,进宫。”虢公长父沉声吩咐。他要去见天子厉王。守陵一族“人丁单薄,护卫不力”,以致“王畿附近盗墓之风日炽”,甚至“惊扰先王安宁”,这些罪名,该坐实了。至少,要把增派王畿卫卒“协防”的事情定下来,拿到明面上的介入权。
与此同时,太卜署内。
甘晁也得到了胡九的确切死讯,以及现场的一些回报(来自他自己的渠道)。他枯坐静室,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脸上看不出喜怒。
姬陵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不仅除掉了胡九,似乎还顺手解决了虢公派去的尾巴,并且将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把祸水引向了古冢本身和可能的黑吃黑。这个年轻人,手段心智,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根据回报,胡九身上那半片关键残玉不见了。是被机关毁掉了?还是落入了姬陵之手?若是后者,守陵人掌握的线索就又多了一块。
而自己这边,按照约定,已经将姬陵想要的那部分《连山·地络篇》关于“坤门”星象校准和部分卦象推演的内容,以隐秘的方式(通过一次“偶然”的典籍借阅记录)传递给了姬陵在京中的联络人。对方很谨慎,取走的是抄录在普通竹简上的、删减和加密过的版本。
合作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双方都展示了能力和诚意(或者说,威慑)。
但甘晁心中的疑虑并未减少。姬陵太冷静,太有主见,并非可以轻易掌控的棋子。而“坤门”之谜,牵涉太深。太卜署历代传承的职责,不仅仅是观测记录,似乎还肩负着某种“监控”和“平衡”的使命。关于“坤门”和三十七陵的真正秘密,署内最高机密卷宗中,还有连他这个层级都无法完全查阅的部分,只隐约提及“关乎天地气机大循环”、“非人力可轻启”。
开启“坤门”,究竟会带来什么?稳固地气?还是……释放出某种不可控的东西?
甘晁揉了揉眉心。箭已离弦,无法回头。如今各方势力都被调动起来,秘密的帷幕正在被缓缓拉开。太卜署必须占据主动,至少,要掌控足够的信息和先机。
“来人。”他唤来心腹卜人,“以观测到‘星孛入舆鬼,犯积尸气’为由,起草一份奏章,言此星象主‘陵寝不安,阴祟暗生’,建议天子加强王畿,尤其是岐周故地方向的祭祀禳解,并请准太卜署派员,会同守陵人等,详查地气,以安先灵。”
这是一个更正式、更冠冕堂皇的介入理由。将王陵之事与天象挂钩,上升到国家祭祀层面,天子难以拒绝。而且“会同守陵人”,给了双方进一步接触合作的官方名分。
“另外,”甘晁补充道,“以我的私人名义,给守陵人姬陵送一份请柬。三日后,我在‘渭滨草堂’设宴,答谢他日前请教卜辞之情,并有些许‘古地理’心得,欲与之切磋。”
他要再见姬陵一面。有些话,有些试探,需要在更私密、更放松的场合进行。
姬陵接到甘晁请柬时,正在槐里小院中,研究墨仲带回来的、那份加密过的《连山》抄录内容,以及……从胡九尸体上搜出的那半片残玉。
残玉质地温润,颜色青白,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一件更大的玉器上碎裂下来。上面雕刻的纹饰极其古怪,似鸟非鸟,似云非云,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笔画,像是非常古老的文字,但又与现今周朝通行的金文、籀文迥异。
姬陵尝试将残玉与他玉璜上的纹路对比,并无明显关联。但当他将残玉靠近玉璜时,玉璜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极其轻微,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这残玉果然不简单,与守陵信物能产生某种微弱的感应。它可能就是胡九从某个非官方渠道(或许是早年盗掘的某个周初贵族墓,或许是从某些古老遗族手中获得)找到的、与昭王时期或更早秘密相关的器物碎片。
而《连山》抄录的内容,主要补充了“坤门”定位所需的星象条件(需要在北斗斗柄指向特定方位、且“舆鬼”宿中某颗星达到特定亮度的年份季节),以及巽、坎、离、艮四卦作为“地络锁钥”的一种可能组合顺序(巽离坎艮),并提及此顺序需与“地脉波动”及“信物共鸣”同步方有效。
这些信息极为珍贵,填补了守陵人传承中缺失的理论环节。但姬陵也注意到,甘晁给出的这部分,明显有所保留,尤其是在“坤门”开启的具体方法和可能后果方面,语焉不详,甚至可能故意误导。
双方都在互相算计,有限合作,有限分享。
这时,甘晁的请柬送到。
“渭滨草堂……”姬陵看着请柬上雅致的字迹,若有所思。那是镐京郊外渭水边一处有名的清雅之地,多为文人雅士聚会所用,选择那里,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营造非正式谈话的氛围。
“少主,去吗?”墨仲问。
“去。为何不去?”姬陵放下请柬,“正好,我也有不少疑问,想当面问问这位甘卜师。比如,胡九死时,除了我们和虢公的人,现场是否还有第四方?又比如,太卜署对‘坤门’的了解,究竟到了哪一步?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三日后,渭水之滨,草堂之内。
姬陵与甘晁对坐,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酒菜。窗外渭水汤汤,远处南山如黛,景色开阔,令人心旷神怡。但室内的谈话,却与这闲适景色格格不入。
几轮礼节性的寒暄和学问探讨后,谈话逐渐切入正题。
“姬君子对胡九之死,如何看待?”甘晁亲自为姬陵斟了一杯酒,状似随意地问道。
“多行不义,触犯古禁,咎由自取。”姬陵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可惜了他可能掌握的那些线索,或许就此湮没。”
甘晁笑了笑:“或许并未完全湮没。我听说,胡九身上曾有一片古玉残件,颇为神异,此次却未见踪影。不知是否毁于机关,还是……”他抬眼看向姬陵。
姬陵面不改色:“哦?竟有此事?晚辈倒是未曾听闻。或许是毁了吧,毕竟那古冢机关厉害。”
两人目光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试探与不信任。
甘晁不再追问,转而道:“不管如何,胡九这个隐患已除,于你我之事,也算少了层阻碍。只是虢公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听闻,他已进宫面见天子,再次提及王畿守陵之事。”
姬陵神色微凝:“虢公动作好快。”
“不仅如此。”甘晁压低声音,“我署内观测天象,近期确有异常。‘星孛入舆鬼’并非虚言。我已上奏天子,建议加强祭祀,并派员详查地气。天子已有允意。不日,或许便有旨意下达,命我太卜署与守陵一脉,共同勘查王陵区地气动向。”
姬陵心中一紧。该来的终究要来。太卜署这是要借官方旨意,名正言顺地介入陵区调查!虽然是以合作的名义,但主导权很可能在太卜署手中。
“这是好事。”姬陵按下心中波澜,平静道,“有太卜署高人出手,共同安抚先灵,稳固地气,正是我族求之不得。只是陵区地脉错综,有些区域颇为敏感,即便是我族中人,亦需谨慎。届时,还需甘卜师多多指点,把握好分寸。”
他在提醒甘晁,陵区不是可以随意探查的,有些地方即便有旨意,也可能有不可测的风险。同时也在强调守陵人不可或缺的作用。
甘晁听出了弦外之音,点头道:“这是自然。我等奉旨行事,一切以安稳为上,绝不会鲁莽冒进。届时,还需姬君子及贵家族鼎力相助,尤其是……在一些需要特殊感应或信物指引的环节。”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了信物。
姬陵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甘卜师精研《连山》,不知对‘坤门’之秘,最终如何看待?开启此门,当真只是为了稳固地气?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比如,门后连接的,究竟是先王安息之地,还是……别的什么所在?”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姬陵紧紧盯着甘晁的眼睛。
甘晁举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连山》所载,玄奥莫测。‘坤门’之说,亦有多解。门后为何,老夫亦不敢妄断。或许,正如姬君子所虑,并非那么简单。正因如此,才需我等谨慎行事,步步为营,既要查明真相以安天下,又要防止……惊动不应惊动之物。”
这个回答很圆滑,既承认了可能的风险,又强调了调查的必要性,还将姬陵的疑虑包容了进去。
姬陵知道,从甘晁这里恐怕很难再得到更多核心的坦白了。太卜署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甘卜师所言甚是。”姬陵举起酒杯,“那便愿我等,既能恪尽职守,又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甘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与姬陵碰杯,“愿如姬君子所言。”
两人饮尽杯中酒,各怀心事。
窗外,渭水奔流不息,带走了时光,也仿佛带走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无法再停下。
数日后,天子旨意下达。
因天象示警,为安先王陵寝,稳固国本,特命太卜署选派精干卜师,会同守陵人姬氏一族,对王畿内可能涉及先王陵寝气机之区域,进行详细勘查与必要禳解。由太卜署主导,守陵人配合,虢公长父负责协调王畿卫卒提供必要护卫与便利。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旨意看似平衡了各方(太卜署主导专业,守陵人参与核心,虢公掌握部分武力协调),实则将本就暗流汹涌的王陵之争,彻底摆上了明面。
姬陵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即将返回家族所在的幽栖塬,带着天子的旨意,带着太卜署的“同行”,也带着虢公长父“协调”的卫卒。
而家族中,父亲病重,祖祠被窥,洛西之地暗藏杀机。
“坤门”的秘密,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最终会形成怎样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
姬陵站在渭水边,望向家族的方向,望向那片沉默的、埋葬了三十七位周天子也隐藏了八百年最大秘密的厚重土地。
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
无论门后是什么,无论对手有多少。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家族,为了承诺,也为了揭开那终极的——
“易隐于坤”之谜。
第十章
幽栖塬,姬氏宅邸。
比起姬陵离开时,宅邸的气氛更加凝重。仆役们行走间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
正堂内,姬伯渊半躺在榻上,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手中拿着那份天子旨意的抄录帛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姬陵跪坐在榻前,将镐京之行的详细经过,包括与虢公的周旋、与卫莘的“偶遇”、太卜署甘晁的摊牌与合作、设计除掉胡九并获得残玉和《连山》部分内容、以及与甘晁渭滨二次会面等,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知了父亲。
他只隐去了在骊山古冢石室下层,那个神秘苍白少年的惊鸿一瞥。因为那景象太过诡异,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是真实所见,还是毒烟导致的幻觉,说出来徒乱人心。
姬伯渊静静地听着,期间咳嗽了几次,姜夫人红着眼眶在一旁伺候汤药,被他挥手屏退。
直到姬陵全部说完,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连山·地络篇》……星象校准……四卦锁钥……坤门……”姬伯渊喃喃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有恍然,有震惊,更有深深的忧虑。
“父亲,太卜署掌握的这些,与我们传承的‘易隐于坤’及地脉感应之术,是否吻合?”姬陵问道。
姬伯渊缓缓点头,又摇头:“部分吻合,尤其是星象与地脉结合这一点,先祖口传中确有提及,但不如《连山》记载系统。四卦锁钥之说,我亦首次听闻,但细细想来,与陵区某些地气节点的隐晦描述,确有暗合之处。这‘坤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族世代相传,守护的最终核心,并非分散的三十七座陵墓,而是一个被称为‘坤墟’的所在。据传,所有先王遗蜕,最终皆归于此‘墟’。而进入‘坤墟’的门户,便是‘坤门’。只是这‘坤墟’与‘坤门’的具体所在、开启之法,历代只传主君一人,且口传心授,不留文字。我所知亦不完全,尤其缺少的,正是这星象校准与卦象锁钥的精确法门!”
果然!姬陵心中震动。守陵人守护的终极秘密,就是“坤墟”和“坤门”!而太卜署的《连山》残卷,补全了关键的技术环节!双方掌握的,果然是同一谜题的不同拼图!
“父亲,那‘坤墟’之内,究竟是什么?”姬陵忍不住追问。
姬伯渊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敬畏:“不知。历代主君口传,只言那是‘先王安息之地’,是‘周室气运之根’,是‘不可窥探之秘’。曾有先祖警示,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尝试寻找或开启‘坤门’,否则可能引发不测之祸。但具体是何祸患,却语焉不详。”
又是警告,却无具体内容。这更增添了“坤墟”的神秘与危险色彩。
“如今,却由不得我们不找了。”姬陵沉声道,“太卜署已借天象和旨意介入,虢公虎视眈眈,胡九虽死,但难保没有其他势力窥探。我们若不能主动掌握‘坤门’的秘密,一旦被他人先找到并开启,后果更难预料。”
姬伯渊看着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沉重:“你说得对。时势逼人,已无退路。这份旨意,看似将我们与太卜署绑在一起,实则也是将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虢公负责协调卫卒,他定会借此机会,将他的人安插进来,监视我们,甚至寻找机会发难。”
“所以,我们必须利用这次‘勘查’,反客为主。”姬陵眼神锐利,“以旨意为掩护,在太卜署的‘协助’下,尽快找到‘坤门’的确切位置。同时,防范虢公,并设法摸清太卜署的真正意图。我们手中,有他们需要的信物和地脉感应之术;他们手中,有我们需要的星象卦象之钥。合作是必然,但主导权,必须尽可能掌握在我们手里。”
“你有何具体打算?”姬伯渊问。
“首先,父亲,您的身体……”姬陵面露忧色。
姬伯渊摆摆手,挣扎着坐直身体,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我还撑得住。至少,在见到‘坤门’之前,死不了。此次勘查,我必须亲自参与。有些地脉感应和家族秘传,非我不可。你虽聪慧,但经验与火候尚欠。有我在,也能镇住太卜署和虢公的人。”
姬陵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也不再劝阻,只是心中酸楚。
“其次,”姬陵继续道,“我们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起点’。不能从家族核心区域或已知的敏感地带开始,那样太容易暴露虚实。也不能从完全无关的地方开始,浪费时间。我建议,就从‘丙七区’,昭王祭祀牺牲坑附近开始。”
“哦?为何是那里?”
“第一,那里最近有胡九的人活动过,我们以此为由开始勘查,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第二,我们在那里布有‘瘗坎’等布置,地形熟悉,便于掌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姬陵压低声音,“根据我从昭王卜骨上发现的隐藏卦象,以及《连山》记载的四卦锁钥顺序,结合家族传承中关于洛西地脉的记载,我初步推算,‘丙七区’附近,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地络节点’,或许与定位‘坤门’的某个参数有关。从那里开始,或许能顺藤摸瓜。”
姬伯渊仔细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来镐京一行,你成长良多。就按你说的办。具体如何与太卜署、虢公的人周旋,你放手去做。为父给你压阵。”
“是!”姬陵重重点头。
父子二人又密议了许久,直到姬伯渊精力不济,剧烈咳嗽起来,姬陵才服侍他躺下休息。
走出正堂,天色已晚。姬陵没有回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家族禁地——祖祠。
祖祠是一座独立的、用青黑色特制夯土修筑的方正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常年上锁,唯有主君和特定仪式时才能开启。
此刻,祖祠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姬陵站在祖祠门前,回想起父亲信中提到的“不明身份者试图接近”。他绕着祖祠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电,仔细检查着地面、墙壁。果然,在祖祠后方靠近墙根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痕迹——一片青苔有被轻微踩踏碾压的迹象,旁边的泥土有极其浅淡的、不同于常人的脚印轮廓,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对方是个高手,轻功极好,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但就是这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迹象,证明了父亲所言非虚。
是谁?想进祖祠找什么?
姬陵心中疑云重重。他取出那枚主君玉璜,贴在祖祠冰凉的铜门之上。玉璜微微发热,与门内某种存在产生着微弱的共鸣。祖祠之内,除了历代主君灵位,还供奉着几件古老的器物,据说与守护之责和“坤墟”秘密息息相关。其中是否包括……开启“坤门”的最终“信物”?
他不得而知。按照族规,非主君且在非特定时辰,他无权进入。
但或许,当找到“坤门”的那一刻,这祖祠的秘密,也将随之揭开。
三日后,太卜署的勘查队伍抵达幽栖塬。
带队的是甘晁本人,他带了四名精干的卜师和十余名署吏、杂役。虢公长父那边,则以“协调护卫”为名,派来了一队五十人的王畿卫卒,领队的是一名虢公的心腹校尉,名叫梁毅,身形魁梧,目光精明,一看便知不是易与之辈。
姬伯渊强撑病体,与姬陵一起出面接待。双方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戒备的氛围中见了面。
甘晁对姬伯渊的病情表达了关切,言语周到。梁毅则公事公办,强调卫卒将严格执行护卫职责,并“协助”维持勘查秩序。
简单的接风宴后,姬陵提出了勘查从“丙七区”开始的建议,理由充分(最近有盗墓活动),甘晁略作思索便同意了。梁毅也没有反对,只是要求卫卒必须全程跟随保护。
勘查,就在这种各怀鬼胎的局面下,正式开始了。
“丙七区”位于洛水西岸一片较高的塬地边缘,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地表看不出任何特别,只有一些不起眼的土丘和荒草。
姬陵带着甘晁、梁毅以及少数核心人员,来到了之前触发“瘗坎”的区域附近。墨仲早已带人将现场表面稍作清理,但保留了大部分原样。
“甘卜师请看,此处泥土有新近翻动又回填的痕迹,土色与周围略有不同。这便是那伙盗墓贼挖掘‘土龙’(盗洞)的位置,他们试图从此处向东南方向掘进。”姬陵指着地面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介绍道,“但在此处前方约三十步,他们触动了古时留下的某种‘禁制’,导致盗洞塌陷,人员折损。”
甘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皱:“土中确有一丝极淡的腥气,非寻常土壤所有。似是……某种混合了矿物与有机质的特殊夯土,年代极为久远。”他抬头看向姬陵,“姬君子可知这是何种禁制?”
姬陵摇头:“年代久远,记载缺失。只知是古时布置,用于防护。我族世代守护,亦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不敢轻易触动。”
梁毅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对这些玄乎的说法不以为然,只关心实地情况,挥手让两名卫卒上前,用长矛向姬陵所指的“禁制”区域小心捅刺试探。
长矛刺入地面尺余,并无异常。梁毅正要说话,忽然,那两名卫卒同时惊呼一声,手中长矛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住,紧接着,两人脚下地面一软,竟微微塌陷下去!
“退后!”姬陵大喝。
两名卫卒慌忙丢掉长矛向后跳开。只见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边缘泥土正在缓慢蠕动、内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下面不是实地,而是流沙!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梁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禁制”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眼前被触动了!
甘晁眼中精光一闪,蹲到那孔洞旁仔细观察,又看了看那两杆陷入洞中、正缓缓下沉的长矛,沉声道:“不是流沙。是‘弱土’!一种经过特殊处理,平时坚硬如常,但受到特定角度和力度冲击,或接触到特定金属(比如那两杆长矛的铁质矛头)时,会瞬间失去承重能力,变得如同泥沼的土质!这是极高明的古代机关术!”
他看向姬陵的目光,更多了一份深意。守陵人一族,果然掌握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古术。
姬陵心中也是暗惊。这“瘗坎”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看来祖先留下的防护手段,确实非同小可。
“此处危险,不宜久留。”姬陵说道,“我们换个位置,我先以家族秘法,大致感应一下此地地气脉络走向,再确定下一步勘查方向。”
甘晁自然无异议。梁毅见识了“禁制”厉害,也不敢再乱来,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姬陵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屏息凝神,从怀中取出那枚主君玉璜,握在手心,同时暗中运转家族传承的、与地脉微感相关的呼吸法门。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浸下去,尝试去“触摸”脚下大地的“脉搏”。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应,需要极高的专注和天赋。姬陵以往尝试,只能感受到极其模糊的、类似“流动”或“阻滞”的粗浅感觉。
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身处可能的关键节点,或许是因为手中多了胡九那半片残玉(他贴身藏着),又或许是因为脑海中有了《连山》星象卦象的指引,他的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难以言喻的“内视”。
脚下厚重的大地,仿佛不再是坚实的土石,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结构。有平缓如波的“气”在浅层流动(地气?),有炽热或冰凉的“脉”在深处奔涌(水脉或矿脉?),更有一些极其隐晦的、如同经络般的“线”,以某种特定的规律交织、延伸,通向远方。
而在这些“线”的某个交汇点附近,他感应到了几个熟悉的“点”!那“点”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与他手中玉璜,以及怀中残玉,隐隐共鸣!其中一个“点”,似乎就在他们此刻所处位置的东南方向,距离不远!
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尝试将《连山》记载的巽、离、坎、艮四卦顺序,在脑海中与这片地脉“经络”图景对应时,那几个共鸣的“点”,竟然隐约呈现出类似的卦象属性排列!虽然模糊,但趋势吻合!
这里……真的是一个关键节点!很可能是定位“坤门”所需的、一系列地脉节点中的一个!
姬陵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缓缓睁开双眼,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这番感应,消耗极大。
“如何?”甘晁立刻问道,目光灼灼。
姬陵指向东南方向,语气尽量平静:“那个方向,约二里外,地气有异常汇聚之象,且与我手中信物略有感应。或可一探。”
甘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又看了看姬陵手中那枚看似普通的玉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急切:“好!就去那里!”
梁毅虽然不懂这些,但见甘晁如此重视,也立刻命令卫卒整顿,向东南方向进发。
队伍在沟壑间跋涉。姬陵走在最前,依靠着那微弱的感应指引方向。甘晁紧随其后,不时观察山川走势,并拿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古老仪器(司南)进行比对测算,口中念念有词。
约莫走了一里多,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洼地中央,竟然有一小片水泽,水色幽暗,不起波澜。水泽旁,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白石,看似天然,但摆放的位置似乎有些规律。
姬陵手中的玉璜,在这里的共鸣感明显增强了。怀中的残玉也微微发热。
就是这里!
甘晁快步走到水泽边,看着那些白石,又看了看手中的司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兴奋之色:“天枢位转,地维相应……水聚阴位,石列星图……没错!这是一个‘地络标定’点!与《连山》所载‘坤门’辅位星图之一完全吻合!”
他猛地转向姬陵,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姬君子!快!用你的信物和感应之术,仔细感应这水泽之下,这些白石之间!‘坤门’的线索,一定就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姬陵身上。
梁毅眼神闪烁,手悄悄按在了剑柄上。
姬陵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泽边,再次握紧玉璜,凝聚心神。
这一次,感应更加清晰。共鸣的来源,就在水泽之下,不深,约莫丈余。但水泽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沉寂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生命律动的存在?
他缓缓蹲下身,将戴着玉璜的手,轻轻探入幽暗的水中。
冰凉刺骨。
玉璜入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泽,突然以姬陵的手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明显的涟漪!紧接着,水泽底部,似乎有微光亮起,那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芒,透过昏暗的水体隐约可见。
同时,水泽旁那些巨大的白石,竟然同时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
“怎么回事?!”梁毅和卫卒们骇然失色,纷纷拔出兵器。
甘晁却满脸狂喜,不顾一切地冲到水边,死死盯着水下的幽蓝光芒和震动的白石:“共鸣!是信物与地络节点的共鸣!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只是辅位之一,但足以证明方向正确!姬君子,快!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节点的方位和特征!我们需要找到至少三个这样的辅位节点,才能三角定位,推算出‘坤门’的主位所在!”
姬陵也感到震惊。他没想到反应会如此剧烈。他试图收回手,却发现玉璜仿佛被水下的什么东西吸住,一时竟难以拔出!而且,那股冰冷的、带有律动的感觉,正顺着水流,隐隐传来,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就在此时!
“轰隆——!!!”
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丙七区”核心区域,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紧接着,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
“地动了?!”有人惊呼。
姬陵趁机用力,将手从水中抽出,玉璜脱离水面,水泽的涟漪和光芒迅速减弱,白石的震动也很快停止。
但远处的巨响和震动,却持续了数息才渐渐平息。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只见那边天空,似乎扬起了一片尘土。
“是‘丙七区’!声音从那边传来!”墨仲脸色一变。
姬陵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那声巨响……不像天然地震,更像是什么东西……塌陷了?或者是……被触发了?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丙七区”活动?是虢公另外派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刚才在这里的“共鸣”,意外触动了远处某个关联的机关或禁制?
甘晁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眉头紧锁:“那边……出事了。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查看!”
梁毅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命令卫卒集结,准备返回。
姬陵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幽暗水泽,又看了看手中依旧温润、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玉璜。
勘查才刚刚开始,意外却接连发生。
“坤门”的秘密,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正在被一点点打开。
而盒子里释放出来的,除了希望,显然还有……未知的危险与混乱。
他握紧玉璜,转身,向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尘埃尚未落定。
真相,依然隐藏在更深的地底,和更浓的迷雾之后。
但寻找的脚步,已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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