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投资于人”成为国家战略，基础教育应重新思考：什么样的课堂才能实现对每一个人的投资？什么样的班级规模，才能让“不落下每一个孩子”成为日常？问题的答案，就写在每一间教室里。
作者 | 刘爱生
浙江师范大学高质量教育发展研究院教授
去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2026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都将“投资于人”作为一个重要的政策取向提出。这一表述背后，是中国经济发展逻辑的深刻转型：从过去注重“投资于物”转向更加注重“投资于人”，通过提升人力资本的质量，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在这个政策框架下审视基础教育，一个长期被讨论但始终未能充分落地的话题——班级规模，值得被重新思考。
在我国，中小学班级规模有明确的政策要求：小学不超过45人，中学不超过50人。这一标准在消除大班额、保障基本教学秩序方面发挥了历史性作用。但“不超过”是底线，不是理想。当目光从政策文件转向课堂内部，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在四五十人的教室里，每个孩子能获得多少教师的关注？
有研究者做过粗略估算：一节45分钟的课，除去组织教学、维持秩序、板书讲解的时间，真正能用于师生互动的时间可能不足15分钟，而有限的互动机会往往集中在少数“活跃分子”或成绩拔尖的孩子身上。这不是教师的失职。当一个人面对近50个学生时，精力必然被稀释。
所以，教育领域落实“投资于人”首先要追问：在每一个孩子每天度过时间最长的教室里，有没有被看见、被倾听、被关注？这种“生均关注度”或许是教育资源中最稀缺也最影响孩子成长的要素。
从国际比较的视野看，发达国家的班级规模普遍较小。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的平均水平是小学21人、初中23人，卢森堡、克罗地亚等国能做到15人左右。尽管英国、日本等国的班额略大，达到27人，但整体而言20—25人是一个主流区间。
小班额对学生发展有何影响？美国“田纳西州STAR实验”持续多年跟踪研究发现，小班化教学对学生学业成绩的提升有积极影响，且对弱势家庭孩子的效果最显著。更重要的是，小班环境下学生有更多机会发言、讨论、合作，这些社会情感能力的发展恰恰是未来创新人才的重要素养，也是“投资于人”所追求的高质量回报。
当然，班额并非越小越好。但如果连基本的“关注阈值”都达不到，个性化教学、因材施教就只能停留在理念层面，很难转化为课堂教学层面的实践。
当前，我国教育面临新的人口形势，随着出生率下降，学龄人口急速减少。这本是调整班级规模的机会窗口——学生少了，可以为每个孩子提供更充足的教育资源。现实却出现了另一种走向：一些地方由于财政压力，不仅没有推动小班化，反而撤并学校、压缩教师编制，试图以更少的资源维持原有的班额。这种做法的逻辑可以理解。当财政收入增速放缓，教育作为支出大户自然面临紧缩压力，而缩减教师数量、合并学校确实能在短期内减轻财政负担。
但从“投资于人”的视角看，这种逻辑需要被重新考量。压缩教育投入，如果压缩的是冗余的校舍、低效的行政，那是合理的结构优化；如果压缩的是师生互动的密度、孩子被关注的频率，那就可能是一种短视。“投资于人”的核心，不是简单地在人身上花钱，而是通过投入激活人的潜能。在基础教育阶段，最能激活学生潜能的是教师的一个眼神、一次提问、一句鼓励。这些看似微小的互动是教育的“有效成分”，而班级规模直接影响着“有效成分”的浓度。
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教育“投资于人”的方式要更加精准、更有智慧。这意味着不必追求一步到位把班额降到20人以下，但可以探索现有条件下能否通过优化编制配置，让班额从50人逐步降到45人、40人？能否在小学低年级率先探索更小班额？能否在保留必要班额的同时，通过增加助教、引入走班制等方式，提高生均关注度？
这些都不是天方夜谭，一些地方已经在尝试。成功的关键在于是否把“让每个孩子被看见”作为教育资源配置的一个核心指标。说到底，班级规模问题是教育资源配置的精度问题，关乎财政投入的方向，更关乎教育价值观：在每一个课堂上，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
当“投资于人”成为国家战略，基础教育应重新思考：什么样的课堂才能实现对每一个人的投资？什么样的班级规模，才能让“不落下每一个孩子”成为日常？问题的答案，就写在每一间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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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
编辑 | 白衣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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