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稀土价格给出的信号越来越清楚。
上游精矿价格从2024年三季度的16,741元每吨,涨到2026年二季度的38,804元每吨,累计涨幅达到131.79%,今年二季度又环比上涨44.61%。下游产品端也出现明显分化。以2025年3月为基期,镨钕金属价格指数到2026年初一度接近160,明显跑赢氧化铽(tè)和氧化镝(dī)。价格曲线背后,市场正在重新评估稀土的战略价值,也在重新评估围绕稀土形成的产业链控制力。
国际上,政策信号也有所反映。
过去一段时间,美国、欧盟和澳大利亚围绕关键矿产密集出手。
4月12日,美国和澳大利亚把关键矿产合作支持规模提高到超过50亿澳元,重点投向稀土、镍、石墨、钨等环节,资金直接进入稀土精炼和镍项目。
4月13日,欧盟启动关键矿产采购平台,并提出到2030年实现10%本土开采、25%回收、40%本土加工,同时降低对单一国家的依赖。
4月15日,美国财政部长公开要求世界银行优先支持关键矿产项目。资金、采购平台和开发金融同时进入同一条产业链,说明稀土和关键矿产的重估已经进入产业政策和国家战略层面。
价格上行反映出市场正在重新计入稀土的稀缺性、替代难度和加工环节的重要性,西方国家围绕矿产、精炼、采购和融资的一系列动作,也说明这种重估正在从市场定价扩展到产业政策和国家战略层面。换句话说,喊了很多年的稀土,现在各国终于开始下场,抢占关键节点了。
关税还在,但已经退到外围
稀土产业链跟关税,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背后实际上是一条制造业的逻辑。要理解它,需要先把关税放回原来的位置。
比如,中国出口一辆电车,表面上是整车出口,但往里拆会发现,它的电机离不开稀土,电池离不开锂电材料。美国现在一边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 100% 关税,对车用锂电池加征 25% 关税,另一边又把永磁体列入 2026 年 25% 关税清单。欧盟也对中国制造电动汽车额外加征 17% 到 35.3% 的关税,并叠加原有 10% 汽车进口税。关税依然存在,而且力度并不低。
关税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价格层面。它让商品变贵,让企业利润被压缩,让消费者、企业和政府重新分配成本。
如果一个商品已经生产出来并进入流通环节,加税可以制造摩擦,也可以改变利润分配。可全球产业链早已变成一张可以绕路、可以替代、可以转口、可以重组的网络。生产中,某个节点被加税,企业可以换地方生产,也可以改变组装路径,还可以寻找新的中转地。关税可以提高交易成本,却越来越难直接决定产业输赢。
更深的竞争正在前移到生产之前。谁能让对方更难拿到关键投入,谁就能影响对方的生产能力。这个层面的工具比关税更靠近产业链底层,也更接近真正的瓶颈。西方那一套连环政策,说明它们正在同时往上游追,试图把整条链条一起重构。
真正的竞争前移到生产和中间环节
稀土的战略意义,就在生产这一层显出来。
它们是很多产业开工之前必须先跨过的一道门槛。关税影响的是商品卖多少钱,稀土影响的是工厂能不能顺利开起来。稀土,以及镓、石墨、镍、钴这些材料,已经嵌入新能源、电池、半导体和高端制造的底层环节。
一旦这些投入变得不稳定,冲击就会沿着产业链继续往下传导,企业会面对成本上升、生产节奏被打乱、供应体系被迫调整和终端交付受限。
中间环节更是这场竞争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IEA全球关键矿物展望2025给出的数据很直白。2020到2024年,关键能源矿产前三大精炼国的平均市场份额,从大约82%升到86%。这几年新增供给高度集中在少数头号供应者手里。镍的新增精炼供给几乎集中在印尼,钴、石墨和稀土的新增供给则高度集中在中国。
很多国家拥有矿山,却缺少精炼能力、化工体系和规模化加工能力。矿可以在上游,定价权却可能落在中间环节。
控制节点的人也在定义规则
加工节点之外,规则节点也在变得更重要。采购平台、开发金融、补贴资格、供应链审查,这些看起来技术性很强的安排,本质上是在把矿产变成一种制度资产。
一个项目要有矿,要能加工,还要进入特定市场认可的规则体系。来源要合规,供应链要可追溯,产品要满足准入标准。这个过程会把资源、工厂和制度入口绑定在一起。
全球分工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楚。
刚果金、几内亚等资源国掌握重要矿产资源,但长期停留在开采和初级出口阶段,控制的是资源起点。中国的优势集中在把矿变成工业材料的能力,优势来自精炼、分离、加工、配套和规模化生产。
澳大利亚有资源,但美澳新增支持中受到重视的项目集中在稀土精炼和镍环节。
美国和欧盟现在推动的工作,也从找矿扩展到建联盟、补加工、搭规则。
西方会补链,但短期难以追平
战场转移之后,西方补链会成为长期工程。西方当然有机会补链,但短时间内难度很高。很多人会觉得,只要肯砸钱、肯补贴、肯下决心,相关环节迟早都能补出来。工业能力的形成需要更长周期。更早进入一个行业,意味着更早占住位置,更早跑顺供应链关系,更早知道哪些环节最难、哪些坑最容易踩。后来者真正下场时,面对的已经是一条关键节点、合作关系和产业节奏都被先来者长期稳定过的赛道。这种优势来自位置、关系和路径的共同累积。
产业经验的积累,决定了补链速度。很多能力也来自生产线上的长期试错。知道原理和稳定量产之间,还有大量细节需要一点一点磨出来。参数怎么调,良率怎么提,哪个环节最容易卡住,成本在哪些地方突然上升,出了问题怎么返工,流程怎样从能跑变成跑顺,再从跑顺变成跑稳,这些经验很难写进图纸,也很难复制到PPT里。后来者方向正确,也需要时间把这些细节补齐。
规模优势会继续放大这种差距。
当产量足够大,设备利用率更高,采购成本更低,研发、管理和运输费用也能被更大的规模摊薄。规模带来的优势包括更低成本、更强抗波动能力、更高议价能力和更完整的上下游配套。后来者可以进入赛道,却很难在一开始就达到同样低的成本、同样快的速度和同样完整的体系。走到这一步,竞争已经从单个技术点扩展为整个工业体系效率的竞争。
最终争夺的是把资源锁进体系的能力
这场博弈的价值核心,会落在体系控制力上。谁能控制关键投入,谁能把矿石变成工业材料,谁能把材料稳定送进电池、磁体、芯片和整机生产体系,谁能定义准入规则,谁就在新的产业博弈里占据主动。
全球定价权发生变化的位置,集中在这些控制节点上。
对普通人来说,这件事的投资含义并不是看到稀土涨了就去追,而是要看清楚价格背后真正稀缺的东西。真正有壁垒的,往往是更上游的资源、更中间的分离冶炼能力,以及支撑这些环节长期运行的环保、设备和工艺体系。稀土从矿石变成磁材、电机和高端制造材料,中间每一道工序都可能成为新的瓶颈。再往上游看,真正稀缺的可能还不是矿石。稀土不是挖出来就能用,它还要经过资源评价、选矿、环保处理、分离冶炼和一整套基础设施支撑。价格上涨只是结果,真正的瓶颈以及价值洼地,往往藏在这些更早的环节里。
资产配置的落点,最终还是会回到产业逻辑。
市场不会提前把未来摊开给你看,但它会用价格、供给和政策这些最直接的信号反复提醒你。当一个体系开始争夺关键投入、生产入口和市场准入时,贸易摩擦就会升级为围绕未来工业体系控制权的长期竞争。
稀土只是其中一个切口,关键矿产正在成为这场竞争最先变得清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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