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多年校长，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让师生津津乐道、让学校充满凝聚力的时刻，往往不是某次大会、某份文件，而是一个个被反复讲述的故事。校长的“故事力”，会不会就是学校的“向心力”？真正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一条“围巾”。

今年元旦前夕，一个清冷的早晨，我照例站在校门口迎接学生。一个八年级学生忽然停在我面前，飞快地将一张对折的卡片塞进我手里：“校长，送您一条‘围巾’。新年快乐！”说完便转身跑向教学楼。

我打开那张普通的彩纸，上面画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围巾”——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波浪线交织，像一道跃动的彩虹。

寒风吹过，脖颈间竟真觉出一丝暖意。那一刻我明白：我们日复一日的站立与守望，原来都被孩子们安静地、细心地收藏在了眼里，放在了心上。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也常常讲给教师们听。有一次在全体教师会上，我讲起这条“围巾”，讲完后，一位年轻班主任红着眼圈说：“校长，我班上的孩子也给我画过一张小纸条，我之前觉得幼稚，现在才懂那有多重。”故事不是单向的“告知”，而是唤醒每个人心中类似的记忆。它让教师从“我在执行任务”转向“我也在被看见”。

后来，我又经历了一个关于“碎纸片”的故事。

一个下午，4个女生红着眼眶来到我办公室，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原来，体育课上教师组织800米跑测试，有一名女生谎报了成绩，教师询问无果后，一怒之下当众撕碎了成绩登记表，并宣布若没人承认，下周全体女生重跑。孩子们觉得委屈，捧着碎纸片来找我。

我先安抚了她们的情绪，然后找到那位体育教师，听他讲述当时的感受。他坦承自己情绪上头，处理方式欠妥。我建议他课后将表格拼好复原，并给那位犯错的学生一点时间和空间。当天课后，他便俯身拼贴碎纸片。让我感动的是，那几位女生主动上前帮忙：“老师，我们一起拼吧。”师生之间的紧张氛围，就在那一双双手的拼接中悄然消解。后来，那位谎报成绩的女生也主动承认了错误。

这件事我也讲给了全校教师听，我说：“一张被撕碎的成绩登记表之所以能拼出教育的温度，是因为我们愿意放下情绪，俯身拾起碎片，用理解去拼接、用信任去黏合。”

围巾与碎纸片的故事，让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故事力之所以能成为向心力，是因为它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转化——把校长的个人经历变成学校的公共记忆，把制度要求变成情感认同，把管理指令变成价值共鸣。它通过三种机制发挥作用：第一，故事建立情感联结。这种情感共鸣，比任何制度宣讲都更能凝聚人心。第二，故事传递价值观而不显得说教，让价值观悄悄地种进每个人心里。第三，故事可以被二次讲述，从而自然扩散。校长要做的，不是垄断故事，而是成为第一个认真倾听、真诚讲述的人。

当然，校长的故事力不是编故事，而是发现故事。它要求校长有一颗敏感的心，愿意俯下身来，看见孩子的眼睛，听见教师的叹息，感受每一次冲突背后的成长契机。其实，每个校长都可以成为好故事的发现者：每天留出5分钟记录一件触动自己的小事，每周在教师会上用3分钟讲一个真实的故事，每月请一位师生分享他们眼中的学校记忆。如果校长对日常麻木，再动人的素材也会被错过。

我也在不断提醒自己：故事力的本质，是尊重每一个具体的人。校长只有真正把自己当成学校的一员，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故事才会自然生长出来，向心力才会真正形成。

那条“围巾”我一直珍藏着，那张拼好的成绩登记表也安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它们比任何荣誉证书都更厚重，因为它们见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校长愿意放下管理者的身段，做一个真诚的倾听者和讲述者，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就会沉淀为学校的文化基因。教育的温度，正是在这样双向的给予与回应中生生不息，而一所学校的向心力，亦在一个个被认真讲述的故事里悄然长成。

（作者系浙江省金华市浦江县月泉中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24日 第06版

作者：余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