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在“谷雨”条目下,有这样一段话:“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上而下也。”谷雨者,雨生百谷也。这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再过十五日,便是立夏了。古人将谷雨分为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浮萍开始生长,布谷鸟振翅催耕,戴胜鸟落在桑树上——这一切都在提醒人们:春天将尽,该忙农事了。

而与这三候相对应的,是谷雨的花信风:一候牡丹,二候荼蘼,三候楝花。根据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说》的记载:“始梅花,终楝花,凡二十四番花信风。”从去年小寒时节的梅花算起,到今年谷雨节气的楝花结束,整整二十四番花信风,至此走完了一个完整的轮回。这是春天最后的信使,也是最盛大、最隆重的一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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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候牡丹

谷雨前后,牡丹开了。

民谚有“谷雨三朝看牡丹”之说,所以牡丹又有个极朴素的名字,叫“谷雨花”。这是唯一一种以节气命名的花,足见它与谷雨时节那密不可分的缘分。

年少时读唐诗,见刘禹锡写“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总觉得有些夸张。一朵花罢了,能“动”到什么程度?后来去了洛阳,正值谷雨,才知那“动”字用得有多传神。满城的牡丹,一夜间开了个铺天盖地。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紫的像缎。花瓣层层叠叠,大如碗口,重如锦缎,风吹过时,整朵整朵地摇曳,不是轻盈的舞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雍容的点头。那香气也浓,浓得化不开,走过花圃,衣襟上便染了一整天。

有位朋友在洛阳住了多年,每年谷雨都邀我去看花。他说,牡丹这花有意思——别的花是开给人看的,它却是开给自己看的。你夸它也好,不夸也好,它自管开它的,开得理直气壮,开得满不在乎。这话我琢磨了很久,觉得有道理。牡丹的美,确实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气势。它不是那种谦卑的美、需要人认可的美,而是生来就该如此的美。或许正因为这份底气,它才配得上“国色天香”四个字,才配在暮春时节,为春天唱这出压轴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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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候荼蘼

荼蘼花开,春事将尽。

这花的名字,听着就有几分凄清的意思。它又叫山蔷薇、佛见笑,开在春末夏初,是春天里开得最晚的花。所以古人说“开到荼蘼花事了”——等荼蘼开过,春天的花事,就算是了结了。

我没亲眼见过荼蘼,只在书里读到过它的样子。据说花白色,有香气,枝条柔曼,可以编篱笆。苏轼有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任拙斋也有句:“一年春事到荼蘼。”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它是一种生来就带着告别意味的花,开在百花退场的空档里,用自己的绽放,宣告别人的谢幕。

宋人王琪写过一首《春暮游小园》,里头有两句很有名:“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每次读到,都觉着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不是悲伤,而是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惘然。就像一场热闹的筵席,宾客渐渐散去,只剩主人独坐,看着满桌残羹,回想方才的喧哗。荼蘼就是那个独坐的主人,用它最后的花,守着春天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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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候楝花

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最后一花。

楝树是极寻常的树种。江南人家的房前屋后,乡间小道的两旁,随处都能见到它的影子。它的花也寻常,细碎碎的,淡紫色,成簇成团地开在枝头。不像牡丹那样招摇,不像荼蘼那样引人注目,它就那么安静地开着,开在暮春的风里,开在初夏的门槛上。

舒岳祥有首诗,叫《春晚寄二林》,里头写:“谷雨秧芽动,楝风花信来。”楝风,就是楝花开时的风。那是花信风里的最后一阵风了。风过之后,梅花、山茶、水仙、桃花、棣棠、蔷薇、牡丹、荼蘼……这一路走来的二十四位信使,就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该是夏天的事了。

有位写散文的朋友,在她的一篇文章里回忆母亲。说当年家里新房落成,母亲在门前种了一棵苦楝树和一棵玉兰树。她问母亲,为什么要种苦楝?它又不开花。母亲说,它也是开花的,只是不如玉兰花大而好看,但它自有它的美。很多年后,苦楝树高过了屋顶,她才真正看懂了母亲的话。每年四五月,她回娘家,站在楼上看苦楝花开——“它不是一朵两朵地开,而是成千上万地开,似一团朦朦胧胧的紫色云雾浮于枝叶间。”母亲也走过来陪她看,母女俩执手相望,默然无语。她写道:“母亲八十多岁了……我们母女执手相看楝花开,这样的美好时光,我不知道还能延续多久。”

读到此处,眼眶微湿。原来楝花之于她,早已不是花,而是岁月,是亲情,是那些转瞬即逝却又永远留在心底的、春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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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也

谷雨三候,牡丹的富贵,荼蘼的凄清,楝花的平凡,凑在一起,恰是暮春时节最完整的人间风景。

《吕氏春秋》说:“风不信,则其花不成。”花信风的“信”,是信用的信,是承诺的信。风不守信,花就不会开;花不开,时令就乱了;时令乱了,农事就没法安排。所以古人把这二十四番风叫做“花信风”,里头藏着一种对天地秩序的敬畏,也藏着一种对生命的信赖。

从去年小寒的第一朵梅花,到今天谷雨的最后一朵楝花,整整一百二十天,二十四位信使,轮番登场,轮番谢幕。它们用自己的绽放,丈量着时间的长度,也用自己的凋零,标记着季节的更替。这是自然界的诚信榜,是植物与人之间的千年之约。

谷雨过后,便是立夏了。杨万里有句诗,我一直很喜欢:“更无人饯春行色,犹有桐花管领渠。”虽然写的不是谷雨,意思却是相通的。春天要走,谁拦得住呢?好在,还有楝花守在最后的路口,替我们送一送这位远行的故人。

楝花开罢,花信风止。而下一个轮回,从小寒开始,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