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被关进了监狱。他的爷爷死了,奶奶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叔叔死了,姑姑死了。全家只剩他一个人,在牢房里靠两个女囚的奶水活了下来。
十八年后,这个孩子坐上了皇位。
没人想到,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最终在朝堂上缔造出西汉历史上的外戚政治格局。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场大火,烧出了四支外戚的命运起点
公元前91年,长安城乱了。
这一年爆发的巫蛊之祸,是西汉历史上烈度最高的政治风暴之一。起因说来荒唐——有人说太子刘据在宫中埋了木偶人,用来诅咒汉武帝。这个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但结果非常真实:太子兵败,出逃,自尽。
跟着死的,是太子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太子妃死了。太子的儿子刘进,连同刘进的妻子王翁须,也一起死了。整个太子宫系,几乎被连根拔起。
唯一幸存的,是刘进和王翁须刚出生几个月的儿子——刘病已。这个孩子太小了,小到没人觉得他有威胁,小到株连的刀暂时绕过了他。但"绕过"不等于"放过"。他被扔进了监狱,和一堆等死的囚犯关在一起。
廷尉监丙吉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在监狱里给这个婴儿找了两个女囚当奶妈,硬是把孩子养活了。后来汉武帝要清空长安所有监狱的囚犯,丙吉顶住压力,据门不纳使者,这才保住了刘病已的命。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保住。不会是最后一次。现在,把目光从这个婴儿身上挪开一下,看看同一时间,这场风暴怎么影响了另外几支家族。太子的正妻家族,倒了。太子良娣史良娣的家,却意外地没事。
原因很简单:史家的老家在鲁国,也就是今天的山东。
离长安太远,株连的手伸不到那里。史良娣本人死在了巫蛊之祸里,但她的母亲贞君、兄弟史恭,都还活着。
刘进的母亲王翁须,在这场风暴中断了线。她的故事更曲折——她出身平民,八九岁就被当地的广望侯之子刘仲卿带走,名义上是"抚养",实际上是调教成歌舞女,然后卖给了邯郸一个叫贾长儿的人。王翁须的母亲王媪当时筹钱想把女儿赎回来,钱还没凑够,人已经被带走了,从此母女失散。
后来,王翁须被送入太子宫,成为刘进的女人,生了刘病已。巫蛊之祸一起,她和刘进一起死了。她的母亲、兄弟,还在某个地方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根本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女儿曾经生了一个皇曾孙。
这就是这个故事最诡异的地方。
汉宣帝的四大外戚,在他出生的时候,都已经注定了自己的命运起点。 史家远在山东,意外逃过一劫;王家流落民间,和皇室彻底失联;许家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户普通人家,有个叫许广汉的父亲,日后会把女儿嫁给这个孤儿;第四家——王奉光家,此刻连登场的机会都还没到。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先把牌洗乱,再看谁能把它们重新捡起来。
民间十八年,感情比血统更值钱
汉武帝死后,4岁的刘病已终于被放出了监狱。
丙吉打听到他祖母史良娣的老家在鲁国,便带着这个孩子长途跋涉去山东寻亲,把他交给了史良娣的母亲贞君,以及史良娣的兄弟史恭的几个儿子。
贞君是个老太太,看着这个苦命的曾外孙,心疼坏了。孩子全家被杀,自己在监狱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四年,又是这副可怜模样——贞君亲自带着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史恭的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玄——和刘病已一起长大。这几个孩子玩在一起,吃在一起,感情是真实的,不是表演出来的。后来刘病已被召回长安,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史家。
这段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没有史料直接记录他的心理活动,但后来他做皇帝之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回答这个问题。回到长安之后,刘病已被安置在掖庭,恢复了皇室宗籍。
掖庭令张贺是个好人。他是卫太子的旧臣,对太子一家的遭遇深感痛心,便格外照顾这个流落在外的皇曾孙,自掏腰包给他延请老师,教他读书识字。
刘病已聪明,学东西快,不仅读儒家经典,还喜欢游侠斗鸡、混迹市井。
他走过长安的街巷,见过市井的冷暖,知道一斗米值多少钱,也知道一个普通人活得有多不容易。这些经历,是那些从小被锦缎包裹长大的皇子们永远不可能有的。张贺给他张罗婚事,费了不少劲。
原因很现实:刘病已是罪人之后,坐过牢,出身尴尬,没什么贵族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张贺找来找去,找到了自己的朋友许广汉。许广汉和刘病已一样,也是个边缘人——他因罪受过宫刑,在旁人眼里也是"不干净"的。
但许广汉把女儿许平君嫁给了他。
许平君十四五岁,比刘病已小几岁,原本订过一门亲,未婚夫没过门就死了。许家没人觉得这门亲事能改变什么命运,不过是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困皇室后裔,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凑合",日后会成为一段流传千年的爱情典故。前75年,许平君给刘病已生下了一个儿子,后来的汉元帝刘奭。一年后,刘病已18岁,坐上了皇位。
登基的过程说来荒诞——当时的权臣霍光废掉了荒唐的刘贺,在一众皇室后裔里翻来翻去,最终选了这个在民间混过、坐过牢、毫无根基的年轻人。霍光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人好控制。
霍光算错了一件事:一个在监狱里活下来、在市井里长大的人,韧性远比他想象的强。刘病已登基,成为汉宣帝,四大外戚的命运齿轮开始真正转动。
但在那一刻,这个刚坐上龙椅的年轻皇帝,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现实——朝堂之上,遍地都是霍家的人。
忍,比任何手段都难
汉宣帝刚登基,就想给发妻许平君一个皇后的名分。
这件事本来天经地义——按汉朝惯例,皇后的父亲应当封侯。但霍光直接站出来反对。理由是:许广汉受过宫刑,是犯过罪的人,不配封侯。
汉宣帝拉扯了整整一年。最后的结果是:许广汉只得了一个"昌成君"的封号,连列侯都算不上。
许平君当了皇后,她父亲连个正经爵位都没有。
这就是汉宣帝面对的处境。他是皇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霍光把持着朝政,所有给皇帝的上书,都要先经过霍光儿子霍禹的过滤,才能到汉宣帝的案头。那些真正忠于皇帝、想帮皇帝削弱霍家的大臣,连递话的渠道都被卡死了。
但总有办法。许广汉,成了一条秘密通道。
他身份特殊,出入宫廷方便,又是皇帝的老丈人,人人都知道他和皇帝关系近——但霍家偏偏没理由阻止他和皇帝接触。于是,那些不能公开呈递的上书,开始走另一条路:大臣写好,交给许广汉,许广汉私下塞给皇帝。
就这样,汉宣帝在霍光的眼皮底下,悄悄开辟了自己的情报网络。他在等。前71年,等来了一个噩耗。
许平君怀着第二个孩子,临盆在即。霍光的妻子霍显,命令宫中女医淳于衍在许平君的药丸里混入捣碎的附子。附子是毒药,混进去不容易察觉。许平君生产之后服了药,毒发,本始三年死了。就这样死了。
汉宣帝悲痛欲绝,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连调查许平君身边侍从的权力都没有——霍光阻止了他。
他追封许平君为"恭哀皇后",把眼泪咽回去,继续忍。
随后,霍显把自己的女儿霍成君送进宫,册立为新皇后。汉宣帝接受了。他没有选择。
霍光的儿子霍禹私下里抱怨:没有我爹,陛下当得上皇帝吗?但陛下才刚立了太子,就把许家和史家的人往要职上塞——这叫什么?忘恩负义。
霍禹说得没错,汉宣帝确实在往上塞人。军队换防了。原先由霍氏党羽把持的羽林军、两宫卫队,开始悄悄换成史家和许家的子弟。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像水慢慢渗进石缝里,等霍家人反应过来,缝隙已经撑开了。
史恭的长子史高,早就在汉宣帝身边担任侍中,是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汉宣帝在韬光养晦。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在点上。
前68年,霍光病死。汉宣帝亲自为霍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给了他极高的身后哀荣。
然后,他开始收网。
清算霍氏,四大家族同时亮相
霍光一死,朝局变了。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层一层剥开的。
霍光死后,他的儿子霍禹接手权力,但霍禹没有他父亲的政治手腕。汉宣帝开始一点点收回被霍家占着的职位,一点点把自己的人推上去。霍家人急了,开始密谋。
就在这时,史高出手了。史恭的长子、汉宣帝的表叔,在侍中任上蹲了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主动向汉宣帝检举:霍禹谋反。
前66年,汉宣帝下令,清算霍氏全族。霍光的妻子霍显,儿子霍禹,侄子、女婿,一网打尽。霍成君被废,从皇后打回原形,在冷宫里熬了十二年,最终自尽。
唯一留了一条命的,是霍光的女婿金赏——因为他也告发了霍家谋反,算是立了功。
霍氏倒了。汉宣帝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四大外戚家族,就在这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浮出水面。先说史家。
史恭的三个儿子,史高封乐陵侯,史曾封将陵侯,史玄封平台侯。一门三侯,同时登场。已经去世的史恭,被追封为杜陵侯,谥号"仁"。
史高是三兄弟里最重要的那一个。他在汉宣帝身边干了多年,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汉宣帝临终之前,把大司马、车骑将军的职位给了他,让他领尚书事,做下一任皇帝汉元帝的托孤重臣。
史高辅政五年,之后告老还乡,安安稳稳地退了。他的儿子史丹,接着登场,先后担任长乐卫尉、右将军、左将军等职务,后来力保汉成帝的太子之位,一家人把这条线接了两代。
史家四人封侯,做到卿大夫二千石以上的,有十多人,一直显赫到王莽时期,这是四大外戚里延续最久的一支。
再说王家——生母王翁须的娘家。这一家的故事,最让人唏嘘。
汉宣帝登基之后,立刻派人去寻找母亲的家人。但这件事有多难——王翁须当年是被拐卖的,和家人失散几十年,又没有任何记录可查。那个年代没有户籍数据库,也没有任何通讯手段,全靠人一个村一个村地打听。
打听了六年。
直到汉宣帝登基整整六年后,使者才终于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王翁须的母亲王媪。当时,王翁须的父亲王乃始已经去世三年了,没能等到这一天。
王媪见到使者,才知道:自己当年被拐走的女儿,生了当今皇帝。
汉宣帝把王媪封为博平君,食邑一万两千户。追封已故的父亲王乃始为思成侯。王翁须的两个兄弟,分别封为平昌侯和乐昌侯。
王家底子薄,家里没有什么现成的人才,在汉宣帝一朝比较低调。但汉宣帝有意培养——王翁须兄弟的儿子辈,终于撑起了门面。王无故的儿子王接,在史高致仕之后,接任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武的儿子王商,官至丞相,是两汉历史上极罕见的外戚出身的丞相。
这一家,是从零起步,靠皇帝一手托起来的。
然后是许家——发妻许平君的家。霍光死后,汉宣帝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许平君的儿子立为太子。霍显气得想再毒一次太子,但这一回她没有机会了。
与此同时,汉宣帝把许广汉正式封为平恩侯。当年拖了一年都没拿到的爵位,终于到手。随后,许广汉的两个弟弟,分别封为博望侯许舜、乐成侯许延寿。
许延寿是许家最能打的那个人。他先担任侍中、光禄大夫,后来被封为强弩将军,和当时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将赵充国一起出征西羌。这一仗,赵充国是主将,许延寿是副将,虽然功劳大头在赵充国那边,但许延寿跟着刷了一波军事资历,在朝中的地位更稳了。
许广汉无子,便把许延寿的儿子许嘉过继过来,承袭平恩侯。
许嘉是许家第三代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后来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他的女儿嫁给了汉成帝,成为孝成许皇后——许家一门,出了两任皇后。
东汉历史学家颜师古为《汉书》作注,专门解释了"金张许史"这四个字:许,宣帝皇后父;史,宣帝外家也;金,金日磾也;张,张安世也。此四家属,无不听。 一个成语,概括了西汉中后期的权力版图。
最后是第四支——邛成侯王奉光家。这一家的来历,是整个故事里最轻松的一段。
王奉光这个人,喜欢斗鸡。汉宣帝还在民间混日子的时候,也喜欢斗鸡。两个人因此认识,成了朋友。
王奉光有个女儿,命不好——订了几门亲,未婚夫都在成婚之前死了,以至于再没人敢娶她。这在西汉人看来是凶兆,但汉宣帝不这么想。他听说此事,把王氏接进宫,封为婕妤。
汉宣帝和王氏一直没什么感情,王氏进宫多年,经历了许平君和霍成君两任皇后,始终不得宠,也没能生下孩子。
但当霍成君被废、汉宣帝需要立新皇后的时候,他选了王氏。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王氏无子。
汉宣帝当时最担心的,是宠妃张婕妤——张婕妤有儿子,如果立她为后,说不定会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像霍成君一样谋害太子。他要保的是太子,不是爱情。
王氏当了皇后,负责抚养太子,尽职尽责。
汉宣帝没有亏待王家。王奉光封邛成侯,王家子弟安排了不少侍中等职务。但他也刻意控制王家的势力,不让这一支长得太大。
王家在四大外戚里,是存在感最弱的一支。第二个列侯,还是汉元帝登基之后才封的。汉宣帝去世,王氏被尊为皇太后,她的哥哥王舜才封为安平侯——一切都慢了半拍。
一个孤儿的政治账本
汉宣帝是西汉难得一见的皇帝。他被后世称为"中兴之主",在位期间吏治清明,经济恢复,设立西域都护府,匈奴单于来朝称臣,史称"孝宣之治"。但如果只看这些光鲜的政绩,就漏掉了他这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他是一个孤儿。
他比任何一个皇帝都更清楚,那些给你饭吃、给你一张床、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走开的人,值多少钱。
史家给了他一个成长的地方。许家给了他一个家。王家是他骨血的来源,哪怕多年失联,他也花了六年时间把人找回来。王奉光是他民间岁月的朋友,一个斗鸡场上认识的普通人。
他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
当然,他也不是只靠感情行事。政治上的汉宣帝,是一个极其精准的操盘手。他知道在什么时候提拔谁,知道哪支力量该在什么节点登场,知道怎么用史高来检举霍禹,知道怎么用许广汉来绕开霍禹的信息封锁。
他用感情建立信任,用信任建立权力,用权力完成清算。这套逻辑,贯穿他整个执政生涯。
后代史学家鲍东里评价他:"外戚许史,盛极而衰,实始于此。" 这句话不是批评,是事实——史家撑到了王莽时期,许家出了两任皇后,王家出了丞相,就连最低调的邛成太后,也活到了公元前16年,比汉宣帝多活了整整三十三年。
四大外戚,没有一支是无缘无故崛起的。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起点:一个婴儿,在长安城的监狱里,睁开了眼睛。他后来登上皇位,回望那段岁月,决定把每一个曾经对他好过的人,都好好地报答一遍。
这既是一个皇帝的政治算计,也是一个孤儿的人之常情。
两者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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