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看到来电显示的"奶奶"两个字,我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奶奶。"
"小宇啊,国庆节快到了,奶奶想去你那儿过节。"电话那头,八十三岁的奶奶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你看方便吗?"
我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方便吗?
三个月前,奶奶老家的三亩地被征用,补偿款总共538万。我爸已经去世十年了,按理说这笔钱应该我和姑姑家平分。
但奶奶签字的那天,我接到的是姑姑的电话:"小宇,奶奶说了,这钱全给我。你也知道,我这些年照顾老人不容易,你在城里工作,也不缺这点钱。"
我当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深圳的高楼大厦,沉默了很久。
"行,我知道了。"
我没有吭声,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回老家看奶奶一眼。
姑姑在电话里松了口气:"还是小宇懂事。等过段时间,姑姑请你吃饭。"
这顿饭,至今没吃上。
现在,奶奶要来我这儿过节。
"奶奶,"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继续切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姑姑家不是刚买了新房子吗?我听说是五房三厅的大平层,180多平,还空着好几个房间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能听见奶奶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姑姑家......姑姑家最近不太方便。"奶奶的声音变得含糊,"你姑姑说她要装修,房子里到处是灰尘......"
"装修?"我放下菜刀,"奶奶,那房子上个月才交付的精装修,我在姑姑朋友圈还看到她晒的照片,欧式风格,连家具都配好了。"
"这个......"
"而且啊,"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作响,"奶奶您当初不是说,要和姑姑一起住吗?说城里医疗条件好,您年纪大了,跟着姑姑住放心。怎么突然想来我这儿了?"
奶奶在电话里的呼吸声更重了。
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宇,奶奶就是想你了......"
"奶奶,我这儿真不方便。"我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租的房子只有60平,两室一厅,一间我和媳妇住,一间给女儿,实在腾不出地方。"
"打个地铺也行......"
"再说了,"我打断她,"我和媳妇都要上班,孩子要上学,白天家里没人。您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
我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刀:"不像姑姑,人家全职在家,有的是时间陪您。五房三厅的大房子,您住哪间都行,多宽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那......那你先忙吧。"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深圳九月的天空。
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但我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538万,在深圳连一套小两房的首付都不够。但在老家那个小县城,足够买三套房子。
姑姑拿着这笔钱,买了县城最好的楼盘,开上了奥迪Q7。
而我,连奶奶过个节都接待不了。
不是接待不了。
是不想接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媳妇苏晴。
"老公,我妈问周末要不要带果果回她家吃饭。"
"行啊。"
"对了,你奶奶最近还好吗?要不要给她寄点东西?"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她挺好的,有你姑姑照顾着呢。"
01章
三个月前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六月十八号,周五,下午三点。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连续震动了七八次。会议结束后,我看到姑姑孙梅香打来的五个未接来电,还有三条微信消息。
"小宇,有急事!"
"你奶奶的地要征了,赔偿款下来了!"
"快给我回电话!"
我心里一紧,立刻回拨过去。
"小宇啊,"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你爸那三亩地,政府要征用修高速,一亩地赔179万!"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爸去世后,他名下的那三亩承包地一直是奶奶在种。按照征地政策,这笔钱应该由法定继承人分配——也就是我和奶奶。
"这么多?"我确实吃了一惊。
老家那个地方偏僻,地价一直不高。这次能赔这么多,肯定是因为高速公路项目。
"可不是!"姑姑压低声音,"村里好多人都眼红呢。小宇,你奶奶年纪大了,这事儿得赶紧办。我今天带她去镇上签了字,钱下周就能到账。"
"已经签了?"我皱起眉,"这么快?"
"哎呀,这种事情越快越好,"姑姑语气急切,"你不知道,村里那些远房亲戚都盯着呢,万一出什么幺蛾子......"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小宇啊,姑姑有句话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你说。"
"你奶奶的意思是,这钱啊,想全部给我。"姑姑说得很快,"你也知道,这些年你爸不在了,都是我在照顾老人。逢年过节买东西,生病了送医院,哪样不是我在跑前跑后?"
我没说话。
"你在深圳工作,一个月工资两三万,不缺这点钱。"姑姑继续说,"我和你姑父就靠那点死工资,儿子要结婚,处处都要钱......"
"奶奶真是这么说的?"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啊,老人家亲口说的。"姑姑的声音变得理直气壮,"不信你问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奶奶接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奶奶的声音传来:"小宇啊......"
"奶奶,这钱您真要全给姑姑?"
"小宇,你姑姑这些年照顾奶奶不容易,"奶奶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你在外面工作忙,奶奶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问您,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姑姑的意思?"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是......是奶奶的意思。"奶奶最终这么说,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犹豫。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爸去世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深圳找到第一份工作。奶奶打电话说想来看看我,我当时租住在城中村的单间,实在没地方住,就说等我稳定了再接她来。
这一等,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过年匆匆回去两天,给奶奶包个红包就走。
姑姑家在县城,离村里只有二十分钟车程。逢年过节,确实是她在操持。
但538万啊。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姑姑忍不住又接过电话:"小宇?"
"行,我知道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钱给姑姑吧。"
姑姑明显松了口气:"还是小宇懂事!姑姑不会亏待你的,等过段时间,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挂断了电话。
同事陈浩看着我的脸色,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收起手机,"家里的事。"
"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苦笑了一下:"我奶奶刚分了我538万。"
陈浩愣住:"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兄弟,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我反问,"跟八十多岁的奶奶打官司?还是跟姑姑撕破脸?"
"可这也太......"
"算了。"我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还是失眠了。
苏晴察觉到我的异常:"怎么了?翻来覆去的。"
我把事情告诉了她。
苏晴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该问清楚啊,"苏晴说,"到底是你奶奶的主意,还是你姑姑逼的?538万不是小数目,在咱们老家够买三套房了!"
"我问了,奶奶说是她的意思。"
"你信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信。
但我更清楚,即便奶奶是被逼的,她也不会承认。老一辈的人,最怕家里不和,最怕儿女之间闹矛盾。
第二天一早,我给奶奶转了一万块钱。
奶奶发来语音:"小宇,奶奶不缺钱用,你自己留着。"
我回复:"您收着吧,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我就把奶奶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一周后,姑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感恩生活,感恩家人。看中的新房终于定下来了,180平大平层,五房三厅,欧式装修,满意!"
配图是她在售楼处签合同的照片,还有房型图。
我点开房型图看了很久。
五个房间,三个卫生间,一个大客厅。
真宽敞啊。
我关掉手机,看了看自己租住的60平小两房。
女儿果果跑过来:"爸爸,我的玩具放不下了。"
"那就扔掉一些旧的。"
"可是我都喜欢......"
"那就没办法了,"我摸摸她的头,"房子太小了。"
苏晴在厨房喊:"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回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小宇,新房子定了,等装修好了请你来玩啊!"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我知道,我不会去的。
就像这么多年,我一直说要接奶奶来深圳住几天,但从来没有兑现过一样。
有些事情,说说就算了。
02章
姑姑的那顿饭,一直没请成。
七月,她说新房在装修,忙。
八月,她说要去旅游,约了几个朋友去云南。
我也没催。
倒是奶奶,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
起初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了三四天一次。
"小宇啊,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挺忙的。"
"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
"知道了,奶奶。"
"果果最近怎么样?上学还习惯吗?"
"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每次通话都是这样的内容,问完工作问孩子,问完孩子又说些天气变化要加衣服之类的话。
但我能感觉到,奶奶每次都欲言又止。
有好几次,她在电话里停顿很久,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但最后还是说了句"那你先忙吧"就挂断了。
八月中旬,奶奶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小宇,你......你最近能回来一趟吗?"
我正在加班,头也没抬:"怎么了奶奶?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挺好的,"奶奶咳嗽了两声,"就是想见见你。"
"奶奶,我这边项目很紧,实在走不开,"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等国庆吧,国庆我看能不能请假回去。"
"那......那好吧。"
挂断电话后,同事陈浩问:"你奶奶找你有事?"
"没说,就说想见我。"
"那你不回去看看?"
"现在项目这么紧,哪有时间。"我揉了揉太阳穴,"而且老人嘛,就是想孙子了,说说而已。"
陈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跟你姑姑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那538万啊,就这么算了?"
我点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不然呢?"
"我要是你,至少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陈浩说,"万一你奶奶是被逼的呢?"
"被逼也好,自愿也罢,"我弹了弹烟灰,"都是一家人,能怎么办?"
"你倒是想得开。"
我没说话。
想得开吗?我也不知道。
只是这些年在外打拼,见过太多事情,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靠较真和争执能解决的。
尤其是家事。
八月底,奶奶的电话打得更频繁了。
有时候一天能打两三次。
但每次内容都差不多,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
我开始觉得有些烦。
有一次,我正在开会,奶奶打来第三个电话。我挂断后,直接发了条消息过去:"奶奶,我在开会,有事吗?"
奶奶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宇,奶奶就是想你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开听。
苏晴晚上回来,看到我在阳台上抽烟。
"怎么了?又跟你奶奶打电话了?"
"嗯。"
"她最近是不是总找你?"苏晴走过来,"我看你这几天接她电话的次数挺多的。"
"老人家闲着没事,就喜欢打电话。"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苏晴有些担心,"要不你给你姑姑打个电话问问?"
我摇摇头:"不用,有事她会说的。"
但第二天,姑姑主动给我发来了消息。
"小宇,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你奶奶电话?"
我心里一紧:"接了啊,怎么了?"
"没什么,"姑姑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就是老人家最近情绪有点不太稳定,总说想回村里住。我说城里医疗条件好,她偏不听。"
"奶奶不是一直在村里住吗?"
"哎,我上个月把她接到县城了,"姑姑说,"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过来住住。结果她不习惯,天天嚷嚷着要回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些奇怪。
奶奶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突然被接到县城,确实可能不适应。但以我对奶奶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会"嚷嚷"的人。
"那就让她回去呗。"我回复。
"回去谁照顾她?"姑姑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我总不能天天往村里跑吧?再说了,老房子又破又旧,住着也不安全。"
"那奶奶现在住得还习惯吗?"
姑姑停顿了几秒才回复:"还行吧,慢慢就习惯了。对了,你最近要是不忙,跟她多打打电话,劝劝她,别总想着回村里。"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我主动给奶奶打了电话。
"奶奶,听说您现在住县城了?"
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是啊,你姑姑非让我过来住。"
"住得还习惯吗?"
"不习惯,"奶奶叹了口气,"这地方到处都是车,吵得很。我想回村里,你姑姑不让。"
"奶奶,姑姑也是为了您好,"我劝道,"县城医院近,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小宇,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奶奶?"
"快了,国庆吧。"
"国庆......还有一个多月呢。"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奶奶,我这边真的很忙,"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您先在姑姑那儿住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吧......"
挂断电话后,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苏晴洗完澡出来,看到我还坐在客厅:"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还在想你奶奶的事?"
我点点头。
苏晴坐到我旁边:"要不你真回去看看吧,我看你奶奶最近状态不太对。"
"等国庆吧,"我揉了揉眉心,"现在项目太紧了,真走不开。"
但我没想到,国庆之前,奶奶会突然打来那通电话。
而我会说出那样的话。
03章
九月初,姑姑在朋友圈晒了一辆黑色奥迪Q7的照片。
"新座驾,感恩生活!"
配图是她站在车前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灿烂。
评论区一片"恭喜恭喜""梅香姐发财了""好羡慕啊"的留言。
姑姑一条条地回复着谢谢。
我默默点了个赞。
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姑姑?"
"嗯。"
"这车落地得六七十万吧?"陈浩吹了声口哨,"你姑姑发财了啊。"
我没说话。
六七十万,在那538万里,不过是零头。
第二天,姑姑给我发来消息:"看到我的新车了吧?等你回来,姑姑开车带你兜风!"
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她又发来一条:"小宇啊,姑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带她去市里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姑姑发来一个为难的表情,"但你也知道,我最近买房买车,手头有点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需要多少钱?"我最后还是这么问了。
"也不多,就一两万,做个全套检查。"姑姑很快回复,"等我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你。"
一两万。
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但538万的征地款,姑姑全拿了,现在还要找我借钱给奶奶看病?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复:"行,我一会儿给您转。"
"还是小宇靠谱!"姑姑发来一串感谢的话,"姑姑记着你的好。"
我转了两万块过去。
备注写的是:给奶奶看病。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告诉了苏晴。
苏晴正在厨房做饭,听完后转过身来:"你就给了?"
"不给能怎么办?奶奶看病。"
"你姑姑拿了538万,还要找你要钱?"苏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怎么好意思的?"
"她说手头紧。"
"手头紧?"苏晴气笑了,"刚买了房又买了车,这叫手头紧?那咱们算什么?"
"好了,别生气了。"我走过去抱住她,"就两万块,不是什么大钱。"
"不是钱的问题!"苏晴推开我,"是原则问题!她凭什么啊?钱全拿了,连给老人看病的钱都没有?"
我沉默了。
因为我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但我更清楚,跟姑姑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果果从房间跑出来:"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爸爸妈妈在讨论事情。"我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去写作业吧。"
果果看看我,又看看苏晴,小声说:"妈妈生气了。"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但气氛一直很压抑。
第二天早上,姑姑给我发来消息:"小宇,带你奶奶去医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要多休息。"
我回复:"那就好。"
"对了,"姑姑又发来一条,"你奶奶最近老念叨你,说想你了。你要是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吧。"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该去上班了。
"好,我晚点给她打。"
但那天工作特别忙,一直到晚上十点才下班。回到家,我累得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苏晴端来一杯水:"给你奶奶打电话了吗?"
我猛地坐起来:"忘了!"
"都十点多了,算了吧,明天再打。"
我看了看手机,想想还是算了。这个点,奶奶应该已经睡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奶奶的电话就来了。
"小宇,你昨天是不是忘了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失落。
我心里一紧:"对不起奶奶,昨天加班太晚了......"
"没事没事,奶奶知道你忙。"奶奶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身体要紧,工作别太累了。"
"奶奶,听说您去医院检查了?"
"嗯,你姑姑带我去的,"奶奶顿了顿,"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
"那就好。您在姑姑那儿住得还习惯吗?"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小宇,"奶奶突然说,"你国庆真的回不来吗?"
"这个......还不确定,"我有些为难,"公司那边还没批假。"
"哦......"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
"怎么了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想你了,"奶奶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奶奶就好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奶奶,我尽量吧。"
挂断电话后,陈浩递过来一杯咖啡:"你奶奶又找你了?"
"嗯,说想我了。"
"那你就回去看看呗,"陈浩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想见孙子很正常。"
"我也想回去,但是......"
"但是放不下那538万的事?"陈浩一针见血。
我沉默了。
确实,我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钱,而是放不下心里那道坎。
明明是我爸留下的地,明明我也有份,却被姑姑全拿走了。
而奶奶,默许了这一切。
"说实话,我挺不理解你的,"陈浩说,"538万,不是小数目。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我反问,"跟奶奶翻脸?跟姑姑打官司?"
"至少可以问清楚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了又怎么样?"我苦笑,"奶奶说是她的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陈浩摇摇头:"你们这种家庭关系,我是真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看懂不看懂的问题。
而是没得选。
九月中旬,奶奶打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一天能打四五次。
我开始有意识地不接了。
不是不想接,而是每次接了,她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来?"
"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奶奶?"
"国庆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回去吧,我真的不想回去。
说不回去吧,又觉得对不起她。
就这样拖到了九月底。
国庆假期前两天,我正式向公司申请了休假。
苏晴问我:"真要回去?"
"回吧,"我说,"总得回去看看。"
"那你打算怎么面对你姑姑?"
我想了想:"见面就行,不说那些事。"
"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试试。
第二天,我给奶奶打电话,告诉她国庆我会回去。
奶奶在电话里高兴得不得了:"真的吗?小宇真的要回来了?"
"嗯,国庆第一天我就回去。"
"太好了!奶奶等你啊!"
挂断电话后,我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我没想到的是,就在国庆前一天,奶奶会突然打来那通电话。
想来我这儿过节。
而我,会说出那样的话。
04章
拒绝奶奶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陆宇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们村的村长,陆永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村长,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你奶奶昨天晚上在你姑姑家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
我猛地站起来,惊动了旁边的同事。
"怎么回事?严重吗?"
"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陆永安的声音有些为难,"但你奶奶醒了之后,说什么都不肯住在医院,非要回村里住。你姑姑劝不住,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姑姑呢?她没跟您一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姑姑说有急事要处理,把你奶奶交给我,就走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麻烦您了村长,我这边订最快的票回去。"
"好,那我先带你奶奶回村里,"陆永安说,"小宇啊,你奶奶最近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打开订票软件。
最快的高铁是下午两点的,到县城要晚上九点。
我请了假,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浩问:"出什么事了?"
"我奶奶晕倒了,在医院。"
"那你快去吧,"陈浩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点点头,拎着包就往外走。
刚出公司门,姑姑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宇,听说了吗?你奶奶晕倒了。"
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担心的意思。
"听说了,我正准备回去。"
"你回来干什么?"姑姑的语气突然变得急切,"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工作这么忙,别来回跑了。"
我停下脚步:"姑姑,奶奶都晕倒住院了,我能不回去吗?"
"真的没事,我都问过医生了,"姑姑说,"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医生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我语气强硬了一些,"我已经订好票了,晚上就到。"
姑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那......那你路上小心。"
"嗯。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村长说你把奶奶交给他就走了,你有什么急事吗?"
"哎,朋友约了我去市里谈点生意,实在走不开,"姑姑解释道,"反正你奶奶也没什么大问题,我就让村长帮忙照看一下。"
"生意?什么生意?"
"一个投资项目,"姑姑含糊其辞,"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先忙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538万的征地款拿到才三个月,姑姑又买房又买车,现在又要谈投资?
这钱,花得也太快了。
晚上九点半,我到了县城。
打车直奔村里,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村长陆永安在村口等我。
"小宇啊,可算来了。"
"村长,我奶奶呢?"
"在她家里,我老婆在那儿照顾着。"陆永安叹了口气,"你跟我来吧。"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陆永安低声说:"小宇,你奶奶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怎么了?"
"我也是听你姑姑的邻居说的,"陆永安压低声音,"你奶奶在你姑姑家,过得不太好。"
我的心一紧:"村长,您说清楚点。"
"你姑姑家的房子虽然大,但她给你奶奶住的是储藏间,"陆永安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连窗户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储藏间?"
"可不是,"陆永安叹气,"你奶奶跟我说,她在那个房间住了一个多月,整天见不到阳光。而且你姑姑也不让她出门,说外面危险。"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陆永安继续说,"你奶奶说她在你姑姑家吃饭,都是吃剩菜剩饭。你姑姑和姑父吃什么,从来不给她吃。"
"这......"我说不出话来。
"昨天晚上,你奶奶听你姑姑和姑父在客厅说话,说什么钱花得差不多了,老太太还要住着,挺麻烦的,"陆永安看着我,"你奶奶听了这话,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感觉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钱花得差不多了?"我的声音都在颤抖,"那可是538万!"
"可不是嘛,"陆永安摇头,"我也想不通。才三个月,怎么就花完了?"
走到奶奶家门口,我看到屋里亮着灯。
推开门,看到奶奶躺在床上,村长媳妇坐在旁边。
"小宇来了?"村长媳妇站起来,"你奶奶刚睡着。"
我走到床边,看着奶奶苍老的脸。
三个月不见,她好像又老了很多。
脸颊凹陷,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村长,到底怎么回事?"我转过身,压低声音问。
陆永安把我拉到外面,点了支烟:"小宇,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听说,你姑姑不止买了房和车。"
"还有什么?"
"她把钱投到了一个什么理财项目里,"陆永安说,"听说是高回报,结果现在那个平台跑路了。"
我愣住了。
"而且,你姑父好像在外面欠了赌债,"陆永安继续说,"你姑姑拿钱帮他还了一部分。"
我靠在墙上,觉得天旋地转。
538万。
三个月。
全没了。
"你姑姑现在的意思,是让你奶奶自己养活自己,"陆永安说,"但你奶奶这个年纪,哪还能干活?她这是想把老人赶走啊。"
我突然想起奶奶那通电话。
想来我这儿过节。
不是真的想来过节。
是被姑姑赶出来了,走投无路了。
而我,还说什么"姑姑家五房三厅还空着呢"。
我蹲下身,双手抱着头。
陆永安拍拍我的肩膀:"去看看你奶奶吧,她现在最需要你。"
我深吸了几口气,走回屋里。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
"小宇......"她的声音很虚弱,"你回来了。"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干枯的手:"奶奶,对不起,我来晚了。"
奶奶的眼泪流了下来:"小宇,奶奶没用,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我擦掉她的眼泪,"您是我奶奶,照顾您是我应该做的。"
"奶奶知道你在深圳不容易,"奶奶哽咽着说,"可奶奶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奶奶,您跟我说实话,"我问,"当初那538万,真的是您自愿全给姑姑的吗?"
奶奶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停了很久,她才开口:"是你姑姑威胁我,说如果不全给她,她就不管我了。"
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说她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理应得到这笔钱,"奶奶继续说,"还说你在深圳工作,不缺钱,不需要这个......"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奶奶怕你们姐弟闹翻,"奶奶抓住我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多么讽刺的三个字。
05章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晴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带奶奶回深圳吧,"苏晴没有任何犹豫,"咱们房子是小了点,但挤挤总能住。"
"果果的房间......"
"让果果跟我们挤一挤,把她的房间让给奶奶,"苏晴说,"老人家这个样子,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这是应该的。"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奶奶床边。
她还在睡,呼吸很轻。
我看着她瘦削的脸,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
爸妈都要下地干活,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她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我,自己舍不得吃。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一整夜没睡,逢人就说"我孙子有出息了"。
可这些年,我给过她什么?
每年春节回去两天,包个红包,就算尽了孝心。
她说想来深圳看看,我说房子小,不方便。
她打电话说想我,我说工作忙,没时间。
前天晚上她说想来过节,我冷冰冰地甩出一句"姑姑家五房三厅还空着呢"。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知不知道她在姑姑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关不关心她住的是储藏间,吃的是剩饭?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因为我心里只有那538万。
只记得钱被姑姑拿走了,却忘了奶奶才是那个最无助的人。
"小宇?"奶奶醒了,看着我。
"奶奶,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做点吃的。"
"不饿,"奶奶摇摇头,"小宇,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我带您一起走。"
奶奶愣住了:"什么?"
"我带您回深圳,"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您就跟我们一起住。"
奶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是你不是说房子小,住不下吗?"
"挤挤总能住,"我学着苏晴的话,"您是我奶奶,这是您应得的。"
奶奶哭得像个孩子:"小宇,你不怪奶奶了吗?那笔钱......"
"我不怪您,"我打断她,"我只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太自私,太冷漠,太不懂事。
怪我自己明明知道奶奶不对劲,却选择装作不知道。
怪我自己为了那点钱,忽略了一个83岁老人的求救。
门外传来汽车声。
我走出去,看到姑姑从那辆黑色奥迪Q7上下来。
她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小宇啊,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来看看你奶奶的,"姑姑往屋里看,"她好点了吗?"
"托您的福,还活着。"
姑姑的脸色变了:"小宇,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我冷冷地说,"储藏间,剩饭剩菜,这就是您照顾老人的方式?"
"你听谁胡说的?"姑姑的声音拔高了,"我对你奶奶多好,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是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给村长打个电话,让他说说您是怎么对奶奶的?"
姑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说了,538万呢?"我步步紧逼,"才三个月,钱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姑姑的语气也硬了起来,"那是你奶奶给我的!"
"是您威胁她的吧?"
"我威胁她?"姑姑冷笑,"我照顾了她这么多年,拿这点钱怎么了?"
"照顾?您管把老人关在储藏间叫照顾?"
"陆宇!"姑姑指着我,"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初是你自己说不要钱的,现在又来找我算账?"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怒火。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说,"我是来接奶奶的。从今天起,她跟我走,不会再麻烦您了。"
姑姑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要接走就接走,我还不乐意管呢!"
"不过有一点,"我看着她,"那538万,我会去查。如果您是骗老人的,我会报警。"
姑姑的脸色变了:"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奶奶的东西。
姑姑站在门口,咬牙切齿地说:"陆宇,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头也不回,"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把奶奶接走。"
收拾好东西,我扶着奶奶走出来。
姑姑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姑姑,"我停下脚步,"当年我爸去世的时候,他托付您照顾奶奶。您答应了。现在这个托付,我接过来了。"
我顿了顿:"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姑姑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扶着奶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村长陆永安帮我们叫了车,送我们去县城车站。
"小宇,照顾好你奶奶,"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我点点头,扶着奶奶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还站在那里,旁边停着那辆黑色的奥迪Q7。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奶奶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小宇,对不起......"
"奶奶,您别说对不起,"我握住她的手,"是我该说对不起。"
车子驶离了村子。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突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机,给陈浩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怎么起诉追回被骗的遗产继承款。"
陈浩很快回复:"出事了?"
"嗯,查到了告诉我。"
"好。"
收起手机,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奶奶跟我回深圳,姑姑的事我慢慢查,总能查出个结果。
但我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县公安局打来的。
"请问是陆宇吗?"
"我是。"
"你姑姑孙梅香今天中午报警,说你威胁她,抢走了你奶奶,"对方说,"请你回来一趟,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什么?"
"另外,"电话那头继续说,"她还说你奶奶给她的538万,是自愿赠予,有证据证明。她要求你立即停止骚扰她,否则她会起诉你。"
我靠在座位上,觉得荒诞至极。
她真敢。
她真的敢这么做。
奶奶听到了电话内容,抓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宇,怎么办?你姑姑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回去配合调查的。"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
车子正开上高速公路。
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姑姑发来的微信消息:
"陆宇,那笔钱是你奶奶自愿给我的,有录音有签字。你现在带走老人,就是非法拘禁。我已经报警了,等着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那就法庭上见。"
发送。
奶奶看着我,眼里满是惶恐和愧疚。
我握住她的手:"奶奶,别怕,有我在。"
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538万,姑姑说是自愿赠予的,还有证据。
奶奶虽然说是被威胁的,但她当时确实签字了。
这场仗,能赢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战斗。
车子继续前行。
窗外开始下雨。
雨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我看着雨水,想起姑姑最后那个怨恨的眼神。
想起奶奶颤抖的双手。
想起那538万。
突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陆宇吗?我是律师事务所的,受孙梅香女士委托,"对方语气公事公办,"关于那笔538万的赠予款,我方已经准备起诉。另外,关于你涉嫌胁迫老人的行为,我方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另外,"律师继续说,"你姑姑委托我告诉你,那笔钱已经全部用于合法用途,有完整的流水记录。如果你继续骚扰她,她会申请人身保护令。"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钱已经用完了?"
"是的,有银行流水为证。"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538万,三个月,全用完了?
"都用在哪里了?"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个恕我不能透露,"律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都是合法合规的支出。"
"包括赌债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请你说话负责任,否则我方会起诉你诽谤。"
挂断电话后,我整个人都瘫在座位上。
奶奶小声说:"小宇,要不算了吧,咱们不要那笔钱了......"
我看着她,摇摇头。
"奶奶,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原则的问题。"
是对错的问题。
是人性的问题。
车子驶入雨中。
前路一片模糊。
但我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06章
回到深圳的第二天,我就带奶奶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脸色凝重:"老人家严重营养不良,心脏也有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严重吗?"我问。
"你们家属平时都不关心老人的吗?"医生摘下眼镜,语气里带着责备,"八十多岁的人了,瘦成这样,血压这么高,随时都可能出问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奶奶拉着我的手:"小宇,住院太贵了,奶奶没事,回家养养就好......"
"奶奶,您听医生的。"我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钱的事您别管。"
晚上,苏晴来医院送饭。
"医生怎么说?"
"要住院观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三个月她在姑姑家,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苏晴叹了口气:"先把人照顾好吧,其他的事慢慢来。"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让陈浩帮我打听律师的事,明天我得去趟律师事务所。"
"你真的要告你姑姑?"
"不是告她,是要查清楚那笔钱的去向,"我说,"538万,三个月就没了,这不正常。"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女儿果果已经睡了,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准备给奶奶住。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房间虽小,但至少有窗户,有阳光,比姑姑家那个储藏间强一百倍。
手机响了。
是老家陆永安村长打来的。
"小宇,你姑姑这两天在村里到处说你的坏话。"
"说什么?"
"说你为了钱不认亲情,强行把老人带走,还要告她,"陆永安说,"村里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还真信了。"
我冷笑一声:"她倒是会先发制人。"
"你要小心点,你姑姑这个人......"陆永安欲言又止。
"村长,您直说吧。"
"你姑姑这些年,在县城认识了不少人,有些还挺有能量的,"陆永安压低声音,"我听说她老公孙立强,欠的那些赌债,就是欠的这些人的钱。"
我的心一沉:"您的意思是......"
"你要告她,可能不太容易,"陆永安叹气,"而且,如果真闹上法庭,你奶奶可能要出庭作证。她这个身体......"
我沉默了。
是啊,奶奶现在这个状况,怎么出庭?
而且就算出庭,她敢说实话吗?
她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又改口说钱是自愿给的?
"小宇,我不是劝你放弃,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陆永安说,"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苏晴递过来一杯热水:"怎么了?"
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了她。
苏晴皱起眉:"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还没想好。"我喝了口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不管多难,我都要查清楚那笔钱的去向。"
"可是村长说得对,你奶奶现在这个状况,真的能应付诉讼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陈浩介绍的律师叫周鸿,四十出头,据说专门打遗产纠纷的官司。
"陆先生,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周鸿翻看着我带来的材料,"但我要先说清楚,这个案子不太好打。"
"为什么?"
"第一,你姑姑有你奶奶的签字确认,证明是自愿赠予,"周鸿说,"虽然你说是被胁迫的,但需要证据。"
"我奶奶的证词不算吗?"
"证词当然有用,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忆是否清晰,陈述是否前后一致,这些都会被质疑,"周鸿看着我,"更重要的是,老人家身体状况允许出庭吗?"
我沉默了。
"第二,那笔钱的用途,"周鸿继续说,"如果对方能证明钱都用在了合法用途上,即使是被胁迫赠予的,追回也很困难。"
"什么叫合法用途?"
"比如买房买车,这些都是正常消费。即使有赌债,只要对方不承认,你很难证明,"周鸿说,"而且听你说,那笔钱已经花完了?"
"对方律师是这么说的。"
"那就更麻烦了,"周鸿摇头,"即使打赢了官司,执行起来也很困难。"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无力。
"周律师,照您这么说,这案子就不用打了?"
"不是不能打,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周鸿说,"这种家庭纠纷,最终往往是两败俱伤。而且,你要考虑清楚,是要钱,还是要个说法?"
"我要说法。"我毫不犹豫地说。
"说法?"周鸿看着我,"什么说法?"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姑姑是怎么对我奶奶的,"我说,"我要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周鸿沉默了一会儿:"陆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律师,我必须告诉你,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
"我知道。"
"而且,这个过程中,你奶奶可能会承受很大的压力,"周鸿说,"你确定要继续吗?"
我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颤抖的双手,想起她说"对不起"时的眼泪。
"确定。"
周鸿点点头:"那好,我们先去查一下那笔钱的具体流向。这个需要申请法院调查令,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需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周鸿说,"在这期间,你最好把你奶奶的身体调理好,收集所有能证明她被胁迫的证据。"
"比如?"
"比如录音,比如证人证言,比如她在你姑姑家的生活状况,"周鸿看着我,"这些都很重要。"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奶奶正在输液,看到我进来,勉强笑了笑:"小宇,你不用天天来的,工作要紧。"
"奶奶,我想问您几个问题。"我在床边坐下。
奶奶的脸色有些紧张:"什么问题?"
"当时姑姑让您签字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场?"
奶奶想了想:"有,你姑父在。"
"还有呢?"
"还有村里的会计老江,他是见证人。"奶奶说,"你姑姑说办这种事要有见证人。"
"老江?是江永才吗?"
"对。"
我记得江永才,他和姑姑家走得很近,经常在一起打牌。
这样的见证人,能指望他说实话吗?
"奶奶,您签字之前,姑姑有没有威胁您?"
奶奶低下头,不说话。
"奶奶,您告诉我实话,"我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您。"
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她说如果我不签字,就不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我的手攥紧了。
"她还说什么了吗?"
"她说这笔钱本来就该是她的,你在深圳工作,根本不缺这点钱,"奶奶哽咽着说,"我当时身体不好,她威胁说不签字就不给我治病......"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奶奶怕你们姐弟闹翻啊,"奶奶抓住我的手,"咱们是一家人,闹成那样多不好......"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奶奶,有些人不配叫家人,"我说,"她做的那些事,对得起这两个字吗?"
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流眼泪。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才回家。
一进门,苏晴就拿着手机递给我:"你看看你姑姑的朋友圈。"
我点开,看到姑姑发了一条长文:
"有些人为了钱真是不择手段。我这些年照顾老人,花了多少心血,现在老人年纪大了,他突然回来要接走,还威胁要告我。钱都是老人自愿给我的,有法律程序,有签字画押。某些人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这样?真是寒了我的心。"
下面一堆人点赞留言,都是说她不容易,说我忘恩负义的。
我看着那些评论,突然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苏晴不解。
"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也是在给我施压,"我说,"她怕了。"
"怕什么?"
"怕我真的去查那538万的下落,"我说,"如果钱真是用在合法途径上,她用得着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吗?"
苏晴愣了愣:"你的意思是,那笔钱有问题?"
"很可能,"我说,"而且问题还不小。"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周鸿律师。
"陆先生,我这边有个情况要跟你说,"周鸿的声音有些凝重,"我刚才托朋友查了一下,你姑姑名下那套新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我愣住:"什么?"
"理由是债务纠纷,"周鸿说,"查封申请是上个月提出的,就在你奶奶晕倒前几天。"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也就是说,姑姑现在其实已经没钱了?"
"很可能,"周鸿说,"而且我怀疑,那辆车也快保不住了。"
"那她现在的情况......"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现在应该是走投无路了,"周鸿说,"所以才会急着撇清和你奶奶的关系,也才会这么快起诉你。"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姑姑为什么突然把奶奶赶出来。
明白她为什么在我接走奶奶后立刻报警。
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朋友圈发那些话。
因为她怕我查到真相。
怕我发现那538万,根本不只是买房买车和还赌债那么简单。
"周律师,能查到那笔钱的具体流向吗?"
"我已经在申请了,但需要时间,"周鸿说,"不过现在有个线索,你姑父孙立强,好像卷入了一起非法集资案。"
我的心跳加快了。
"非法集资?"
"具体情况我还在查,但如果属实的话......"周鸿顿了顿,"那538万可能大部分都打了水漂。"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而在某个地方,我的姑姑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等待着她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姑,咱们找个时间见一面吧。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音。
一直到凌晨一点,姑姑才回复:
"没什么好说的,法庭上见。"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好,那就法庭上见。"
07章
周鸿律师的效率很高,一周后就拿到了法院的调查令。
"陆先生,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周鸿把一份厚厚的银行流水放在我面前,"这是我调到的你姑姑的账户流水。"
我翻开文件,看到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538万到账的第二天,转出去180万买房。
第三天,转出68万买车。
接下来的两个月,陆陆续续转出去了近200万,收款方是一家叫"鑫盛财富管理公司"的机构。
"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我问。
"名义上是投资理财公司,实际上是个骗子公司,"周鸿说,"上个月刚被公安立案,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老板已经跑路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文件。
"还有这笔,"周鸿指着几笔小额转账,"总共90万,都转给了你姑父。"
"转给我姑父干什么?"
"这个就要问你姑父了,"周鸿说,"但根据我的了解,你姑父这两年一直在外面赌博,欠了不少高利贷。"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538万里,买房买车248万,被骗200万,给我姑父还债90万?"
"对,"周鸿点头,"加起来已经超了,因为期间她还有一些其他支出。"
"那现在......"
"现在她应该是一分钱都没了,而且房子被查封,车子估计也保不住,"周鸿说,"更麻烦的是,她可能还欠着外债。"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荒诞至极。
538万,三个月,全没了。
而我奶奶,为了这笔钱,被关在储藏间里,吃剩饭剩菜,差点死在那里。
"周律师,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追回钱吗?"
周鸿摇摇头:"很难。钱已经花了,即使打赢官司,执行起来也困难重重。"
"那我们打这个官司还有意义吗?"
"有,"周鸿看着我,"意义在于,让所有人知道真相。让你姑姑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那就打。"
"好,我这就去准备材料,"周鸿说,"另外,你奶奶那边......"
"我奶奶现在身体还不太好,可能没法出庭,"我说,"能不能提供书面证词?"
"可以,但说服力会弱一些,"周鸿说,"对方肯定会质疑真实性。"
"那也没办法了,我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周鸿点点头:"我理解。那我们就尽量收集其他证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给老家陆永安村长打了电话。
"村长,我想问您打听个事。"
"你说。"
"我姑姑在村里的名声怎么样?"
陆永安沉默了几秒:"怎么说呢,表面上看着挺好,逢年过节也会给村里捐点钱。但实际上......"
"实际上怎么样?"
"实际上村里人都知道,她对你奶奶不好,"陆永安说,"只是大家碍于面子,不好说而已。"
"如果打官司,有人愿意作证吗?"
陆永安叹了口气:"小宇,你要理解,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真要上法庭作证,很多人会犹豫。"
"我理解,"我说,"但总会有明白事理的人吧?"
"这样吧,我帮你问问,"陆永安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个世界上,愿意说真话的人,真的越来越少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陆先生,您奶奶情况有点不稳定,麻烦您过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赶紧打车去医院。
到的时候,医生正在给奶奶做检查。
"怎么了医生?"
"老人家情绪太激动,血压升高了,"医生看着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走到床边,看到奶奶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奶奶,怎么了?"
奶奶颤抖着拿出手机,上面是姑姑发来的一条微信:
"妈,你跟着陆宇,就是在逼我死。他现在要告我,要毁了我的家。你真的要看着我家破人亡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怒火中烧。
"奶奶,您别理她,她是在道德绑架您。"
"可是小宇,她是我女儿啊,"奶奶哭着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她出事是她自己作的!"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她把您的钱拿去投资被骗,拿去给姑父还赌债,现在她出事了,反而怪您?"
"但是......但是她说她要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奶奶,她不会死的,她就是在吓唬您,"我说,"您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想这些。"
"可是如果真的闹上法庭,邻居们会怎么看我?"奶奶抓着我的手,"会不会说我这个当妈的,偏心,不管女儿死活......"
我看着奶奶焦虑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在担心别人怎么看她,还在心疼那个把她关在储藏间的女儿。
"奶奶,我问您,"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如果现在躺在医院的是姑姑,您觉得她会为了您,去跟我对簿公堂吗?"
奶奶愣住了。
"她不会,"我替她回答,"她只会想着怎么推卸责任,怎么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奶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是我女儿......"
"正因为她是您女儿,她才更应该对您好,更应该保护您,"我说,"而不是利用您的善良,一次次伤害您。"
奶奶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在病房里待到晚上,直到奶奶情绪稳定,睡着了,才离开。
刚出医院门,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陆宇吗?我是孙立强。"
我姑父。
"有事吗?"
"小宇啊,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孙立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姑姑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你就别再逼她了行吗?"
"逼她?是她先报警说我威胁她的。"
"那都是误会,"孙立强说,"你姑姑就是一时糊涂。这样吧,你们撤诉,咱们私下解决,行不行?"
"怎么私下解决?"
"这个......咱们见面谈,见面谈,"孙立强说,"你总不能真的让你姑姑家破人亡吧?"
我冷笑一声:"孙叔,您搞清楚,是你们先对我奶奶下手的,不是我。"
"可是小宇,那笔钱确实是你奶奶自愿给的......"
"自愿?"我打断他,"在储藏间里威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这叫自愿?"
孙立强沉默了。
"孙叔,我就问您一句话,"我说,"那538万,是不是大部分都让您拿去还赌债和投资了?"
"这个......这个是我们家的事......"
"您心里清楚就行,"我说,"咱们法庭上见吧。"
挂断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支烟。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想起奶奶刚才说的话,"她是我女儿"。
是啊,她是奶奶的女儿。
可她做过什么女儿该做的事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晴。
"老公,果果今天在学校被同学笑话了。"
我的心一紧:"怎么了?"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咱们家为了钱,告自己姑姑,连老人都不要了,"苏晴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果果放学回来一直在哭。"
我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无力。
"我马上回来。"
到家的时候,果果正趴在床上哭。
看到我进来,她扑过来抱住我:"爸爸,我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
"同学们都说我们家不好,说我们为了钱不要奶奶,"果果哽咽着说,"还有人说,爸爸是坏人......"
我的眼眶湿润了,抱紧了女儿。
"果果,爸爸不是坏人,"我说,"爸爸是在保护太奶奶。"
"可是为什么别人都这么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我说,"他们只看到表面,不知道太奶奶受了多少委屈。"
果果抬起头看着我:"那太奶奶受了什么委屈?"
我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果果听完,眼泪又掉下来:"姑奶奶怎么能这样对太奶奶?"
"所以爸爸要帮太奶奶讨回公道,"我摸摸她的头,"这是爸爸应该做的。"
"可是同学们都笑话我......"
"果果,你要记住,"我看着女儿的眼睛,"做对的事情,有时候会很难,会被人误解,会被人笑话。但只要你心里清楚自己是对的,就要坚持下去。"
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晴走过来,叹了口气:"这事儿闹得越来越大了,连孩子都被牵连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让你算了,"苏晴说,"我只是心疼你,心疼果果。"
我抱住苏晴和果果,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场战斗,不仅是和姑姑的战斗。
更是和整个世俗观念的战斗。
和那些"家丑不可外扬""清官难断家务事""血浓于水"的观念的战斗。
但我必须战斗。
为了奶奶,也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手机又响了。
是陈浩。
"兄弟,我听说你们家的事了,需要帮忙吗?"
"谢谢,暂时不需要。"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陈浩说,"你姑姑那边好像在筹钱,准备请更好的律师。"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老家跟你姑姑是一个县的,有朋友告诉我的,"陈浩说,"听说她到处借钱,说是要打官司。"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这场仗,比我想象的要难打得多。
但我不会退缩。
因为我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08章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姑姑正式起诉我,理由是诽谤和恶意诉讼,要求我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元。
与此同时,我们的诉讼也正式立案——要求确认赠予行为无效,追回非法所得。
周鸿看着对方律师递交的材料,脸色凝重:"陆先生,对方准备很充分。"
"怎么说?"
"他们不仅有你奶奶的签字,还有录音,"周鸿说,"录音里,你奶奶明确说了,钱是自愿给你姑姑的。"
我愣住了:"录音?什么录音?"
周鸿打开电脑,播放了一段音频。
里面确实是奶奶的声音:"梅香这些年照顾我不容易,这笔钱给她,我心甘情愿。"
我的手攥紧了:"这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时间显示是签字那天,"周鸿说,"而且有见证人江永才的证词,证明你奶奶当时神智清醒,完全是自愿的。"
我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
"也就是说,这个官司我们没法打了?"
"不是没法打,是难度很大,"周鸿说,"除非我们能证明,这段录音是在胁迫下录的。"
"怎么证明?"
"需要你奶奶的证词,或者其他证据,"周鸿看着我,"但坦白说,即使有证词,对方也可以质疑老人记忆不清。"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但需要冒险,"周鸿说,"我们可以申请对你姑父孙立强的赌债和投资情况进行调查,如果能证明那538万大部分都被他挥霍了,我们就能证明你姑姑拿这笔钱的目的不纯。"
"这样就能赢吗?"
"不一定,但至少能让法官对你姑姑的动机产生怀疑,"周鸿说,"而且,如果那个投资公司确实是诈骗,你奶奶作为间接受害者,也许能追回一部分损失。"
"好,那就这么办。"
但我没想到,就在我们准备申请调查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晚上,我正在医院陪奶奶,接到了陆永安村长的电话。
"小宇,有个人想见你。"
"谁?"
"江永才。"
我愣住了:"他不是姑姑那边的见证人吗?他见我干什么?"
"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陆永安说,"关于那笔钱的真相。"
第二天,我专程回了趟老家。
江永才在村口等我,五十多岁,脸色憔悴。
"小宇,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江永才一见面就说,"我不该帮你姑姑作假证。"
"作假证?"
"当时你奶奶根本不是自愿的,"江永才说,"你姑姑威胁她,说不签字就不给她治病,还要把她赶出家门。"
"那你为什么要作假证?"
"你姑姑给了我两万块,"江永才低下头,"我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那录音呢?"
"录音是后来补录的,"江永才说,"你姑姑写好了词,让你奶奶念,说是走个流程。你奶奶不敢不念,就照着念了。"
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良心不安,"江永才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做噩梦,梦到你奶奶来找我。而且......而且你姑姑答应给我的另外三万块,一直没给。"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所以你是因为钱,才来找我的?"
江永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也不完全是,我确实觉得对不起你奶奶......"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这个......"江永才犹豫了,"出庭会不会有麻烦?"
"你已经作了假证,现在不说实话,麻烦更大,"我说,"但如果你愿意说实话,我可以请律师帮你。"
江永才咬了咬牙:"好,我作证。"
有了江永才的证词,周鸿立刻调整了诉讼策略。
"这个证人非常关键,"周鸿说,"虽然他本身有污点,但至少能证明对方的证据链有问题。"
"那我们现在胜算有多大?"
"五五开吧,"周鸿说,"关键看法庭上的表现。"
开庭前一天,姑姑突然给我打电话。
"小宇,咱们能见个面吗?"
"见面?有什么好说的?"
"小宇,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姑姑的声音很低,"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能不能私下和解?"
"怎么和解?"
"你撤诉,我也撤诉,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姑姑说,"我会好好照顾你奶奶,保证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我冷笑一声:"照顾?您是把她关在储藏间里照顾,还是让她吃剩饭剩菜照顾?"
"小宇,我承认我之前做错了,但我已经知道错了......"
"姑姑,有些错,道歉是没用的,"我说,"而且,您之所以现在来求和,不是因为您真的知道错了,而是因为您怕了。"
姑姑沉默了。
"您怕江永才翻供,怕那538万的真相被曝光,怕您和姑父的事被查出来,"我说,"对吗?"
"小宇,你到底想怎么样?"姑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真的要毁了我的家吗?"
"毁您的家?您在毁您自己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奶奶?"
"她是我妈!我能毁她吗?"
"那您把她关在储藏间的时候,您觉得那是在对她好吗?"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您拿了538万,给她吃剩饭的时候,您觉得那是在尽孝吗?"
姑姑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我也是没办法,你姑父欠了那么多债,我能怎么办?我也要活啊!"
"所以您就可以不顾我奶奶的死活?"
"我没有不顾她的死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把钱拿到手,然后就不管她了?"
姑姑不说话了,只是哭。
"姑姑,明天见,"我说,"法庭上,咱们把话说清楚。"
挂断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和自己的亲人,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
但有些事,必须要有个了断。
第二天,开庭。
法庭上,姑姑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
她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场很强。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孙梅香女士,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照顾老母亲,"对方律师侃侃而谈,"老人自愿将遗产赠予给她,完全符合法律程序,有签字,有录音,有见证人。原告方现在提出质疑,完全是恶意诉讼。"
轮到我们这边,周鸿站起来:"法官大人,我方有新的证据,证明被告方的证据链存在严重问题。"
周鸿递交了江永才的证词。
对方律师脸色一变:"法官大人,这个证人曾经作伪证,他的证词不可信!"
"正因为他曾经作伪证,所以他现在的证词才更有价值,"周鸿说,"因为他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知道真相是什么。"
法官看了看材料,说:"传证人江永才出庭。"
江永才走进法庭,神色紧张。
"请问你是否曾经为被告作证?"法官问。
"是的。"
"当时老人签字时,情况是怎样的?"
江永才看了姑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老人不是自愿的,是被威胁的。"
法庭上一片哗然。
姑姑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你当时明明说......"
"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
"请证人详细说明。"
江永才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姑姑如何威胁奶奶,如何给他钱让他作假证,如何补录录音。
对方律师立刻反击:"证人之前作伪证,现在又改口,明显是收了原告的好处!"
"我没有收好处!"江永才急了,"我只是良心不安,想说实话!"
"你的良心什么时候才不安的?是不是被告没给你钱,你才不安的?"
江永才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法庭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时,旁听席上突然有人站起来:"我也可以作证!"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人。
是村里的王大妈,奶奶的邻居。
"法官大人,我可以作证,孙梅香对她妈妈不好,"王大妈走到证人席,"她把老人关在储藏间,我亲眼看到的!"
紧接着,又有几个村民站起来,纷纷表示愿意作证。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原来,还是有人愿意说实话的。
原来,正义并没有缺席。
法官示意大家安静:"本案情况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现在休庭,择日再审。"
走出法庭,我看到姑姑被她律师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恨。
但我心里,只有悲哀。
悲哀这个家,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09章
休庭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周鸿的电话。
"陆先生,有个重要情况,你最好坐下听。"
我的心一紧:"怎么了?"
"公安那边传来消息,你姑父孙立强被抓了,"周鸿说,"涉嫌参与非法集资,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
我愣住了:"五千万?"
"对,他不仅自己投钱进去,还拉了很多亲戚朋友入伙,"周鸿说,"现在那些人都在追债,你姑姑的房子和车子,都要被拍卖抵债。"
我靠在墙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周鸿继续说,"公安在调查中发现,那538万里,有200万是孙立强直接转入了非法集资平台,另外90万用于偿还高利贷。也就是说,你奶奶的钱,大部分都被孙立强挥霍了。"
"那我姑姑知道这件事吗?"
"根据警方调查,你姑姑是知情的,"周鸿说,"她不仅知道,还主动配合孙立强转账。"
我闭上眼睛。
原来,那些所谓的"照顾老人不容易",那些"自愿赠予",全都是谎言。
从一开始,姑姑就是有预谋地骗取奶奶的钱,然后和姑父一起挥霍掉。
"陆先生,这些证据对我们很有利,"周鸿说,"但现在有个新问题。"
"什么问题?"
"孙立强的债主们也盯上了你奶奶的那笔钱,"周鸿说,"他们认为,既然钱是从你奶奶那里来的,就应该用来偿还孙立强的债务。"
我猛地站起来:"凭什么?那是我奶奶的钱!"
"法律上确实有争议,"周鸿说,"因为你姑姑当时拿到钱后,确实有赠予的法律文书。虽然我们在质疑它的有效性,但在法院最终判决之前,那笔钱的归属是模糊的。"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打赢了官司,钱也要被用来还债?"
"很有可能,"周鸿叹了口气,"而且坦白说,那笔钱现在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即使追回来,也剩不了多少。"
我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打了这么久的官司,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打,"周鸿说,"至少要拿回一个公道。"
挂断电话后,我去医院看奶奶。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整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医生说,她的心脏问题很严重,随时可能出现危险。
"小宇,"奶奶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别打了,太累了。"
"奶奶,咱们快赢了。"
"赢了又怎么样?钱也拿不回来了,"奶奶的眼泪流下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不想再闹了。"
"奶奶,这不是闹,这是讨公道。"
"公道有什么用?"奶奶摇摇头,"你姑姑是我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坐牢......"
我愣住了:"您还在替她着想?"
"她是我生的,我养的,"奶奶哭着说,"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我女儿。"
我看着奶奶,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在替姑姑着想。
这是母爱,还是愚昧?
"小宇,听奶奶的话,撤诉吧,"奶奶抓着我的手,"就当奶奶求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奶奶,对不起,这件事我不能听您的。"
奶奶愣住了。
"我这辈子,一直在听别人的话,"我说,"听爸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但这一次,我要听我自己的。"
"小宇......"
"奶奶,您心疼姑姑,我理解,"我说,"但您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值得您心疼?她骗您的钱,把您关在储藏间,让您吃剩饭,差点把您逼死,这样的女儿,值得您替她求情吗?"
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流泪。
"我知道您是我奶奶,您的话我应该听,"我继续说,"但这次,请您原谅我的不孝。我必须把这场官司打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她知道,她做错了。"
说完,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身后传来奶奶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可能会心软。
而这次,我不能再心软了。
走出医院,我给周鸿打了电话。
"周律师,继续打,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打到底。"
"好,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支烟。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宇吗?我是孙梅香。"
是姑姑。
我沉默了几秒,接了起来。
"有事吗?"
"小宇,立强被抓了,你知道吧?"姑姑的声音很疲惫。
"知道。"
"他是被人害的,那些人骗了他......"
"姑姑,您打电话不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吧?"我打断她。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小宇,我求你,撤诉吧。"
"不可能。"
"小宇,我是你姑姑,你爸在世的时候,我对你多好,你忘了吗?"
"没忘,"我说,"但我也没忘,您是怎么对我奶奶的。"
"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我也是被逼的,"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立强欠了那么多钱,那些人天天来家里要债,我能怎么办?"
"所以您就骗我奶奶的钱?"
"我没有骗!那钱是你奶奶自愿给我的!"
"姑姑,您到现在还要撒谎吗?"我的声音冷下来,"江永才已经说了实话,您威胁我奶奶的事,已经有人作证了。"
姑姑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小宇,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放过我吧......"
"放过您?"我冷笑,"那您放过我奶奶了吗?您把她关在储藏间的时候,想过放过她吗?您让她吃剩饭的时候,想过放过她吗?"
"我......我也是一时糊涂......"
"姑姑,别说了,"我说,"咱们法庭上见吧。"
"陆宇!"姑姑突然尖叫起来,"你就是想看我死,对不对?你就是想报复我!"
"我不想看您死,我只是想让您付出代价,"我说,"您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那你妈呢?"姑姑突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
"你妈当年出事,是我送她去医院的,"姑姑说,"如果没有我,你妈早就死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现在这样对我,对得起你妈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姑姑,谢谢您当年救了我妈。但这不代表,您可以现在这样对我奶奶。"
"陆宇,你会后悔的!"姑姑歇斯底里地喊,"你会后悔一辈子!"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浑身无力。
是啊,也许我会后悔。
但如果现在放弃,我会后悔一辈子。
手机又响了,是苏晴。
"老公,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
"你快回来,果果发烧了。"
我的心一紧,立刻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果果正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在学校着凉了,"苏晴说,"我已经给她吃了退烧药,但还是高烧不退。"
我摸了摸果果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医院。"
到儿童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急诊室里人很多,我们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
医生检查后说是流感,需要输液。
看着果果小小的手背上扎针,我的心揪得很紧。
"爸爸,我疼。"果果哭着说。
"乖,忍一忍就好了。"
输液要输两个小时,我和苏晴轮流守着。
凌晨一点,果果终于睡着了。
苏晴看着我:"你累不累?"
"还好。"
"这段时间,你太累了,"苏晴说,"工作,奶奶,官司,现在果果又生病......"
"我能撑得住。"
"可是我心疼你,"苏晴握住我的手,"有时候我在想,这样值得吗?"
"值得,"我毫不犹豫地说,"因为如果我现在放弃,以后我会一辈子愧疚。"
苏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凌晨三点,果果输完液,我们回到家。
把果果安顿好,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538万,三个月,全没了。
奶奶在医院,身体越来越差。
姑姑和姑父,面临牢狱之灾。
而我,还在继续这场似乎没有赢家的战斗。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继续。
因为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而是对不对的问题。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鸿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二次开庭。做好准备。"
我回复:"好。"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10章
第二次开庭,法庭上坐满了人。
除了双方当事人和律师,还有很多旁听的村民,以及几家媒体的记者。
这场家庭纠纷,已经成了当地的热门新闻。
姑姑坐在被告席上,憔悴了很多。姑父孙立强因为涉案被关押,没能出庭。
"现在开庭,"法官敲响法槌,"请原告方陈述诉求。"
周鸿站起来,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我们的诉求:确认赠予无效,追回被骗资金。
然后是对方律师,他依然坚持奶奶是自愿赠予的说法。
"但是,"法官打断他,"证人江永才已经推翻了之前的证词,承认当时是受被告指使作伪证。对此,你方如何解释?"
对方律师说:"江永才本身就有作伪证的前科,他的证词不可信。而且,他改口的时机很可疑,明显是收了原告方的好处。"
"我方没有给证人任何好处,"周鸿立刻反驳,"相反,是被告方给了他两万元,让他作伪证。这一点,有银行转账记录为证。"
法庭上一片哗然。
对方律师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就算江永才收了钱,也不能证明被告有罪。被告给他钱,是感谢他作见证,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周鸿冷笑,"那被告把老人关在储藏间,让她吃剩饭,这也是人之常情吗?"
"法官大人,对方律师在煽动情绪!"
"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注意法庭纪律。"
接下来,我方传唤了几位证人,都是村里的邻居,他们证实了奶奶在姑姑家受虐待的情况。
对方律师一一盘问,试图找出漏洞,但证人们的证词基本一致。
轮到关键环节了。
法官问:"原告方,你们说老人是被胁迫赠予的,有什么证据?"
周鸿递交了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这是陆老太太的病历,上面显示,她在被告家期间,出现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心理创伤症状。"
"这能说明什么?"对方律师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正常。"
"但她来到原告家后,身体状况明显好转,"周鸿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被告家受到了虐待!"
法官看了看病历,点点头:"继续。"
"另外,我们还有一个关键证据,"周鸿说,"被告孙梅香和孙立强,将老人的钱大部分用于非法集资和偿还赌债,这已经构成了侵占罪。"
对方律师立刻反驳:"那是他们夫妻的事,跟老人无关。老人已经把钱赠予给被告了,被告有权自由支配。"
"但问题是,赠予本身就是无效的!"周鸿说,"老人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字的,这种赠予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法律效力!"
双方律师激烈交锋,法庭气氛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法官说:"我想听听当事人的说法。请被告孙梅香陈述。"
姑姑站起来,眼眶通红。
"法官大人,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她说,"但我真的是被逼的。我老公欠了那么多债,那些人天天来家里要债,我也怕啊......"
"所以你就骗你妈妈的钱?"法官问。
"我没有骗,我只是......"姑姑哽咽起来,"我只是想先拿到钱,解燃眉之急。我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妈......"
"那你把她关在储藏间,让她吃剩饭,这又怎么解释?"
姑姑低下头,不说话了。
法官又问:"你知道你老公拿这笔钱去参与非法集资吗?"
姑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知道。"
法庭上一片哗然。
"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非法的,"姑姑辩解道,"我老公说那是正规投资,能赚大钱......"
"够了!"法官打断她,"你明知道老人不愿意给钱,却威胁她签字;你明知道老公要拿钱去投资,却不告诉老人真相。你这是在利用老人的信任,侵占她的财产!"
姑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法官看向我:"原告陆宇,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看着姑姑。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法官大人,我只想说一句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恨我姑姑,因为她是我的长辈。但我不能原谅她做的事,因为她伤害了我奶奶。"
我顿了顿:"我奶奶今年83岁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去世后,她孤苦无依,唯一的依靠就是我姑姑。但我姑姑不仅没有照顾她,反而骗她的钱,虐待她,差点把她逼死。"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求能拿回那笔钱,那些钱已经被挥霍光了。我只求一个公道,求法律还我奶奶一个公道!"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法庭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法官说:"本案将择日宣判。现在休庭。"
走出法庭,我看到姑姑被她的律师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出口。
她的背影佝偻着,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笑起来很好看。
可现在,她变成了我最陌生的人。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陆先生,您奶奶的情况不太好,请您立刻过来。"
我的心一紧,立刻打车去医院。
到的时候,医生正在抢救。
苏晴已经在病房外等着了,看到我,她的眼圈红了。
"医生说,奶奶的心脏出现了严重问题,可能......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怎么会......"
"医生说是情绪太激动,加上身体本来就虚弱......"苏晴哭了起来,"都怪我,我不该把开庭的事告诉她......"
"不怪你,"我抱住苏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承受这些......"
半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医生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另外,病人醒来后,想见你。"
我走进病房,看到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各种仪器的线缠在她身上,发出滴滴的声音。
"小宇......"奶奶看到我,艰难地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凉的。
"奶奶,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小宇,奶奶......奶奶撑不住了,"奶奶的眼泪流下来,"有些话,奶奶必须跟你说。"
"奶奶,别说了......"
"听奶奶说,"奶奶用尽全力握紧我的手,"奶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
"您没有对不起我们......"
"有,"奶奶哭着说,"当年你爸去世的时候,是奶奶偏心,把你爸留下的那点积蓄都给了你姑姑,说是她要结婚,需要用钱......"
我愣住了。
"你当时刚上大学,没有钱,是你自己打工供自己读书,"奶奶说,"奶奶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奶奶还是偏向了你姑姑......"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从那时候起,奶奶就一直偏心姑姑。
"所以这次,奶奶也没有勇气拒绝她,"奶奶继续说,"奶奶觉得,反正钱给谁都是给,不如就给她吧,省得她又来烦奶奶......"
"奶奶......"
"但奶奶没想到,她会这么对奶奶,"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宇,奶奶真的没想到......"
我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奶奶的手。
"奶奶,您别说了,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带您去旅游,去您想去的地方......"
奶奶摇摇头:"奶奶去不了了。"
"您能的,您一定能的......"
"小宇,奶奶就一个请求,"奶奶看着我,"放过你姑姑吧,她也不容易......"
我的泪水决堤。
"奶奶,您怎么还替她说话?她那样对您......"
"因为她是奶奶的女儿,"奶奶说,"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奶奶的女儿......"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答应奶奶,好吗?"奶奶恳求地看着我。
我看着奶奶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充满了哀求和不舍。
我想起小时候,她抱着我,给我讲故事的样子。
我想起她为了给我凑学费,把家里的老母鸡卖掉的样子。
我想起她生病了,也舍不得去医院,只是默默忍着的样子。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就连现在,她还在替姑姑求情。
"好,"我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奶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温暖。
"小宇,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奶奶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说完,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
但我知道,奶奶走了。
她带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善意,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周鸿打了电话。
"周律师,撤诉吧。"
"什么?"
"撤诉,"我说,"我不告了。"
周鸿沉默了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奶奶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明白了,"周鸿最后说,"节哀。"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奶奶走了,带着她所有的秘密和遗憾。
而我,终于结束了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11章
三年后。
深圳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就已经暖意融融。
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果果已经上五年级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不再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女孩。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果果背着小书包走过来。
"等你妈妈收拾好就走。"
今天是清明节,我们要回老家给奶奶扫墓。
这三年里,每逢清明和春节,我们都会回去。
苏晴从房间出来:"好了,咱们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我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楼房。
三年前奶奶去世后,我用她留下的一点积蓄,在老家给她买了一块墓地,就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到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
撤诉之后,法院驳回了姑姑对我的起诉。但姑姑也没有因为骗取奶奶的钱受到惩罚——因为我撤诉了,而奶奶又去世了,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
姑父孙立强因为参与非法集资,被判了五年。
姑姑的房子和车子都被拍卖抵债,她搬回了村里,住在那间老房子里。
我听说,她现在在县城一家超市打工,每个月拿着三千块的工资,勉强度日。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过。
路过县城的时候,果果突然说:"爸爸,咱们去看看姑奶奶吧。"
我愣了一下:"你想去?"
"嗯,"果果点点头,"老师说,清明节是团圆的日子,应该和家人在一起。"
我看了看苏晴,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把车开到了姑姑打工的超市门口。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姑姑正在整理货架,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头发都白了。
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完全没有了三年前的风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下车。
"爸爸,咱们不进去吗?"果果问。
"不了,咱们去墓地吧。"
到了墓地,我看到奶奶的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前面还摆着一束鲜花。
"是姑奶奶来过了,"苏晴说,"这花是今天早上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了,姑姑还在给奶奶扫墓。
我们摆好供品,上香,磕头。
果果认真地对着墓碑说:"太奶奶,我今年考试得了全班第一,老师还夸我了。您在天上,要保佑我们哦。"
我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那张慈祥的脸,仿佛还在对我微笑。
"奶奶,我来看您了,"我说,"您走的那天答应过您,我会放过姑姑。我做到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但我也没有原谅她,"我继续说,"这三年,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我做不到原谅,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到。"
苏晴握住我的手。
"不过您放心,我过得很好,"我说,"工作顺利,家庭和睦,果果也很听话。您在天上,不用担心我。"
扫完墓,我们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到姑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花,看着我们的车。
她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悔恨。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我没有停车,只是踩下油门,继续前行。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果果问:"爸爸,为什么不跟姑奶奶打个招呼?"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情,不是打个招呼就能过去的。"
"可是老师说,家人之间应该互相原谅......"
"果果,你要记住,"我说,"原谅不是义务,是选择。有些伤害,可以原谅;有些伤害,原谅了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车子驶上高速,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手机响了,是陈浩。
"兄弟,听说你今天回老家了?"
"嗯,给我奶奶扫墓。"
"对了,我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
"谢谢。"
挂断电话,苏晴看着我:"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没有,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还在想你姑姑?"
我点点头:"其实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初我接受了那538万的分配方案,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也许奶奶就不会被虐待,不会去世得那么早,"我说,"也许姑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那样的话,就是纵容她的贪婪,"苏晴说,"结果可能更糟。"
"我知道,我只是假设。"
"老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苏晴握住我的手,"你守住了原则,也守住了良心。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这三年,我经常会想起奶奶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是奶奶的女儿。"
血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忽略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背叛?
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车子开回深圳,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果果累了,在后座上睡着了。
我把她抱回家,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站在她床边,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至少,我还有她,还有苏晴,还有这个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
深夜,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
"小宇,我是你姑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奶奶走的时候,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说,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很久,最终还是删除了信息。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三年前,我为了讨一个公道,和姑姑对簿公堂。
三年后,我得到了什么?
没有得到钱,没有得到惩罚,只是失去了奶奶,失去了一个亲人。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因为有些原则,不能妥协。
有些底线,不能退让。
即使代价是一生的遗憾,也在所不惜。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然繁华。
而我,已经学会了在这繁华中,守住自己的底线。
奶奶,您看到了吗?
您的孙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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