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站的休息室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屏幕又亮了。
小林从对面探过头来,瞄了一眼:"你妈?"
我没说话,继续吃盒饭。鸡腿有点柴,嚼起来像在咬棉花。小林叹了口气,伸手把我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通话记录一路往下拉,拉不到头。
"107个。"小林说,"你数过吗?"
我当然数过。准确地说,是107条短信加129个未接来电。从我离家第六天开始,妈妈每天平均打十七个电话,发十五条短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都会盯着屏幕,等它自己暗下去。
"回一个吧。"小林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至少让她知道你还活着。"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收拾餐盒。塑料袋在手里皱成一团,发出刺耳的声响。小林还想说什么,我抢在他开口前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我在站点门口站了会儿,看着街对面的水果店。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搬橘子,一筐一筐,动作麻利。她儿子蹲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句"妈你慢点",然后继续低头。
我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妈妈在厨房忙活,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叫我帮忙递个碗,我说"等会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又是妈妈。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儿子,外婆她……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很久。
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你这样躲着,到底能躲多久?"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
三个月前我摔门离开家的时候,只想着要让妈妈知道我也会生气,我也需要被在乎。我以为她会追出来,至少会打电话问我去哪儿。结果她真的打了,从第六天开始,一天比一天频繁。
但我不想接。
因为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她会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会说"你知不知道外婆身体不好",会说"你还小,不懂事"。她永远都是这样,永远站在别人那边,永远觉得我应该懂事。
"你不回,是因为还在生气?"小林问。
我摇摇头。不全是。更多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积在心里的话,在我离开家的那一刻就像气球一样炸开了,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难受。
小林拍了拍我的肩膀,回站点了。
我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起来。街对面,水果店老板娘搬完了橘子,坐在门口剥橘子皮。她儿子接了个电话,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老板娘在他背后喊"晚饭早点回来",声音很大,但那个男孩子没有回头。
我突然想起妈妈每次给我打电话的样子。
她总是在厨房,靠着灶台,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切菜或者洗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怕打扰到我,但每次都会反复说好几遍同样的话——"注意安全"、"别太累"、"有空就回来"。
以前我觉得她烦。
现在我开始觉得,那些电话可能不是要我回应什么,只是她需要确认我还在。
可是,我凭什么要回应呢?
我想起那个下午。年终奖发下来,5947块钱。妈妈拿着那叠钱在手里数了三遍,最后全部装进一个信封,说要给外婆送过去。
我问她:"我的学费呢?"
她愣了一下,说:"先欠着吧,下学期再说。"
我说:"你每次都这样。"
她说:"外婆身体不好。"
我说:"那我呢?我也是你儿子。"
她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攥得更紧,然后穿上外套出门了。
我在家里坐了一个小时,越想越气。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拖着箱子往外走,问我去哪儿。
我说:"打工。"
她追上来拉我:"你还在上学。"
我甩开她的手:"反正学费也没着落,不如早点出来赚钱。"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她站在楼梯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头也不回地下楼,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一声比一声哑。
但我没有停。
我以为她会追下来,至少会拦住我。可是她没有。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后悔。
但箱子已经拉到手里了,台阶已经下了一半,我不可能再回去。
所以我就这样走了,一直走到火车站,一直走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一直走到这个外卖站。
三个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这次真的点开看了。是妈妈发来的第107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求求你了。"
01
我第一次知道年终奖这个词,是在初二那年冬天。
妈妈在镇上的罐头厂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她很少跟我说工作的事,但那年春节前,她突然拿着一个红包回家,脸上的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厂里发年终奖了。"她把红包放在桌上,"三千二。"
爸爸正在看电视,头也不抬:"不少了。"
妈妈数了数钱,抽出一千块递给我:"去买几件衣服,过年穿。"
我当时特别高兴,觉得这就是年终奖的意义——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钱,可以让家里人都高兴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从来轮不到我高兴。
爸爸五年前出了车祸,腿落下毛病,干不了重活。妈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工资加奖金,一年到头也就三万出头。我上高中之后,学费、生活费,每项都要钱。妈妈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压力大。
所以去年年终奖发下来的时候,她把钱全给了外婆,我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多说什么。外婆当时住院,花了不少钱,我想着妈妈也是没办法。
可今年又来。
而且这次我是真的需要钱。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我放寒假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妈妈坐在客厅,手里捏着个信封,对着光看。爸爸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我放下书包:"妈,年终奖发了?"
她点点头,把信封收起来:"嗯,5947。"
我愣了一下。去年是4200,今年涨了不少。我心里算了算,学费还差六千多,如果妈妈能拿出一半,我自己再想办法凑凑,应该能赶上开学。
"妈。"我坐到她旁边,"我下学期的学费……"
她打断我:"我知道。"
我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信封发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我去给外婆送过去。"
我一下子就炸了。
"又是外婆?"我跟着站起来,"去年是外婆,今年还是外婆,那我呢?"
妈妈背对着我穿外套:"外婆最近身体不好,需要钱。"
"我也需要!"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学校催了三次了,你知不知道?"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知道。"她说,"可是……"
"可是什么?"我打断她,"可是外婆比我重要?可是我是你儿子但我得排在后面?"
爸爸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你还年轻,学费可以慢慢凑。外婆她……她年纪大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活该等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手里的信封,"你每次都说下次,可每次都给外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妈妈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都发白了。
爸爸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别跟你妈这么说话。"
我甩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是外婆第一,外婆家的表姐要买钢琴,她出钱,表哥要创业,她也出钱,轮到我的时候,永远都是'等等'、'下次'!"
"你懂什么?"爸爸的声音沉下来,"你外婆养你妈不容易。"
"那她生我也不容易!"我指着妈妈,"她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也需要她?"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转身开门走了。
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爸爸站在我面前,叹了口气:"你不该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什么?"我看着他,"我懂她每次都把我放在最后?我懂她心里根本没有我?"
爸爸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转身回厨房,留下一句:"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特别冷。
窗外开始下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防盗窗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栏杆往下流。我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然后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爸爸听见动静,过来敲门:"你干什么?"
"我走。"
"去哪儿?"
"打工。"我把衣服塞进背包,"反正在家也是拖累。"
爸爸推开门,看着我收拾行李,脸色变得很难看:"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拉上背包拉链,"学费我自己挣。"
"你还在上学!"
"那又怎样?"我背起包,"反正学费也交不起,不如早点出来。"
爸爸想拦我,但我绕开他走了。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妈妈的名字,说"你快回来,儿子要走"。
我没停。
一直走到楼下,我才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爸爸的身影。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但没有追下来。
也许他知道追也没用。
也许他觉得我就是在赌气,过两天就会回来。
但我没有。
我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市里的车票。候车室里人很多,都是回家过年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听着广播里重复播报车次信息,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推出去了一点。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最后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
我还是按掉。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直接关机了。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片一片往后退的灯光,觉得离家越远,心里那股气就越淡。到最后,气都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感觉。
我想起妈妈站在门口的样子。她那时候是想说什么吗?她是不是也很难过?
但我马上又想起那个信封。
5947块钱,全部给了外婆。
而我的学费,还差六千多。
02
我到市里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火车站外面全是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还有举着牌子找人的。我背着包站在人群里,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来之前我只想着要离开家,根本没想过到了之后要干什么。
手机开机,跳出来一堆未接来电和短信。
全是妈妈的。
我没看,直接锁屏塞进口袋。
出站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应该也是刚下车。他们聊着天,说着去哪儿找工作。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到有人提起城东的外卖站在招人,管吃住,工资日结。
我走过去问了句:"还招吗?"
那个男生抬头看我一眼:"你也想去?"
我点点头。
他笑了:"行啊,一起。我也是第一次来,正好做个伴。"
我们一起打车去了城东。路上他问我多大,我说十八。他说他二十一,叫小林,老家在隔壁市。
"你怎么出来打工?"小林问,"看着不像辍学的。"
我想了想:"家里有事。"
小林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外卖站在一条街的尽头,门脸不大,里面停着十几辆电动车。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我们进来,打量了几眼:"想干?"
小林说想。
站长问我:"你呢?"
我说也想。
"有身份证吗?"
我掏出来给他。他看了看,皱眉:"未成年不能用电动车送外卖。"
我愣住了。
小林在旁边帮我说话:"他快十八了,就差几个月。"
站长摇摇头:"不行,出了事我担不起责任。"他看着我,"要不你去后厨帮忙?洗碗打下手,一天一百二。"
一百二。
我算了算,一个月满勤能挣三千六。如果省着点花,三个月能攒一万出头。虽然离学费还差点,但至少是个开始。
我说行。
站长让我第二天早上七点来。我和小林出了外卖站,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两张床挨在一起,中间只能侧身走过。小林往床上一躺,叹了口气:"总算安顿下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突然有点想哭。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爸爸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到哪儿了?"爸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市里。"
"找到地方住了吗?"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很担心你。"
我没说话。
"回来吧。"爸爸说,"学费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挣。"
"你还在上学,怎么挣?"
"我不上了。"
爸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上了。"我重复了一遍,"反正学费也交不起,不如早点出来。"
"你……"爸爸好像想骂我,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跟你妈一样倔。"
我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挂了电话。
小林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我:"家里打来的?"
我点点头。
"吵架了?"
我没回答。小林也没再问,只是说:"出来了就别想那么多,好好干活,攒够了钱再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凌晨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和小林一起去了外卖站。站长让小林跟着老员工熟悉路线,把我带到后厨。后厨很小,只有两个灶台,一个洗碗池。负责做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站那儿干什么?"阿姨指了指水池,"碗在那儿,洗干净,别留油。"
我撸起袖子开始洗碗。
水很凉,洗洁精的味道很冲。我洗了一上午,手泡得发白,指纹都模糊了。中午的时候,小林送完单回来,看见我在水池边,笑着说:"习惯了就好。"
我没说话,继续洗。
下午三点多,站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正想歇会儿,听见外面有人在打电话。是小林的声音。
"……嗯,我挺好的……妈你别担心……工资还行,管吃住……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站在后厨门口,听着小林跟他妈妈说话。他的语气很温柔,每句话都在安慰对方。挂了电话之后,他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妈老打电话,烦死了。"
我说没事。
小林看了我一眼:"你妈没再打给你?"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的。还有几条短信,我没点开。
"你不回吗?"小林问。
我摇摇头。
"其实……"小林犹豫了一下,"父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妈肯定也是为你好。"
我没接话。
那天下班之后,我路过火车站附近的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声。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中年女人跟着节奏扭动身体,突然想起妈妈。
她从来不跳广场舞。她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在厨房收拾。她很少出门,除了去外婆家。
外婆家。
我想起离家那天,妈妈说要去给外婆送钱。她后来送过去了吗?外婆收到钱之后说了什么?她有没有问起我?
我突然有点想知道。
但我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妈妈,结果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表姐"。
表姐是外婆家的大女儿,比我大五岁,在县城上班。我跟她不算熟,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小宇?"表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在哪儿?"
"市里。"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表姐顿了顿,"你妈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表姐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表姐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你妈担心。"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安。
表姐那句"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应该知道什么?
03
打工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七点到站,晚上九点下班,中间除了吃饭,基本都在洗碗。我的手被洗洁精泡得脱了一层皮,十个指头全是倒刺。小林说要不要买副手套,我说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没好。反而越来越疼。
但我没说,继续洗。
站长每天晚上会来后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偷懒的。他对我印象还不错,有一次还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挺能吃苦。"
我只是点点头。
小林送外卖很拼,每天能跑四五十单。他说要在春节前攒够两万块,回家给他妈买个手机。"她那个手机用了五年了,"小林说,"屏幕都碎了,还舍不得换。"
我问他:"你妈知道你在外面打工吗?"
"知道啊。"小林说,"她不让我来,说太辛苦。但我不来能怎么办?家里就我一个劳力。"
我没再问。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都会看一眼手机。妈妈的电话从一开始的一天十几个,慢慢变成一天七八个,再后来变成三四个。短信也从长长的一大段,变成简短的几句话。
"儿子,回个电话。"
"你在哪里?报个平安。"
"妈想你了。"
我每次看完都会锁屏,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林有时候会问我:"你就真的一个电话都不回?"
我说不回。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小林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跟你妈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跟妈妈之间,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说开过什么。小时候她忙,我也忙,大家各过各的。等我长大了,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到最后,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默。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站长发了工资。我数了数,三千六百块,一分不少。我把钱叠好放进钱包,感觉沉甸甸的。
小林在旁边也收到了钱,脸上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有钱了!"
我们去外面吃了顿烧烤,算是庆祝。小林喝了点酒,话变多了。他说起家里的事,说他爸去年去世了,家里就剩他妈一个人。"她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挺好的,"小林说,"但我知道她肯定不好。一个人在家,能好到哪儿去?"
我听着,突然想起妈妈。
她现在一个人在家吗?爸爸陪着她吗?她还去外婆家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开那些短信,直接锁屏睡了。
第二个月开始没多久,妈妈的电话突然变多了。
不是渐渐变多,是一下子变多。从一天三四个,变成一天十几个,甚至二十个。我每次看见来电显示,都会按掉,但她锲而不舍地打,打到我手机都快没电。
小林看不下去了:"你到底接不接?"
我说不接。
"万一家里有急事呢?"
"能有什么急事?"
小林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天晚上,爸爸给我发了条短信。
"有些事你不懂。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有她的难处。外婆对她有恩,她不能不管。你别怪她。"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很久。
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
难道我就没有难处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外婆对她有恩"。
什么恩?
养育之恩吗?
可是妈妈也养育了我,她怎么就不觉得我也需要她?
我想不明白。
第二个月过了一半的时候,表姐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的语气比上次更急:"小宇,你真的不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你外婆……"表姐顿了顿,"她病得很重。"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表姐说,"你妈一直瞒着,不让我们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严重吗?"
"挺严重的。"表姐叹了口气,"医生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着,"表姐说,"她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一个都不接?"
我说不出话来。
"算了。"表姐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过了就真的过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林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真没事?"
"嗯。"
但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一直在想,如果外婆真的出了事,妈妈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崩溃?她会不会后悔?
还有我。
我会后悔吗?
第二天早上,我洗碗的时候走神,把一个盘子摔碎了。阿姨看见了,皱着眉头说:"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
我说对不起。
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我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
那天下午,妈妈又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但最后还是按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我接了,她会说什么?她会哭吗?她会骂我吗?
还是她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我想不出答案。
04
第三个月的时候,城里开始下雪。
雪下得很大,外卖单少了一半。小林每天出去转一圈,冻得浑身发抖,回来就往暖气边上凑。"这鬼天气,"他抱怨,"再这样下去,这个月工资得少一大截。"
我在后厨洗碗,手指冻得发紫,放进热水里反而更疼。阿姨看不下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手套给我:"戴上吧,别把手毁了。"
我说谢谢。
妈妈的电话还在打,但频率又降下来了。从一天十几个,变成一天五六个,再变成两三个。每次响起来的时候,我都会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然后按掉。
小林说我是在折磨自己。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
"不想接。"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看着手机发呆?"
我没法回答。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梦见自己回到家,妈妈坐在客厅,看见我进门,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过去,看见她背对着我在切菜,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在哭。
我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窗外还在下雪,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梦里妈妈的背影。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我拿出来,屏幕上又是妈妈的名字。
凌晨四点,她为什么还醒着?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掉了。
但这次按掉之后,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空落落的难受。我想起表姐说的话——"有些事,过了就真的过了。"
什么叫过了?
是外婆去世?
还是妈妈放弃给我打电话?
我突然有点害怕。
第二天下午,小林送完单回来,手里拿着他的手机,脸色有点不对。他走到我旁边,把手机递给我:"你妈打我电话了。"
我愣住了:"什么?"
"你妈。"小林说,"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的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手机,看见通话记录里有个陌生号码。小林说:"我接了。"
"她说什么了?"
小林看着我:"她说……她说你外婆病危,让你回去一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在电话里哭了。"小林说,"哭得特别厉害,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回到后厨。
水池里还堆着一堆碗。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盖住了外面的声音,也盖住了我心里的声音。
我机械地洗着碗,一个接一个。
小林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走过来,关掉水龙头。
"你就这样不回去?"他问。
我没回答。
"你外婆快不行了。"小林说,"你妈求你回去。"
我盯着水池里的碗,说:"她求我回去,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怕我不给外婆送终?"
小林愣住了。
"我知道她担心外婆。"我说,"但她有没有担心过我?我离家三个月,她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短信,可她有哪一次真的听过我说什么?她只是想让我听话,想让我理解她,想让我回去。"
"可她是你妈。"小林说。
"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他,"但我也是她儿子。"
小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她的手很温暖,握得很紧。
我想起初中的时候,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我从来没说过谢谢。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真的随便做了点,然后自己一个人吃剩下的。
我想起离家那天,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拖着箱子下楼,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说开过什么。
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变成了伤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我没有按掉,而是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名字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我还是没接。
但我打开了短信。
妈妈最新的一条短信发在十分钟前:"儿子,外婆她撑不住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一趟。求求你了。"
我盯着那句"求求你了",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想起小林说的话——她在电话里哭了。
我妈从来不哭。
小时候外公去世,她没哭。后来爸爸出车祸,她也没哭。她总是绷着,好像只要她不倒下,这个家就还能撑着。
可现在她哭了。
她在电话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哭着求他转告我回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但那句"求求你了"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到我睡不着,转到天亮。
05
第二天早上,我跟站长请了假。
站长问我:"有事?"
我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站长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林正在睡觉。听见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要走?"
我说:"回家一趟。"
小林坐起来,看着我把衣服塞进背包:"想通了?"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想通了。我只是突然觉得,如果我再不回去,可能真的会后悔。
火车票是中午的。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车站,坐在候车室里,盯着手机发呆。
我想给妈妈回个电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难道是外婆……
我不敢想下去。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车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我出了车站,直接打车回家。
家里的门没锁,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妈?"
没人回应。
我走进去,看见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还有一杯凉了的水。沙发上叠着一床被子,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
我心里一紧,拿出手机又给妈妈打电话。
这次接了。
但不是妈妈的声音。
"喂?"是爸爸。
"爸,妈呢?"
"她在医院。"爸爸的声音很疲惫,"你回来了?"
"我在家里。"
"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
爸爸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凉水,脑子里乱糟糟的。
妈妈在医院?
是去看外婆,还是……
半个小时后,爸爸回来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妈怎么了?"我站起来问。
爸爸脱下外套,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爸?"
"你妈病倒了。"爸爸说,"前天晚上,在医院陪你外婆,突然晕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精神压力太大。"爸爸揉了揉脸,"她这段时间白天在医院陪你外婆,晚上回来还要给你打电话。她每次打完电话,都会坐在那儿哭。"
我看着沙发上那床被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说你肯定还在生气。"爸爸说,"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我问。
爸爸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外婆病重,她必须去照顾。可是你又不接电话,她每天担心得睡不着觉。"爸爸顿了顿,"她一个人撑不住了。"
我站在那儿,感觉腿有点软。
"外婆怎么样了?"我问。
"也不好。"爸爸说,"但你妈的情况更让人担心。医生说她如果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
我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是在惩罚她,让她知道我也会生气,也需要被在乎。可我没想到,她会病倒。
"你恨你妈吗?"爸爸突然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这些年确实对你外婆特别好,"爸爸说,"甚至有时候会忽略你。但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
"只是什么?"
爸爸叹了口气:"只是她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我问,"为什么你们都说她有难处,但没人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爸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本来你妈不想让你知道的。"他说,"但现在这样,瞒也瞒不住了。"
我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外婆……"爸爸顿了顿,"她不是你妈的亲妈。"
我愣住了。
"你妈是你外婆捡来的。"爸爸说,"三十多年前,你外婆在路边捡到一个弃婴,那就是你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这些年,你妈一直觉得亏欠你外婆。"爸爸说,"是你外婆把她养大,给她饭吃,供她上学。你外婆对她有恩。"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妈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之后,就一直想报答你外婆。"爸爸说,"哪怕委屈了自己,委屈了你,她也要照顾好你外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年终奖,那些钱,都是她用来报恩的。
原来她不是不在乎我,只是她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顾不过来。
"我想去医院。"我站起来,"看看妈。"
爸爸点点头:"走吧。"
我们打车去了医院。
路上,我一直盯着窗外。外面开始下雪,雪花打在车窗上,很快就化成水。
我想起妈妈站在楼梯口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打给我的电话,想起她发的那些短信。
我突然意识到,那些电话和短信,不是要我回家,只是她想确认我还在。
她怕我像她的亲生父母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医院在城北。我和爸爸走进住院部,爬到三楼,找到妈妈的病房。
房间里很安静。
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输液管插在手背上。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爸爸走到床边,轻声叫她:"醒醒,儿子回来了。"
妈妈睁开眼睛,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流。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妈。"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很哑,"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妈知道你生气。"她说,"可是妈也没办法。外婆养了妈这么多年,妈不能不管她。"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妈妈看着我,"你不知道妈有多难。"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妈这辈子欠了太多人。"她说,"欠你外婆,欠你爸,也欠你。可妈就一个人,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妈……"
"你别怪妈。"她打断我,"妈真的尽力了。"
我点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
"外婆她……"妈妈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外婆怎么了?"我问。
妈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转头看着爸爸。
爸爸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你外婆今天早上走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在床上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06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照乡下的规矩,守灵三天,然后下葬。妈妈从医院出来,坚持要去守灵。爸爸拦不住她,只能跟着一起去。
我也跟着去了。
外婆家在镇子边上,是栋老式的两层小楼。院子里搭起了灵棚,白布从屋檐一直垂到地上。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邻居和远房亲戚。
表姐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
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我面前,小声说:"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
表姐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但你姨妈不让说。"
我看着她:"外婆走之前,有说什么吗?"
表姐摇摇头:"她最后几天一直昏迷,偶尔醒过来,也说不清楚话。"她顿了顿,"不过有一次,她醒来看见你妈,说了句'对不起'。"
我愣住了:"对不起?"
"嗯。"表姐说,"你妈当时就哭了。"
我走进灵堂。妈妈跪在灵前,烧着纸钱。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走到她旁边,也跪下来。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纸钱递给我。我接过来,一张一张投进火盆。火光映在妈妈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我小声说,"爸说外婆不是你亲妈。"
妈妈手里的纸钱停了一下。
"嗯。"她说,"是捡来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小的时候。"妈妈说,"村里的孩子都知道,他们经常笑话我,说我是野孩子,没人要。"
我心里一紧。
"那时候我经常哭,哭完了就问你外婆,我是不是真的没人要。"妈妈看着火盆,"你外婆说,你是妈捡来的,但妈会一直要你。"
我没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就想着要报答你外婆。"妈妈说,"她养我不容易,我不能忘恩负义。"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钱都给外婆,为什么不能留一点给我。但看着她憔悴的脸,我又说不出口。
那晚守灵,妈妈一直跪在灵前,一句话也不说。我在旁边陪着她,看着火盆里的纸钱一张一张烧成灰,飘到空中,然后散开。
半夜的时候,表姐拿了两碗面过来:"吃点东西吧。"
妈妈摇摇头。
"姨妈,你不吃怎么行?"表姐劝,"你身体还没好。"
"我不饿。"妈妈说。
表姐叹了口气,把面放在旁边,转身走了。
我端起一碗面,吃了几口。面已经坨了,味道很淡。我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去,放下了。
"你吃。"妈妈突然说,"别饿着。"
我看着她:"妈,你也吃点。"
她摇摇头:"我真的不饿。"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来吊唁的人多了一些。舅舅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哭。他是外婆的亲儿子,比妈妈小五岁。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抱住妈妈:"姐,你受苦了。"
妈妈拍了拍他的背:"没事。"
舅舅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妈这些年,全靠你照顾。"
妈妈没说话。
舅舅看了我一眼,又看着妈妈:"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妈妈说:"什么事?"
舅舅犹豫了一下:"妈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舅舅咬了咬牙,"她说她对不起你。"
妈妈愣住了。
"她说当年不该瞒着你。"舅舅说,"她说她一直想告诉你真相,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真相?"妈妈看着他,"什么真相?"
舅舅深吸了一口气:"姐,你不是妈捡来的。"
我和妈妈同时愣住了。
"你是妈的外孙女。"舅舅说,"是我姐姐的孩子。"
妈妈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姐姐……"舅舅的声音有点哽咽,"当年怀孕的时候,妈不同意她生下来。妈逼她去打胎,她不肯,就跑了。后来她在外面生下你,然后……就失踪了。"
妈妈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妈后来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我姐。"舅舅说,"最后只找到了你。妈把你抱回来,跟村里人说是捡的。"
我看着妈妈,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妈这些年一直在赎罪。"舅舅说,"她对你那么好,不是因为你是捡来的,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我姐,也对不起你。"
妈妈捂住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这些年对外婆那么好,明白她为什么宁愿委屈自己也要照顾外婆,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把所有的钱都给外婆。
因为她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以为外婆对她有恩。
可实际上,外婆欠她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07
外婆下葬那天,天气很冷。
妈妈跪在墓前,烧完最后一沓纸钱,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
妈妈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我和爸爸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在干什么?"我问爸爸。
爸爸摇摇头:"不知道。"
晚上的时候,妈妈终于开门出来。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脸上全是灰尘。
"这是什么?"爸爸问。
"我找到的。"妈妈说,"藏在床底下。"
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全是旧照片和一些发黄的信件。
妈妈拿起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妈。"妈妈说,声音很轻,"我亲妈。"
我接过照片看。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之间跟妈妈有几分相似。
"外婆一直藏着这些东西。"妈妈又拿出几封信,"这是我妈写给她的。"
我打开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句话:"妈,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但我想留住她。她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要她。"
妈妈看着那些信,眼泪又掉下来。
"外婆一直知道。"她说,"她知道我妈去了哪儿,她知道我妈想留住我,她知道一切。"
"那她为什么不说?"我问。
"因为她后悔了。"妈妈说,"她后悔逼我妈走,后悔没有找到她,后悔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大。"
她擦了擦眼泪:"所以她对我那么好。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愧疚。"
我看着妈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妈妈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欠外婆的,所以拼命报答她。可我不知道,她欠我的,比我欠她的多得多。"
爸爸走过去,抱住妈妈:"别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妈妈说,"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你不是笑话。"爸爸说,"你只是不知道。"
妈妈摇摇头,把那些照片和信件收起来,放回箱子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白天的事。
我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她不是笑话。
她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她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
"妈。"我走到厨房门口。
她转过头:"醒了?去洗脸,马上吃饭。"
我走过去,看着她在灶台边忙活。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很稳。
"妈。"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停下来,看着我:"什么怎么办?"
"外婆留下的那些债。"
妈妈沉默了一下:"还呗。"
"怎么还?"我问,"你知道还欠多少吗?"
"知道。"妈妈说,"十三万。"
我愣住了:"这么多?"
"嗯。"妈妈说,"这些年给外婆治病,借了很多钱。"
"那你打算怎么还?"
妈妈看着我,笑了一下:"慢慢还呗,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特别心酸。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我这三个月打工攒的钱全部取出来。一共一万零八百块。
我拿着钱回家,递给妈妈:"拿去还债。"
妈妈看着那沓钱,愣住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打工挣的。"
"你……"妈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
"拿着吧。"我说,"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还一点。"
妈妈接过钱,抱住我,哭得肩膀直抖。
"妈对不起你。"她说,"妈这些年,真的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没过去。"妈妈说,"妈欠你的,还没还。"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还不清。
08
外婆去世一个星期后,舅舅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个铁盒子,说是在外婆床底下找到的。
"这是妈留给你的。"舅舅把盒子递给妈妈,"她说如果她走了,就把这个给你。"
妈妈接过盒子,手微微发抖。
盒子不大,锁着。舅舅又递过来一把钥匙:"这是钥匙。"
妈妈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沓信和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女儿。"
妈妈拿起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妈妈盯着那些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站在旁边,也看见了信上的内容:
"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逼你妈走。
你妈叫秀兰,是妈的大女儿。她十九岁那年怀孕了,对方是个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妈不同意她嫁给那个人,逼她打掉孩子。她不肯,就跑了。
妈找了她很久,最后只找到了你。
那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被放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医院门口。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养不起你。'
妈看到那张纸条,就知道是你妈写的。
妈把你抱回来,想着等你妈回来接你。可是你妈再也没回来过。
妈找了她二十多年,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都没有消息。
妈知道,她可能出事了。
女儿,妈对不起你。妈不该逼你妈走,不该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大。妈这些年对你好,不是因为妈善良,是因为妈愧疚。
妈欠你的,还不清。
但妈还是想告诉你,你妈妈很爱你。她生下你的时候,妈在医院见过她一面。她抱着你,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她不想放弃你,但她没办法。
女儿,你妈妈没有抛弃你。她只是没有能力养你。
妈希望你能原谅你妈,也原谅妈。
——你的外婆"
妈妈看完信,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到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哭了很久很久。
舅舅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姐,妈她……其实这些年也不好过。"
妈妈摇摇头:"可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怕你恨她。"舅舅说,"她怕你知道真相之后,连养育之恩都不认了。"
妈妈又拿起盒子里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里全是温柔。
"这是你妈。"舅舅说,"抱着你的那张。"
妈妈盯着照片,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女人的脸。
"她长得跟我很像。"妈妈说。
"嗯。"舅舅说,"我记得她。她很疼我,每次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她走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事,还怪她不要我了。"
妈妈又拿起另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里,那个女人站在田埂上,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开心。
"这是她十八岁的时候。"舅舅说,"妈说她那时候最喜欢唱歌,每天在田里干活都唱。"
妈妈看着照片,眼泪又掉下来。
"她为什么不回来?"妈妈问,"就算没办法养我,她也可以回来看我一眼。"
舅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妈说,她可能出事了。"
"出事?"
"嗯。"舅舅说,"妈后来托人打听过,说你妈生完你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妈妈握着那张照片,手指紧紧地攥着,照片都被她攥皱了。
那晚,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出来。
我和爸爸在客厅里守着,谁也没睡。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房间里传来妈妈的哭声,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门外,想敲门,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有些悲伤,只能自己扛。
第二天早上,妈妈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走到我面前,抱住我,什么也没说。
我也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妈。"我说,"没事了。"
她摇摇头:"没有,永远不会没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有些伤口,一辈子都好不了。
09
外婆的葬礼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妈妈这些天一直很沉默,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像个机器人一样。她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和爸爸都很担心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妈妈突然说要去外婆的墓地。
爸爸说:"我陪你去。"
妈妈摇摇头:"我自己去。"
"那我去。"我说。
妈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我们打车去了墓地。
外婆的墓在山上,周围种了一圈松树。妈妈站在墓前,盯着那块碑,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妈妈突然开口:"你说,我该恨她吗?"
我愣住了:"什么?"
"你外婆。"妈妈说,"我该恨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逼走了我妈,害我从小就没有妈妈。"妈妈说,"她瞒了我三十多年,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
我沉默着。
"可她又养了我。"妈妈说,"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供我上学。"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我该恨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全是迷茫和痛苦。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你可以恨她,也可以不恨她。"
"什么意思?"
"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有权利恨她。"我说,"但她也养了你,你也可以感激她。这两件事不矛盾。"
妈妈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心里全是乱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那就让它乱着。"
妈妈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太阳慢慢下山,山上的风越来越冷。我搂着妈妈,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们回去吧。"我说。
妈妈点点头。
我们下山的时候,妈妈突然停下来。
"我想去找我妈。"她说。
我愣住了:"找你妈?"
"嗯。"妈妈说,"我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再也没回来过。"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都过去三十多年了,还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妈妈说,"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妈妈把外婆留下的那些信和照片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爸爸也过来帮忙,我们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试图从那些陈年旧物里找到线索。
"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爸爸指着一张照片问。
妈妈看了看:"不知道,但背景好像是火车站。"
我接过照片仔细看。照片里,年轻的秀兰站在一个站台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容。
"这可能是她离开前拍的。"我说。
妈妈点点头:"有可能。"
我们又翻出几封信,都是秀兰写给外婆的。信里提到她去了南方,但没有具体说是哪里。
"南方?"爸爸皱着眉头,"范围太大了。"
"那也得找。"妈妈说。
我们一直找到半夜,最后在一封信里找到了一个地址。
"广州市,天河区……"妈妈念着那行字,声音有点颤抖,"她去了广州。"
爸爸说:"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妈妈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三十二年前。"
我们都沉默了。
三十二年,太久了。
"我明天就去。"妈妈说。
"你一个人?"爸爸问。
"我陪妈去。"我说。
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最后点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
第二天早上,我和妈妈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妈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找到了她妈,该说什么?
如果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到广州的时候是晚上。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准备第二天去天河区找那个地址。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妈妈在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们打车去了天河区。
那个地址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们爬到三楼,找到那个门牌号,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
"请问……"妈妈的声音有点颤抖,"这里以前住过一个叫秀兰的女人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秀兰?你说的是哪个秀兰?"
"她三十多年前来过这里。"妈妈说,"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声音很轻。"
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我也是十年前才搬过来的。"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不过……"老太太又说,"你可以去找找楼下的张大爷,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可能知道。"
我们下楼找到张大爷。
张大爷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
妈妈走过去,又问了一遍。
张大爷听完,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像有这么个人。"
妈妈眼睛一亮:"真的?"
"嗯。"张大爷说,"三十多年前,这栋楼里住过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好像就叫秀兰。"
"她后来去哪儿了?"妈妈急切地问。
张大爷摇摇头:"不知道。她住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妈妈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不过……"张大爷又说,"她走之前,好像生过一场大病。"
"病?"
"嗯。"张大爷说,"我记得她当时病得很重,有人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
妈妈抓住张大爷的手:"您还记得是哪家医院吗?"
张大爷想了想:"好像是市人民医院。"
我们立刻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医院的档案室里,工作人员帮我们查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三十多年前的档案,很多都找不到了。"
妈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妈,我们再想想办法。"
妈妈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找不到了。"她说,"我永远找不到她了。"
我心里也很难受,但还是安慰她:"不一定,也许还有其他线索。"
妈妈摇摇头,没说话。
我们在广州待了三天,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但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秀兰的消息。
最后,我们只能回家。
火车上,妈妈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个结,永远解不开了。
10
回到家之后,妈妈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
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那些照片和信件,一看就是一整天。她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爸爸和我都很担心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推开她房间的门。
妈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秀兰抱着婴儿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流着。
"妈。"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照片。
"妈,你这样下去不行。"我说。
"我知道。"妈妈的声音很哑,"但我控制不住。"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会过得怎么样。"妈妈说,"她会不会有时候也想起我,会不会后悔当年把我放在医院门口。"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妈肯定想你。"
"可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妈妈看着我,"她知道外婆会养我,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想要我?"妈妈说,"是不是她觉得我是个累赘?"
"不是的。"我说,"你妈生下你的时候,抱着你哭了那么久,说明她舍不得你。"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也许……"我想了想,"也许她出事了。"
妈妈愣住了。
"你不是说,张大爷说她生过一场大病吗?"我说,"也许她当时就……"
我没说下去,但妈妈已经明白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如果她真的出事了,那她到底葬在哪里?"妈妈说,"我连她的墓都找不到。"
我搂住她,让她靠在我肩上。
"妈,别想了。"我说,"你已经尽力了。"
妈妈摇摇头:"我没有尽力。我应该早点去找她,应该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去找她。"
"你那时候不知道。"
"可我现在知道了,已经晚了。"妈妈说,"我永远见不到她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有些遗憾,永远弥补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妈妈这些年的不容易,想起她为了报答外婆付出的一切,想起她知道真相后的崩溃。
我突然意识到,妈妈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小时候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野孩子,拼命读书,拼命懂事。
长大后为了报答外婆,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外婆。
知道真相后,又拼命想找到自己的亲妈。
她活得太累了。
我决定做点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外婆家。
舅舅还在那里收拾东西。我跟他说,我想再去看看外婆的房间。
舅舅带我上楼。
外婆的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但床底下还有一些杂物。
我蹲下去,一样一样翻看。
突然,我在床板下面发现了一个夹层。
我用手扣开夹层,里面藏着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有一本旧日记和一些信件。
我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秀兰的日记。"
我心里一震。
这是秀兰的日记。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段段记录。
"1989年8月3日,妈今天又逼我去打胎。我不去。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要她。"
"1989年8月10日,我决定离开了。我要去广州,那里有人能帮我。"
"1989年10月15日,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很漂亮。我给她取名叫秀秀。"
"1989年10月20日,我病了,病得很重。医生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1989年10月25日,我把孩子送回去了。我知道妈会照顾她。我对不起她,但我没有办法。"
我看到这里,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页。
"1989年11月1日,我的病越来越重了。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想告诉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不要你,是妈妈真的没办法。如果有来生,妈妈一定好好保护你。"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握着那本日记,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秀兰真的出事了。
她没有抛弃妈妈,她只是没办法。
我把日记和那些信件装进包里,回了家。
妈妈看见我拿着那些东西,愣住了:"这是……"
"你妈的日记。"我把日记递给她,"我在外婆床底下找到的。"
妈妈接过日记,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她慢慢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她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她没有不要我……"妈妈哽咽着说,"她没有不要我……"
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肩上。
"妈,你妈妈很爱你。"我说,"她只是没办法。"
妈妈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那晚,妈妈把那本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着那些字,眼泪一直流,但脸上却带着笑容。
"她爱我。"妈妈说,"她一直爱我。"
我点点头:"嗯,她一直爱你。"
妈妈把日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终于知道了。"她说,"我终于知道真相了。"
我看着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有些真相,虽然来得晚,但总比永远不知道要好。
11
半年后,我重新回学校了。
这次的学费,是我和妈妈一起凑的。她拿出一部分,我拿出一部分,爸爸又借了一点,最后终于凑够了。
临走那天,妈妈帮我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很细心。
"妈。"我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妈妈说,"你也是,在学校别太累。"
我点点头。
妈妈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拿着,路上花。"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
"妈,这……"
"拿着吧。"妈妈说,"妈这次不给外婆了,给你。"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热。
"妈这些年,对你确实不太好。"妈妈说,"但妈以后会改的。妈会学着,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抱住她:"妈,你一直都很好。"
妈妈拍了拍我的背:"别哭,都这么大了。"
我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爸爸在门口喊:"该走了,不然赶不上车了。"
我拖着箱子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站在阳台上,冲我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火车上,我给妈妈发了条短信:"妈,我到了跟你说。"
妈妈很快回复:"好。路上小心。"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这半年,妈妈变了很多。
她开始学着为自己活。她报了个舞蹈班,每天晚上去跳广场舞。她还学会了用手机,经常在家族群里发一些搞笑的表情包。
她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爸爸说,她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我觉得,她只是终于学会了,怎么爱自己。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靠在座位上,想起这大半年发生的所有事。
想起外婆,想起秀兰,想起妈妈。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爱,是会传承的。
秀兰爱妈妈,所以宁愿把她送回外婆身边,也不愿意她跟着自己受苦。
外婆愧疚,所以拼命对妈妈好,想要赎罪。
妈妈感激,所以把所有的钱都给外婆,想要报恩。
这些爱,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都是真的。
而我现在明白的是,爱一个人,不需要牺牲自己。
真正的爱,是让彼此都能好好活着。
手机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儿子,妈刚才想了想,觉得有句话一直没跟你说。"
我回复:"什么话?"
"谢谢你。"妈妈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真的不要妈。"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又掉下来。
我回复:"妈,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妈妈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也发了一个。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一朵一朵飘过。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站……"
我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近。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而妈妈,也终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
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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