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十年,从贵人熬到贵妃。

始终得宠。

后来皇后病危,容霁问她还有何心愿。

她说,「唯有一个,贵妃不可为继后。」

容霁点头,「好。」

他应下了对发妻的遗言,临了对我说,不必生死人的气。

「贵妃也很好。」

好吗?

若是好,当年东宫选妃,他为何让我做了妾。

1

廊外的春雨绵绵不休。

祭堂的香烛燃烧得正好,飘着淡淡青烟。

燕真母仪天下,慈恩与地平,死后丧礼也办得盛大。

容霁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宫人也说,帝后情深,是难得的真夫妻。

再不会有人记得,当初的少年夫妻,其实是我和容霁。

幼时相识,少时相爱。

最后等到太子妃册封的旨意,下来的却是侧妃。

我以为弄错了。

「没错。」容霁找到我,跟我低声解释,来来回回都是一句,他真心爱的人是我。

「我若是不娶燕真,她会被指婚给四弟,那样的话,对我实在不利。」

他说利弊得失,说情非得已。

我只问了一句,「那我呢?」

杏花的花蕊落在容霁的肩头,他眼眸破碎,语气卑微至极,「阿绵,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你总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将我搂在怀里,我也忘了挣扎。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什么网住了。

不止是情,还有无尽的虚妄。

恍然间,我觉得眼前这人极度陌生,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人人都知我与他情投意合。

更知,我冷氏一族与太子互为一体。

前朝、内宅。

我皆无退路。

一滴雨落在鼻尖,有些许的凉。

侍女撑开伞,道:「娘娘,该回去了。」

我嗯了声,转身。

却见容霁从廊下走来。

2

他清减了许多。

身上的孝衣略显松垮,想来是趁着处理政务间隙,匆匆而来。

他对燕真一向是不错的。

生前,给了她发妻的尊重和体面,死后也不会让人诟病。

这几日,听说一直在寝殿写悼词。

念她母仪天下,念她芳年早逝。

更交代后宫诸人,彻夜守灵,务必不能懈怠一丝一毫。

却不想碰到我会早退。

「要走?」他蹙眉,明显不满。

我嗯了声,俯身,「要去给太后抄经书了。」

容霁一怔,才想起这事。

「那-」

「臣妾告退。」我从他身边走过,未曾回头。

却依然能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

不知何时,我与他之间话少得可怜。

其实刚入东宫的时候,话还是多的。

如他所说,他真心爱我,多数也是宿在我的院中。

燕真教养端方。

自然不会与我争风吃醋。

倒是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后便是先帝病逝,容霁顺利继位大统,后宫封赏,燕真理所当然是皇后

到我,是贵人。

「后宫妃嫔到底和普通内宅不同,我也要给燕家安心。」

「至少待皇后产下嫡子。」

「阿绵,我向你许诺,便只是贵人,在这宫中也无人敢欺你。」

这话不对。

后宫与东宫是不同的。

贵人就是会被欺负的。

他广纳后宫,封的其他婕妤、妃嫔,没有放过我。

3

我在傍晚才离开永康宫。

太后让人给我掌灯。

「宫里阴气重,如今又是丧期,别被冲撞了,多叫几个人送你回去吧。」

我躬身,「多谢太后。」

「不必谢哀家,这是你应得的。」

我悄然后退。

太后说话一向如此,但对我比以前好多了。

她不是容霁生母,对后宫这些妃子,都不过是面子情。

我也没想过她会帮我。

那年后花园里,她只是路过,见我被罚跪得可怜,便把我带回永康宫上了药。

她问我,「好歹与陛下有多年情分,受了委屈,为何不去告状?」

我摇头,捂着火辣辣的膝盖,轻声回,「不想。」

不想告状。

也懒得告状。

他初登大宝,说要雨露均沾,到我这,寥寥几次。

昏暗的光里,他看不见我身上的淤青。

弄疼了我,也以为我是因床事而享乐。

「你叫啊,阿绵,你叫出声,朕喜欢听。」他声音气喘。

我望着帐顶,侧头蹭掉了脸颊的泪。

却不肯再出一声。

「太倔,在这宫里不讨喜。」太后曾劝过我。

我未听。

倔强也好,逞能也罢,这便是我了。

改不了了。

「对了。」行到门口,太后又出声,「听说朝臣这几日正商议中宫人选,燕家有意让燕妃做继后。」

「毕竟这后宫没有嫡子,想来陛下也会同意的。」

我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4

我趟着一路夜色,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桌上有温热的暖汤。

宫女说这是陛下遣人特意送来的。

「陛下说,娘娘为太后抄经书辛苦了,今夜就不用去守灵了。」

我嗯了声,打发众人,独自坐在桌前。

汤的味道闻起来恬淡,温度也恰到好处,是我曾喜欢的。

后来入宫,有一次宫宴饮了汤。

随之立即舌尖发麻,全身瘙痒难耐。

燕真彻查,最后查出是宫女疏漏,容霁知道了,处死了人。

事情也就了结了。

但我的折磨没有结束。

太医的药不管用,我口不能言,说不出那蚂蚁啃噬的疼,在床上像缺水的鱼一样翻滚,恨不得抓花自己的脸。

自那时,我就不愿再饮汤了。

不止是汤,还有茶。

所有放了东西的水饮,我都恐惧。

可容霁并不知道。

他做了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个个都愿温言软语讨好。

我日渐的寡言少语,让他烦心,最后他似妥协,道:

「我会晋你为婕妤,就当是对你的补偿,阿绵,你莫要再闹了。」

吃了一场苦,从贵人升为婕妤。

容霁觉得他做得已足够好。

而我,对着圣旨上红色的天子印玺,发了好久的呆。

视线下垂,清透的汤水里映着我此刻的脸。

淡漠,疏离,像一张假相。

不期然,我想起太后最后那话。

5

太后是故意提醒我的。

提醒我,我多年期盼,终究是痴心妄想。

可其实,我已经记不得那时的场景了。

大约是皇后凤体违和,太医诊断时日无多。

容霁与我缠绵,床榻上问我有何心愿。

我说:「我要当皇后。」

容霁说好,他埋首在我耳际,温热的气息滚烫,说待皇后走了,会将属于我的一切还给我。

「阿绵,再等等,我欠你的都会给你。」

我并没有多信。

床榻间的欺人蜜语,如何当真,却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不仅成了燕真的心病。

如今,又被人问到了眼前。

燕妃故作无辜地捂住嘴,看着我道:「妾身是不是问错了?」

「不过贵妃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毕竟已经薨了,陛下既然对贵妃许诺过,想来会让贵妃如愿的。」

诸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燕妃嘴角轻蔑一笑,抬手拨弄了发髻的步摇,不经意露出脖颈间的暧昧红痕。

今日是丧事后六宫第一次重聚。

六宫无主,后宫事由我暂且管理,燕妃来得最晚,但说的话却一点不少。

我侧卧在榻上,笑了笑问:「那就承燕妃吉言。」

燕妃秀眉一蹙,随之松开,也笑道:「贵妃娘娘必定心想事成。」

视线交错,很快分开。

我没有忽略燕妃眼中那抹讽刺看笑话的神色。

她也是燕家女,燕真患病之后,燕家将她送进了宫,进宫便是妃位。

打的就是取而代之的意思。

如今朝堂上的那些争论,想必她也知道。

今日又故意来抬举我。

呵。

我并不恨旁人看我笑话。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十年情谊,换不来一个正妻,也等不到一个后位,甚至要第三次被辜负。

容霁啊,可真会欺负人。

6

后宫没有秘密,白日间的一点争议,晚间就等来了容霁。

他问了我近日起居,又问了处理后宫事是否劳累。

我一一回应。

盛夏夜长。

草丛里的纺织娘叫得悦耳动听,殿内我与容霁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容霁开口:「阿绵,你怨我,对吗?」

我抬眸望去。

这已是他第二次问我。

皇后病逝那日,他来到我的殿内,与我解释了许多。

说死者为大,说燕真在众目睽睽之下问他,他不能不答,也不能不应。

「反正你已经是贵妃了,便是不做皇后,其实也没差别。」

「我跟你许诺过的那话……便算了吧。」

我反问,「若我不肯算了呢?」

容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阿绵,别闹。」

「我很累了。」

我闻言只微微一翘唇,再未多说。

而今日,我道:「不怨,我知道陛下的难处。」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般说,容霁一愣,反而有些内疚,开口道:「燕妃年纪小,有口无心,不是故意顶撞你。」

「改日我说她。」

我摇头:「不必。」

「陛下也说她年纪小,臣妾不会与她计较。」

容霁大为感动,起身将我搂在怀里。

「阿绵。」他语气缱绻,「我就知道,你会体谅我的。」

「你一直都是最理解我的人。」

他喜欢与我说这样的小话。

仿佛无论他怎样,我永不会变。

可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听闻如今朝廷提议陛下重新立后。」

「陛下属意谁?」

容霁摇头,唇角拂过我唇瓣,低语,「没有谁。」

「阿绵,我不会再立皇后,只有你……」

我被他圈在怀里,目光望着窗外,为这自欺欺人的谎言失笑。

入宫十年,百般隐忍,吞掉了许多眼泪和苦涩。

容霁当我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姑娘。

可却不知,我早不是了。

6

太后喜静。

永康宫内,一直少有声响。

可今日却一直有说话声,间隙还有几句争执。

不过等我抄完经书出来,已经只有太后一人。

她在桌前低头拨弄着棋子。

我将经书放下,静守一旁。

「是我兄长。」太后突然开口,「听说陛下要立新后,想送一个江氏女进宫。」

这让我有些意外。

太后:「你觉得如何?」

我抬眸,太后眼眸如海,正看着我。

我问,「太后想让臣妾如何答?」

太后并不动怒,反而笑了。

「你果然知道哀家为何帮你。」

其实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最初,她大约是看我可怜,后来,随着容霁坐稳皇位,江氏一族逐渐失势,太后的心思就不难猜了。

「兄长想送女入宫,无非是希望再获恩宠。」太后轻轻放下一颗棋子,语气怅然,「可陛下哪里肯。」

「不过是白费工夫罢了。」

我依旧不言。

江氏从先帝一朝就荣享富贵。

太后更是与先帝伉俪情深,多次在政事上为先帝出谋划策。

她助容霁登基,本应得到更丰厚的回报。

可事实是,江氏一落千丈。

而太后,颐养天年。

她是品尝过权势的女子,便是老了,心还是年轻的。

「我这有个名字。」太后将一张纸条搁在桌面,「你可以将他交给你兄长。」

「用还是不用,哀家不逼你,不过哀家要提醒你,陛下一定会立新后。」

「而新后,既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江家女。」

我知道的。

我知道容霁对我的那些谎言、欺骗。

而他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因为他笃定我对他有情。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付出真心的人,反而要吃亏、受苦?

这不公平。

容霁对我不公平。

7

我拿走了那张纸条。

交给兄长的时候,兄长沉默良久。

「你考虑好了?」

我没说话。

兄长道:「我只是怕你后悔。」

我问,「那兄长后悔了吗?」

后悔当年的一片赤诚,换来的是用过之后的丢弃,是十年的冷遇,是面对君威的无能为力。

兄长沉默,半晌看着我道,「我后悔当日不该将他带回家,让你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