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治蜀黍
1942年初的夏天,整个世界都在燃烧。日本人的铁蹄从珍珠港一路踩过来,香港、马来亚、新加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我在后来翻阅这段历史的时候,常常会想,当时在缅甸的英国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明明知道日本人正在往这边来,可就是没有做好准备。你说这是傲慢也好,是愚蠢也罢,反正结果都一样——英国人被打得满地找牙。
缅甸当时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说是殖民地,其实就是个被榨干的小弟。英国人在这儿种稻米、砍木头、挖矿藏,赚得盆满钵满,可缅甸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大量印度劳工被运进来抢本地人的饭碗,土地被抵押给印度放债人,传统的社会结构被英国人搞得七零八落。
缅族人心里那叫一个窝火,恨不得把英国人踢出去。这种怨恨,后来成了日本人最好的武器。当日本人喊着“解放缅甸、大东亚共荣”的口号打过来的时候,不少缅甸人还真信了,觉得终于有人来帮他们赶走英国人了。
昂山这帮热血青年就是这么想的,1940年底跑到厦门找到日本人,后来带着所谓的“三十志士”在海南岛接受军事训练,一心想着靠日本人的力量把英国人赶跑。
日军大本营的计划其实很清晰。他们要的不只是缅甸的自然资源——叶杨油田的石油、大量的钴矿、堆成山的稻米——这些东西对他们打仗来说当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要切断那条要命的滇缅公路。这条路从仰光港一路修到云南,是当时中国接受外援物资的唯一陆上生命线。
美国的援助物资从仰光上岸,装上火车拉到腊戍,再用卡车翻山越岭送进中国。日本人在中国打了这么多年都没法让蒋介石投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条输血线不断。所以饭田祥二郎中将带着第十五军,志在必得要把这条路掐断。
1941年12月22日,日军第55师团从泰国出发,直奔缅甸南部的毛淡棉。英国人在缅甸的防守兵力就两个师——第17印度步兵师和第1缅甸师,加起来不到三万人。这些人大多训练不足,装备也差,很多新兵连枪都没摸热就被扔到了战场上。更要命的是,英国高层始终觉得缅甸是个“偏僻地区”,日本人不太可能打这儿。这种判断错得有多离谱,很快就见分晓了。
1942年1月底,日军以一万八千人的兵力,干净利落地打垮了三万英军,拿下了缅甸第二大海港城市毛淡棉。英军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往北跑,日本飞机在天上追着扫射,公路上的尸体和废弃的装备扔了一路。仰光岌岌可危,英国政府这才慌了神,赶紧派人去找蒋介石,恳请中国出兵救援。
此时的中国远征军正在云贵高原集结待命,听到这个消息,二话不说就上了路。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跨出国门,卡车和坦克组成的长龙在滇缅公路上绵延不绝,车轮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沿途的老百姓敲锣打鼓送行,官兵们士气高昂,一路高唱着远征军战歌:
“枪,在我们肩上,血,在我们胸膛。到缅甸去吧,走上国际的战场。”
这是中国自甲午战争以来第一次跨出国门作战,意义非同小可。
第5军第200师作为先头部队,在师长戴安澜的率领下千里跃进,直扑缅甸南部重镇同古。这个师是中国唯一一支机械化部队,装备精良,士气高涨,卡车上贴满了中缅双语的标语——“中国军队为保卫缅甸人民而来”“驱逐倭寇,扬威异域”。可当他们在3月7日抵达同古的时候,仰光已经在一天前沦陷了,局势比预想的严峻得多。
同古是仰曼铁路上的战略要冲,守住它就能阻止日军继续北上。3月19日,日军第55师团向同古发起攻击。第55师团兵员超过两万人,配备150毫米野战炮36门、迫击炮200门、坦克装甲车40辆,还有三个航空中队提供空中支援。而戴安澜的第200师只有一万一千人,75毫米野战炮20门,迫击炮100门,坦克车只有三辆,空中支援为零。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严重不对称。
但戴安澜和他的兵一点都没怂。日军第112联队冲到同古城下的时候,第200师的战士们端起刺刀就冲了上去,打得鬼子措手不及。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上顺风顺水惯了,从来没见过中国军队这么硬的骨头。第55师团师团长气得直跺脚,一个劲儿地增兵,第143联队也投入了战斗。更麻烦的是,被日军“解放缅甸”口号蒙蔽的缅甸独立义勇军也跟着一块儿打,搞得战场局面异常复杂。
双方在同古周边激战了整整十二天。第200师的战士们弹尽粮绝,伤亡超过两千人,但硬是没让鬼子踏进同古城一步。到了3月28日,日军第56师团的一个搜索联队四百多人从仰光赶来增援,第200师面临的已经是四倍于己的敌人。
廖耀湘的新22师想来增援,结果被日军堵在城外进不来。戴安澜在前线给部下下达了死命令:“如果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以参谋长代之……”全军上下抱定必死的决心。
同古战役打出了中国军人的血性,也打出了太平洋战场上日军从未遭遇过的猛烈抵抗。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孤军无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杜聿明考虑到第200师已苦战多日,粮弹告罄,再守下去只会被敌人吃掉,于是下令突围。
3月29日晚,第200师在戴安澜的指挥下趁夜色悄然撤出同古,连一个伤兵都没丢下。
同古打完了,该轮到英国人上场了吧?没有。西线的英军从始至终就没怎么打过像样的仗。你让他们守阵地,他们想的是怎么跑;你让他们配合攻击,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脚下却一直在往后退。这也不能全怪英国人——他们在欧洲被希特勒揍得够呛,兵力捉襟见肘,能派到缅甸来的兵大多是新兵蛋子,装备也差。但即便如此,这种完全靠不住的表现还是让人寒心。
4月中旬,战局进一步恶化。英缅第一师被日军围在了仁安羌油田,七千多人弹尽粮绝,断水断粮,被日军的飞机和坦克困在一个狭小的地带里,眼看就要被全歼。英军缅甸战区总指挥亚历山大将军急得团团转,派人火速向中国远征军求援。
罗卓英命令新38师孙立人部火速驰援。孙立人接到命令后,二话不说,派刘放吾的113团在4月17日深夜赶到乔克巴当。英缅第一师师长史莱姆将军听说援军到了,亲自开车跑来会晤。他在一栋破败的楼下见到了刘放吾团长——一个瘦削清癯、戴着野战防风眼镜的年轻人,脸上透着不容置疑的刚毅。
史莱姆通过翻译急促地要求刘放吾立即率全团乘坐他准备的卡车赶赴平墙河,配合英军突围。刘放吾没急着答应,而是反复确认孙立人师长的授权。两人僵持了一个半小时,刘放吾才最终点头同意,前提是史莱姆亲笔写下作战手令。史莱姆二话不说,在一张破纸上刷刷写下命令,递了过去。
4月18日凌晨,113团在平墙河一线对日军发起攻击。官兵们士气如虹,趁着夜色和晨雾突入敌阵,打得日军措手不及。孙立人师长亲赴前线,与刘团长一道鼓舞官兵,战士们杀敌意志为之大振,置生死于度外,与敌人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到中午时分,日军主力被击溃。
19日拂晓,113团一营和三营乘胜追击残敌。三营营长张琦身负重伤,血流如注,但死活不肯下火线,咬着牙带领全营冲入敌阵,最终因流血过多牺牲在阵地上。一营营长杨振汉看见战友倒下,怒火中烧,振臂高呼“为张营长报仇,为死难的弟兄雪恨”,带着全营杀红了眼。
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113团终于完全控制了仁安羌油田地区,为被围困的英军打开了突围通道,一举解救出英缅第一师七千余人,外加五百多名美国传教士和新闻记者。
仁安羌大捷是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以来第一次主动进攻日军取得的重大胜利,英军脱险被称为“亚洲的敦刻尔克奇迹”。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振奋。孙立人后来因此荣获英国女王颁发的“帝国司令”勋章,刘放吾也获得了应有的褒奖。可惜的是,这一仗并没有改变整个缅甸战局的基本走向。
英国人的心思这时候已经不在缅甸了。他们的战略很简单——保印度,其他都可以牺牲。缅甸丢了就丢了,英军赶紧撤到印度去保存实力。于是,仁安羌解围之后,英军不但没有配合中国军队反攻,反而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逃往印度。中国远征军的右翼一下子就空了,整条防线彻底暴露在日本人的枪口下。
局势的转折点发生在东线。日军第56师团在渡边正夫师团长的指挥下,以每天一百二十公里的惊人速度向缅甸东北部的腊戍长途奔袭。腊戍是滇缅公路与缅甸铁路的衔接枢纽,也是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的总后勤基地,所有弹药、粮食、药品都得从这里运上去。
渡边正夫为了在4月29日——天皇裕仁的生日——向天皇“献礼”,下令暂停军需品运输,集中全部车辆运送作战部队,疯了一样往腊戍冲。
4月27日,当第56师团已经逼近腊戍的时候,罗卓英和史迪威还在曼德勒筹划一场不切实际的决战。曼德勒是上缅甸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日军在进攻之初就把夺取曼德勒作为重要目标之一。中国远征军全力以赴准备在曼德勒与日军厮杀一场,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后院已经起火了。
4月28日,腊戍告急的消息传来,罗卓英不得不放弃曼德勒会战的计划。第二天,日军第56师团抵达腊戍,仅仅几个小时,这座战略要地就完全陷落了。
腊戍的失守对于中国远征军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日军在其战史中也承认,这对“一向在战争以前必先安排退路的中国远征军”来说,实在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远征军的东边退路被彻底截断,后路被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缅甸。
4月25日夜,罗卓英、杜聿明与史迪威、亚历山大在曼德勒以南四十公里的小城皎克西举行了最后一次联席会议。这一次,中、英、美三方终于难得地达成了一致意见——全部撤退。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往哪儿撤,怎么撤?
史迪威认为应该向西撤入印度,这样既可以利用印度的盟军基地整训部队,又能为将来反攻缅甸保存实力。但蒋介石却下令“我军应即向密支那、片马转移,勿再犹豫停顿”,意思是撤回国内。两条命令互相矛盾,导致远征军高层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杜聿明最终选择遵从蒋介石的命令,带着第5军军部、新22师和新96师一部,往密支那以北的胡康河谷撤退。孙立人则带着新38师选择向西撤入印度。第200师也从棠吉向北撤退。
孙立人这步棋走得聪明,但杜聿明那条路,简直就是一条通向地狱的路。
胡康河谷,缅语的意思是“魔鬼居住的地方”。当地老百姓管它叫“野人山”——方圆几百里都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瘴气弥漫,毒虫遍地,雨季一来洪水泛滥,遍地沼泽。这个地方被称作“死亡之地”,原始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地下全是泥泞和腐烂的落叶,走在上面一脚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更要命的是疟疾、登革热、痢疾横行,缺医少药,一个蚊虫叮咬就能要了你的命。
第五军主力进入野人山的时候,五月的雨季已经开始了。远征军的老兵刘桂英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说了两个字——“太惨了”。她所在的第22师从曼西公路尽头的莫的村进入野人山,路的尽头成百上千辆卡车、坦克、装甲车被就地焚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更让人心碎的是那些被留在莫的村的伤兵——一千五百多名中华儿女,伤重得走不动路,没人能带他们翻山越岭。这些战士们不愿被日军俘虏受辱,他们集体自焚了。刘桂英赶到莫的村时,余烬中还有一些没有烧完的焦黑躯体,扭曲变形,形状不可辨认。她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进了山之后,情况更加惨烈。大雨倾盆而下,士兵们在齐膝深的泥水中挣扎前行,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粮食很快就吃完了,大家开始吃野菜、树皮、草根,甚至皮带和皮鞋。疟疾和痢疾肆虐,刘桂英说,“白骨累累,尸水横流,蛆爬得到处都是”。
她所在的护士班五个姐妹,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活着走出了野人山。她根本不用担心迷路——沿途的尸骨成了指路标。走着走着,你发现前面有个倒下的战友,你得从他身边绕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因为你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能走出这片鬼地方。
第200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戴安澜带着部队向北撤退,在5月18日穿越细胞附近的日军封锁线时遭到伏击。一梭机枪子弹击中了戴安澜的腹部,卫兵们赶紧把他救起来,轮流用担架抬着他翻山越岭。但伤势太重了,缺医少药,伤口感染恶化。
5月26日,戴安澜在缅北的茅邦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年仅三十八岁。消息传回国内,举国哀悼。毛泽东在延安亲笔撰写挽诗,痛悼这位在异国他乡为国捐躯的将军。
十万远征军,最后活着撤到印度和云南的只有四万多人。五万多名中国军人长眠在了缅甸的丛林和山川之中,其中大半不是在战斗中牺牲的,而是死在撤退的路上——被饥饿、疾病和恶劣的自然环境夺走了生命。
英国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英军从曼德勒一路向西溃退,士兵们丢盔弃甲,士气低落到极点。为了阻止日军追击,英国人在2月份就提前在阿瓦桥上装好了炸药,这座横跨伊洛瓦底江的大桥是中英军队从曼德勒向西撤退的必经之路,只有这座桥能承载坦克、辎重和大量部队过江。到了撤退的时候,英军毫不犹豫地炸毁了桥梁,把还没过桥的中国部队扔在了对岸。这就是英国人的“弃缅保印”——只要能保住印度,牺牲什么都行。
日本人的如意算盘是——他们占领缅甸之后,一方面切断了滇缅公路,把中国彻底封锁起来;另一方面在缅甸建立了军事基地,随时准备向西进攻印度。他们还搞了一套“以缅制缅”的把戏,1942年占领初期就扶植了一个以巴莫博士为首的临时政府。巴莫这人是缅甸的老牌政治家,1937年当过英属缅甸的第一任总理,后来因为反英言论被英国人关进了监狱。日军攻占仰光后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请他出山当傀儡政府的老大。
1943年8月1日,巴莫宣布成立独立的“缅甸国”,向英美宣战。昂山被任命为国防部长,穿上了日本人的军装,对着镜头慷慨激昂地喊口号。同年的11月,巴莫跑到东京参加大东亚会议,和汪精卫、张景惠这帮人坐在一起,听东条英机吹嘘“大东亚共荣”的宏图伟业。
巴莫在会上大言不惭地说:
“在我们长期的彷徨之中,把我们从荒野中拯救出来的国家,是东洋的领导者日本。”
话讲得漂亮,可谁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独立”不过是个笑话。日本的顾问才是真正的“太上皇”,没有他们的点头,任何屁大点的事儿都办不成。
缅甸独立军的情况更是一出黑色喜剧。这支军队最初是昂山带着“三十志士”和日本人一起建立的,1941年12月28日在曼谷正式成立时,总共只有227名缅甸人和74名日本人。铃木敬司大佐当司令,昂山当参谋长。
日本人给昂山他们画了张大饼——帮缅甸赶走英国人,让缅甸真正独立。昂山他们信了,心甘情愿地替日本人带路,替日本人打英国人。缅甸独立军跟着日军第55师团一路北上,人数迅速膨胀,到3月8日日军攻占仰光时,这支队伍已经扩大到上万人。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这支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纪律涣散得不像话。他们在伊洛瓦底地区到处搞屠杀,专挑克伦族的村庄下手。克伦族当年跟英国人走得近,被缅族人恨得牙痒痒,这帮人借着日军入侵的机会公报私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种泄愤式的屠杀,后来给缅甸独立后的内战埋下了深深的祸根。
日军占领缅甸后,缅甸独立军的利用价值就大大降低了。日本人根本不想看到一支真正独立的缅甸军队,他们需要的是一支听话的狗腿子部队。铃木敬司因为支持缅甸独立的态度太明显,1942年被日本人调回了本土。
缅甸独立军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缅甸国防军”,由昂山指挥,但一切都得听日本顾问的。昂山这才慢慢明白过来——赶走了英国豺狼,来了日本饿虎,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日本人在缅甸比英国人还狠,动不动就严刑拷打,稍有不满就处死。
昂山后来承认说,当初跟日本人合作“并非因为我们有赞成法西斯的倾向,而是因为我们的愚直失策和小资产阶级的胆怯”。
1944年,昂山秘密组织“反法西斯人民自由联盟”,开始暗中联络各方势力,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真信日本的“大东亚共荣”,他信的只有一件事——缅甸独立。至于这个独立是靠日本人、英国人还是美国人来实现,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要能赶走殖民者就行。
滇缅公路被切断之后,中国确实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所有从海外运来的援助物资都进不来了,蒋介石急得团团转。但天无绝人之路,中美两国决定开辟一条空中运输线。
1942年5月,宋子文与美国军方商议,在中国航空公司原有的昆明—加尔各答航线基础上开辟一条“空中补给走廊”。这条航线从印度汀江和阿萨姆邦出发,向东飞越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进入云南,全程五百英里。航线最高海拔达到七千米,飞机得在雪峰山谷间穿行,山峰起伏连绵,看起来就像骆驼的峰背,所以得名“驼峰航线”。
“驼峰航线”是世界战争空运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条件最艰苦、代价最大的空运航线之一。雨季时空中能见度几乎为零,暴雨和浓雾让飞行员什么都看不见。雨季过后又是多变的上升、下降气流和强劲的季节风,逆风有时达到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以上。飞机在飞行中还会遇到严重的结冰问题,稍有不慎就会失控坠落。即使最有经验的飞行员,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安全飞完全程。日军从缅甸密支那起飞,不断拦截那些没有防御能力的运输机,护航的中美战斗机则拼命保护。
从1942年到1945年,驼峰航线共向中国运送了八十多万吨物资,占到中国抗战外援物资的百分之八十一。但同时,中美两国也有超过一千五百名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在这条航线上丧生,数百架飞机坠毁在喜马拉雅山的冰川雪谷之间。
日本人在缅甸这块土地上,其实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失败的种子。他们太过迷信军事力量了,以为拳头硬就能搞定一切。但他们忘了一件事——缅甸不是日本,你打了人家,占了人家的地,杀了人家的老百姓,还想让人家真心实意地跟着你走?
做梦吧。缅甸人很快发现,日本人的统治比英国人更残暴、更黑暗。英国人好歹还讲点规则,日本人根本不讲——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我是征服者,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种赤裸裸的暴力统治,激起了缅甸各阶层人士的强烈反抗。
到了1944年,昂山和他的反法西斯人民自由联盟已经在暗中联络各方,准备给日本人来个釜底抽薪。而中国驻印军和新组建的中国远征军也开始从印度和云南两个方向向缅北发起反攻。1943年底,孙立人带着新38师从印度出发,沿着中印公路一路往东打。
戴安澜不在了,但中国军队的血性还在。他们在胡康河谷、孟关、密支那和日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丛林激战,一寸一寸地把失去的土地夺了回来。
日本人1942年花了不到半年就拿下了整个缅甸,觉得自己牛得不行。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支他们以为已经被打残了的中国军队,会在短短两三年后卷土重来,把他们从缅甸丛林里一点一点地碾碎。到了1945年,日军在缅甸已经穷途末路,昂山的缅甸国民军也公开反戈,加入了盟军的反攻行列。
1945年3月,盟军收复曼德勒。5月,仰光光复。日本人在缅甸的占领宣告终结。巴莫跟着日军仓皇逃到日本,不久后被占领日本的美军俘获,投进了监狱。昂山则摇身一变,从日本人的国防部长变成了缅甸独立的民族英雄。1947年,他与英国首相艾德礼签订了保证缅甸一年内完全独立的“昂山—艾德礼协定”,同年4月出任临时政府总理。
但仅仅三个月后,他与六名阁僚在仰光被暗杀,年仅三十二岁。他留下了一个两岁的女儿——昂山素季,后来成了缅甸民主运动的象征。历史就是这么讽刺——为独立奋斗了一生的昂山,最后死在了自己同胞的枪口下。
日本入侵缅甸这一仗,现在看来,最大的输家其实是缅甸老百姓。他们先是当了英国人的殖民地,被榨干了血汗。好不容易盼来日本人说帮他们独立,结果来了比英国人还狠的角色。
超过十万名缅甸平民在这场战争中丧生——被日军屠杀的、被战火波及的、在饥荒中饿死的,不计其数。战后的缅甸非但没有走向繁荣与和平,反而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内战和军政府独裁。那些被日军和昂山的独立军点燃的仇恨之火——缅族对克伦族的、克钦族对缅族的、掸邦对中央的——一直烧到了今天都没熄灭。
日本人以为自己赢了一场漂亮的仗,占领了缅甸,切断了中国的补给线,威逼着印度的大门。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一个靠暴力和欺骗建立起来的帝国,注定不会长久。当你把所有邻居都得罪了,所有人都恨不得你死的时候,你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1945年的夏天,当盟军的飞机在日本本土上空投下原子弹的时候,当裕仁天皇在广播里用颤抖的声音宣布投降的时候,那些曾经在缅甸耀武扬威的日本兵,要么已经在丛林里腐烂成了白骨,要么正衣衫褴褛地跪在盟军的枪口下,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缅甸,这个被战争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国家,也只能独自收拾这满地的烂摊子,等待着一段更加漫长和黑暗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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