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自美以伊战争以来,市场的焦点转向对美伊谈判的关注,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对美伊谈判做讨论,是因为这种谈判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市场之所以期待,是因为这种谈判仅仅就是为了满足这种期待。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实际上美国的谈判,仅仅是给战争带来的影响脱敏,如果不进行阶段性的谈判,市场情绪就会失控,油价短期内就会飙升到200美元,美国国内就会掀起更大的反对浪潮。

而按照目前的判断进度来看,事实上已经逐步的完成了对市场的脱敏,通过反复的拉扯和各类矛盾信息的释放,市场逐步的对谈判的结果失去敏感度,无论谈成还是谈崩,对市场起伏的刺激已经大幅减少。

那为什么我说这种谈判意义不大呢,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是,美以战争的另一个重要参与方以色列,并没有深度参与这一谈判,以色列根本不关心谈判的结果,而更关心的是如何做新的战争准备。就在美伊谈判期间,以色列已经补充了足够的弹药;

第二个是,谈判根本就不是双方都打疲惫了,而是美国想给战争脱敏,伊朗实际上是被动的拉入谈判,同时伊朗又误认为美国和以色列坚持不住了,不得不跟伊朗谈判,于是就从狮子大开口的谈判条件开始,加入了谈判,而如果美以不释放这种“坚持不住了”的信息,伊朗就不会加入谈判,因为伊朗担心二次被骗,但其实这次也肯定会被骗;

第三个是,美国发起对伊战争的目的,并不是因为以色列的撺掇,而以色列的撺掇本身给美国对伊战争的操作提供了缓冲,如果反对声音大,就说是以色列撺掇的。但其实美国真正的对伊朗的战争,是要永久性的解决伊朗问题,这是不会在现有背景下妥协的。

基于以上三点,美以伊之间的战争,远没有结束。

那什么条件下,这种战争会彻底结束呢,这不取决于美国和以色列,取决于伊朗内部的变化,如果是什叶派、教士集团、革命卫队这种模式,战争一定会永久性的持续下去。

前两天,我看到一个消息,是伊朗的一个官员讲的,说美国和以色列最怕打“持久战”。看到这种说法,就注定了伊朗还没有认识到其真正的处境。跟以色列打持久战的穆斯林国家,一个个都消停了,跟美国打持久战的就更不用说了,苏联解体了,包括后来的伊拉克等等。说这个并不是说美国和以色列的做法是正确的,而是要将美国和以色列看成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将其摧毁的。

伊朗对持久战的误解,恰恰反映了其整个体系的“大势已去”。假设伊朗可以对等的袭击美国本土,可以对等的破坏美国的国际贸易体系,可以对等的在美国本土来去自如,而又不去占领美国,那伊朗对“持久战”的理解就是正确的。现在的问题是,伊朗只能被动挨打,被动遭遇封锁,同时还得在国内采取非常高压的控制模式摧毁经济的可能性,用完全自残的方式跟美国和以色列打“持久战”,这是非常危险的。

恰恰相反的是,美国和以色列采取的正是“持久战”模式,包括这次谈判,也只是对伊朗持久战的其中一部分。先制裁,然后等时机,比如等到俄罗斯打乌克兰的时候,再发动对伊朗的攻击,而当攻击影响到油价和舆论等的时候,又拉着伊朗谈判,对战争进行脱敏;按照我的猜测,接下来又是封锁和制裁,紧接着的将是新一轮军事轰炸等。

就在这样的反复制裁、伊朗经济崩溃、国际趋势变化、开启轰炸、谈判、制裁、轰炸等循环当中,伊朗要么在内乱中完成政权更迭,完全接受美国的安排,要么就会持续以上的循环,直到彻底崩溃。这才是美以对伊朗的持久战。如果去看比伊朗强大数十倍的苏联,美国采取的也是这种方式,美苏争霸期间,美国从来没有放弃过跟苏联的谈判,先是制裁,也就是贸易等的隔离,再次是拉扯阵营对抗,然后是打代理人战争,苏联陷入阿富汗泥潭,美国再加速制裁,苏联最后彻底崩溃解体。更重要的是,美苏冷战期间,大部分谈判需求,是由美国示弱开始的,每次都是美国主动的要跟苏联保持联系和谈判。

那为什么美以这样的国家,总擅长打持久战呢,原因是,对于美国和以色列这样的国家来说,看上去天天在全球搞事情,但实际上这些国家内部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太多的科技要释放,有太多的贸易要实现,有太多的思想和教育要落实等等,战争只是在舆论层面占据一定位置,不是国家的全部。而反观伊朗这样的国家,其实国内是非常单一的,一旦走向这种对抗模式,整个国家就一件事,即打败美国和以色列。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美国和以色列的对外战争,是非常可控的,随时可以停下来,去干更多的事情,国家正常运转,而伊朗这样的国家,一旦对抗停止,大家就无事可干了,因为国内的单一性无法容纳对抗之外的东西,同时也就很难容忍对抗性的失败,因为对抗是这类国家的全部,失去了对抗模式,整个国家就失去了方向和灵魂,所有的事情就得重构,而权力是不允许重构的,这就是为啥美国说要谈判,伊朗内部反而乱了的原因。

那伊朗的终极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个很有难度的问题,但值得讨论。如果从根源上来说,伊朗的管理模式,就注定了必须走对抗外部特定体系的道路。很多人对逊尼派和什叶派没有更深入的思考,其实如果从过往的发展和未来的趋势去看,整个逊尼派掌权的地区都比什叶派掌权的地区富裕和开放(相对来说),其中的根本原因是,逊尼派稍微接近现代社会的管理模式,就是“推举制”,也就是谁有能力谁上,而什叶派是非常原始的管理模式,即“指定继承制”。

也就是说,什叶派管理的地区,要想走向好的发展,或者说要想出现很好的经济制度,就需要采取类似英国和日本的模式,把宗教(皇权)只作为象征来继承,可以万世永继,但不介入世俗经济管理体系,这样什叶派还是有希望的,而现在的问题是,什叶派所掌权的体系,是政教合一的,掌握着国家运行的一切资源和宗教制度体系,这无法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注定会走向狠人政治,也可以这么说,在什叶派掌权的体系当中,比的是谁更狠,谁更敢于对抗异教徒、对抗美国和以色列,谁更能以狠来治国。我的总结就是,什叶派只出狠人,没有治理(宗教不允许其他模式),这注定失败。

从这个角度讲,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也可以说对伊朗的“持久战”,首先是基于对伊朗这种模式的“不可持续”的判断。我之前讲过一个逻辑,是说,伊朗可以学埃及,做出对外的妥协,而把重点放在对内的建设上。很多人留言说,埃及都快穷死了,不对抗美以就能发展起来吗?这其实是不同的问题,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当年埃及和以色列谈判,埃及关心的是西奈半岛的归属,以色列关心的是西奈半岛的埃及军队,那最后双方如何达成协议呢,就是半岛主权归埃及,而埃及不能在半岛驻军,必须非军事化,这样双方就达成了协议,埃及拿回了西奈半岛。但这还没完。

那个时候,有一个穆斯林国家,看到埃及倒向美国和以色列,认为这是背叛了穆斯林世界,是懦夫,需要教训一下埃及。结果呢,埃及直接出兵,几天之内就打到了卡扎菲在利比亚的老家。没错,这个骂埃及是懦夫的国家,被埃及一顿胖揍的国家,就是利比亚,卡扎菲被埃及打得根本没法还手。所以你去看,埃及的妥协,恰恰是认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美国和以色列,而是自己内部的发展问题,而骂埃及是懦夫的那个国家,不仅打不过埃及,后来直接被北约联军给摧毁了。

也正是因为美国和以色列看到了伊朗在现有模式下不可持续的“终极命运”,才会发起“持久战”,就像美国当年对苏联的“持久战”一样,同样是出于对苏联模式的精准判断。如果美国判断苏联模式会越来越强大,会越来越产出更高的经济价值,会让加盟共和国越来越富裕,美国对苏联的冷战早就结束了,因为像美以这样的国家,恰恰是最务实的。

能打持久战的国家,内部经济首先要具备可持续的基础,就拿以色列来说,其成为中东一霸,真的是因为很能打吗?其实未必,真要是不计成本和放弃所有分歧的,将穆斯林世界联合起来,以十年、百年的去打,以色列无论以什么形式,都很难应对。而之所以出现当下的这种情况,真正的原因是,大部分穆斯林国家,其内部经济没有可持续性,狠人政治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对外可能有攻击性,但对内会击溃经济的可能性,这就使得中东的狠人政治恰恰是以色列喜欢的,使得以色列的目标更加明确,只要击溃这一狠人模式,整个国家就立即转向了。也就是说,以色列能走到今天,并不是整个穆斯林世界打不过以色列,而是穆斯林世界所创造的模式没有可持续性,而以色列仅仅保证其发展的可持续性,就可以远远领先于穆斯林世界,这是以色列能打赢“持久战”的根本逻辑。况且,美国不是总站在以色列一边,当年美国就是站在埃及一边的。

我再举个例子,比如叙利亚问题、委内瑞拉问题、古巴问题,到如今的伊朗问题,实际上就是美国善于打“持久战”所等来的机会,因为其等到了俄罗斯乌克兰。包括最近非常热闹的匈牙利政局的变化,实际上也是俄罗斯打乌克兰的长尾效应。大家抛弃欧尔班,正是因为跟俄罗斯秘密关系的曝光,而按理说,这非常正常,如果俄罗斯没有打乌克兰,俄罗斯还是欧盟的伙伴,就不存在这种问题,但问题是,俄罗斯打乌克兰了,欧盟跟俄罗斯成了敌对国,这个时候匈牙利跟俄罗斯的任何关系,都会变得非常敏感,欧盟内部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欧盟支持乌克兰,实际上也是对俄罗斯的持久战。

因此说,按照伊朗目前的固有发展模式,在面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时候,还配不上用“持久战”三个字,因为历史已经用事实证明,越持久,伊朗内部越贫穷和崩溃。美以对伊朗,已经从最开始的有点怕,到后来的哄着伊朗,再到试探性轰炸,然后就是全面轰炸,到现在是想谈就谈,想炸就炸,这样的“持久战”,伊朗可能说反了,这正是美以策划的对伊朗的持久战。再有这样几个来回,伊朗要么变成加沙模式(想什么时候被炸就什么时候被炸),要么完成政权更迭,按照美国需求建立新的关系。

当然,很多人会说,伊朗先要保证安全,才能图谋发展,其实在霍梅尼刚刚回归的那个时候,伊朗跟美国的关系非常好,跟整个西方的关系都非常好,那个时候都没有发展起来,在现有的国际条件下,就算美以不打了,就能发展起来?那过去几十年都干嘛去了?

最后我说一个很明显的对比,在这一轮谈判之前,美国宣布要炸伊朗的电厂,于是,伊朗发动国内民众,手挽手守候在电厂,要跟电厂共存亡。这看上去很感人,但实际上这种举动就注定了伊朗的“大势已去”,在现代社会体系下,保护民众的生命是第一位的,如果基于牺牲民众的生命来换取虚拟的安全口号,实际上这种安全是民众不太需要的。按照正常的逻辑是,如果美国宣布要炸伊朗的电厂,伊朗的正确做法是,让民众撤离相关区域,尽可能的不要靠近相关区域,而不是发动大家去用肉体抗炸弹。

反过来再看美国,为了营救一个士兵,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包括后期的各种宣传等,这跟伊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借助谈判期间,伊朗要恢复国际航班,美国立马给伊朗境内的美国人发出信号,尽快借助航班恢复离开伊朗。从这一点去看,实际上就是为接下来新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与此同时,“持久战”的环境还在持续,随着匈牙利国内局势的变化,欧盟迅速批准了对乌克兰的900亿欧元援助(匈牙利不再反对)。请注意,欧盟还批准了对伊朗新的制裁。这意味着,未来欧盟和乌克兰将致力于对俄罗斯的持久战,而在俄乌战争结束之前,美以不会放过解决伊朗问题的时间窗口。

可以这么说,伊朗的终极命运,开始于霍梅尼的回归,开始于俄乌战争的爆发,开始于美以发动的“持久战”,其将终结于逊尼派和什叶派之争、终结于对自身问题的判断、终结于古代与现代之变,而不会终结于打赢谁、跟谁签了什么协议。

这让我想起关于朝鲜战争的一个传说,当中国将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赶回三八线以南,双方进入僵持状态的时候,传说金日成要求彭德怀元帅打过三八线一鼓作气收复南朝鲜,结果被彭德怀一记大耳光。说这个什么意思呢,任何时候,要对美国这种国家,做出冷静且理性的判断,这不是惧怕,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认识,人类的最高博弈,从来不是锁死在动物世界,而是一定会走向星辰大海,当下的伊朗,要用“持久战”这个词,其实还不太配,甚至是对“持久战”的贬低。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