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状元班,八年。
六个高考状元,十几个清北,全是我送出去的。
评优,没我。先进,没我。
连刚入职的实习老师都上台领过奖,我没有。
我去问教务主任,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老师你别跟他们计较,踏实干活才是正经事。
我笑了笑,当天递了辞职信,下午去了私立报了到。
第三天,原来的校长电话追来了。
扩音喇叭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疼。
礼堂里挂满了红色横幅。
市一中年度教师表彰大会。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灯光晃眼。
身上这件衬衫穿了六年。
今天早上出门,才发现领口磨破了边。
我把它往里折了折。
台上,主持人声音高亢。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年度‘突出贡献奖’获得者,王磊老师!
掌声雷动。
我抬头看。
王磊挺着肚子走上台。
西装借的,很不合身。
他去年刚入职。
教两个普通班。
期末统考,他带的班,平均分全校垫底。
他是我教务主任赵平的亲外甥。
赵平坐在第一排,此刻正带头鼓掌。
脸上全是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黑着。
能映出我的脸。
一张很平静的脸。
没什么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
工资到账。
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八年。
我来市一中八年。
第一年,我就接了最差的班。
三年后,那个班本科上线率百分之九十二。
我出了名。
学校顺势成立了第一个状元班
我去做班主任。
一做,又是五年。
五个市状元,一个省状元。
清北,每年都有。
外面的人叫我状元神手。
学校的招生简章,第一页永远是我的照片和学生名单。
照片是八年前入职时拍的。
那时候,我还笑得出来。
现在,我看着台上的王磊。
他拿着奖杯和证书。
对着话筒说感谢。
感谢学校的培养,感谢主任的教导。
每一个字都标准,都空洞。
我站起来。
走出礼堂。
外面的天很阴。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摸了摸磨破的领口。
心里的那点东西,好像也跟着磨破了。
碎了。
八年的灰,一层一层往下掉。
掉干净了。
我走进办公室。
我的办公桌在最里面。
靠着窗。
桌上堆满了卷子和作业本。
最高的一摞,是状元班的。
我拉开抽屉。
最底下,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出来。
里面是一封信。
辞职信。
三个月前就写好了。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刻。
等一个让我彻底不想再等下去的时刻。
今天,就是这个时刻。
我拿起信,走向教务主任办公室。
门没关。
赵平正和几个人在里面说笑。
我敲了敲门。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苏老师,大会没结束,你怎么出来了?
他语气平常。
好像刚才那个在台上领奖的,不是他外甥。
好像我这八年的辛苦,他都看不见。
赵主任,我有点事。
我说。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他没接。
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什么事,这么急?
我辞职。
我说得很大声。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平的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杯子。
苏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闹情绪?
没有闹情绪。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报告我交了,麻烦您批一下。
他盯着那个信封。
眼神冷下来。
苏老师,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
为了评优的事?学校的荣誉是有限的,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嘛。
你是个老教师了,要有个榜样作用。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也真的笑出声了。
赵主任,你说的对。
年轻人是需要机会。
所以,我这个老人,也该给年轻人腾个位置了。
比如,状元班班主任的位置。
赵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或许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抱怨。
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这么直接。
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威胁。
我摇摇头。
是通知。
我转身就走。
身后,是杯子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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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的办公桌。
同事们都还没从礼堂回来。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正好。
我喜欢安静。
我拉开椅子坐下。
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
几本书,一个杯子,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
剩下的,全是学生的卷子和作业。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每一摞上面,都用便签写好了说明。
高三一班,三次模拟考原卷。
高三一班,错题集整理。
高三一班,学生档案。
……
我做事情,习惯有始有终。
桌子收拾干净了。
我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台上。
浇了最后一次水。
希望能活下去。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苏老师吗?
对面是个很温和的女声。
我是。
苏老师您好,我是华盛私立的校办主任,我姓宋。
华盛。
市里最有名的那家私立高中。
他们去年就找过我。
被我拒绝了。
那时候,我还对市一中抱着一丝幻想。
宋主任,你好。
我的声音很平静。
冒昧打扰您了,苏老师。只是想再问一次,您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学校?
宋主任的语气很诚恳。
我们这边,可以给您提供一个更广阔的平台。
我沉默了一下。
我刚从市一中辞职。
我说。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真的吗?苏老师,那真是太好了!
您现在方便吗?我们校长想亲自跟您谈一谈。
方便。
我说。
那太好了!您看是来我们学校,还是我们过去找您?
我去你们那吧。
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好的好的,我们随时恭候。我把地址发给您,学校派车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进口袋。
办公室的门开了。
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大会发的纪念品。
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袋。
他们看见我收拾干净的桌子,都愣住了。
教我隔壁班的李老师走过来。
小声问我:苏洁,你这是……
我叫苏洁。
他们平时都叫我苏老师。
只有李老师这样的老同事,才会叫我的名字。
我辞职了。
我把最后几本书装进纸箱。
李老师的眼睛瞪大了。
辞职?为什么啊?多好的工作!
是啊。
多好的工作。
铁饭碗。
说出去都体面。
只有里面的人才知道,这碗有时候是冰的。
会把你的手,你的心,都冻伤。
累了。
我只说了两个字。
其他同事围了过来。
有的惊讶,有的惋惜,有的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我不在乎。
赵平的外甥王磊也进来了。
他春风得意。
看见我,还主动打招呼。
苏老师,你也回来啦。刚才的大会真不错。
我没理他。
抱着纸箱往外走。
他愣在原地。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他很快就不用再想了。
因为赵平黑着脸跟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纸箱。
苏洁!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他直呼我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
我告诉过你,辞职报告我不会批的!
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赵主任,根据劳动法,我提前三十天提交书面辞职报告,三十天后就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你批不批,不影响它的法律效力。
如果你非要扣我的档案,我们可以去劳动仲裁。
我把法律条文说得很清楚。
这些,我早就查好了。
赵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只知道教书的书呆子,还懂这些。
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抱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再看他一眼。
走廊很长。
我走了八年。
今天,终于走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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