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生嫁了两个男人,生了三个儿子。
两个男人都死在她前面。三个儿子,有两个死于非命。
一个被弟弟李世民下令斩首,另一个被妹夫窦奉节活活打死。
这个女人叫长广公主,是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的第五个女儿。史书上留给她的文字不多,《新唐书》评语简短得像一句判词:"聪悟有思,工为诗,豪侈自肆,晚稍折节,以寿薨。"就这么几个字,把她这一生打发了。
但如果你把她周围那些人的故事拼起来,就会发现这个女人的一生,简直是一张缩微版的唐初政治地图。她的丈夫死在战场,她的儿子死在政争,她的主婚,给后来那个改变唐朝命运的女人——武则天——铺了路。她本人"以寿薨",算是好结局。但这个"好结局",是建立在她把周围的人一个个送走之后才得到的。
这才是长广公主这个人,真正值得说道的地方。
乱世婚事——她嫁了一个注定要死的男人
长广公主嫁第一个男人,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好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但史书就是这么写的。《册府元龟·外戚部》记载,赵慈景是番州总管赵讷的儿子,"幼有姿仪美风调",李渊一眼看上去,觉得这小伙子不错,直接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赵慈景这个人,不只是脸好看。他长大后文武兼备,好结交朋友,府上常常宾客满座,接待起来毫不倦怠,二十来岁就在京城混出了名气。李渊对这个女婿,是真的喜欢,在众多女婿中格外亲近。
长广公主那时候还叫桂阳公主,嫁给赵慈景,两人都爱诗词,算是投缘。很快,长子赵节出生,次子赵斌紧随其后。一个才女,一个俊男,门当户对,诗书传家,儿子也有了,这日子搁现在,就是别人家的样板婚姻。
但这种日子,在隋末乱世里,撑不了多久。
617年,李渊在太原憋着一件大事。他要起兵,要推翻隋朝。但这件事得保密,不能提前走漏风声。他把儿子们、重要的女婿们都悄悄召往太原,比如平阳公主的丈夫柴绍,也在被通知之列。但留在长安的那些亲眷,李渊没办法安排,因为一旦他们有异动,就等于把李渊的计划直接暴露给朝廷。
赵慈景就在长安。
有人来劝他,说局势不对,赶紧跑。赵慈景想了想,没走。他的理由很直接:母亲年迈,在长安走不动;两个儿子还小,带着他们跑,能跑哪儿去?于是他选择留下来,等着。
很快,消息传出,李渊在太原起兵了。朝廷立刻把长安城内所有能抓的李家人、李家女婿,统统投进监狱。赵慈景和窦诞等人一起被关押。
这一关,就是几个月。
长广公主带着两个孩子,顶着公主的名号,在战乱中苦撑。上面有婆婆,下面有幼子,丈夫关在牢里,消息不通。这种处境,不是任何一首诗能够写得下的。
617年底,李渊攻克长安,赵慈景才被放出来。
出来之后,朝廷给他封了开化郡公,入相国府做文学,后来升兵部侍郎。这个人,是真的有才,从监狱里出来,还是很快就干出了名堂。李渊对这个女婿,依然信任有加。
但紧接着,就出事了。
618年,李渊任命赵慈景为华州刺史,领行军总管,去打河东的尧君素。
尧君素这个人,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硬骨头。那时候隋朝已经基本完了,各地都在归降,但尧君素就是不投降,一口气在蒲州城里扛着,誓死为隋朝守土。李渊派人来劝,劝不动;他的妻子来劝他,他一箭射死了自己的妻子;连前朝大将屈突通亲自来劝,他当场质问屈突通为何背主,气得屈突通羞惭而去。
就是这样一个人,赵慈景去打他。
结果可想而知——赵慈景在交战中负伤堕马,被尧君素俘虏。
据载,赵慈景被关押十余天,气愤交加,在寒冬里大量饮用冷水,被尧君素斩杀、枭首,挂在城外示众。时间是618年十一月十二日。
一个才子,一个在乱世里拒绝逃跑、守在母亲和孩子身边的男人,就这么死了,死得既壮烈又窝囊。
死后追赠秦州刺史,谥曰"忠"。
留给长广公主的,是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年迈的婆婆,和一具挂在敌城外的丈夫首级。
她那年二十出头。
武德三年,也就是620年,长广公主专门在长寿坊建了一座寺庙,名叫崇义寺,为亡夫祈福。那是她能做的,几乎是唯一能做的。她把悲痛藏进一座寺庙的砖瓦里,然后继续活下去。
再嫁与交汇——她主持了一场改变历史的婚礼
寡妇再嫁,在那个年代不是什么稀罕事。
隋唐两朝对女性的束缚,远没有后来的宋明那么严苛。女子丧夫之后,续嫁是常见的选择,皇家公主尤其如此,婚姻本身就带着政治属性,一个闲置的公主,对朝廷而言是一种资源浪费。
赵慈景死后几年,长广公主带着两个儿子,嫁给了第二任丈夫——杨师道。
杨师道是谁?他出身弘农杨氏,父亲是隋朝显赫的重臣观王杨雄,是妥妥的名门之后。弘农杨氏在那个年代,是整个帝国顶级的士族门阀之一,杨师道是杨雄最小的儿子,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诗文俱佳,性格随和。
隋末大乱时,杨师道辗转流离,在洛阳一带被王世充扣押,后来趁机脱身,归投李渊。武德元年(618年)抵达长安,被诏授上仪同,做了备身左右。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迎娶了已经守寡的长广公主,封安德县公。
这是一段门当户对、各取所需的婚姻。杨师道得了皇室的背书,政治前途更稳;长广公主得了一个体面的归宿,带着两个拖油瓶再嫁,还能嫁给这样的人,说明她本人确实有分量。
两人的感情,史书描述为"不错"。婚后不久,儿子杨豫之出生。这是长广公主的第三个儿子,也是这个家族后来最大的麻烦制造者。但那是后话,暂且按下。
就在长广公主日子逐渐平顺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在历史上留下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痕迹。
那是武德年间的某一天,唐高祖李渊亲自出面,要为功臣武士彟续弦。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去世了,李渊给他物色了一门亲事——隋宗室杨达的女儿,姓杨氏。这门婚事,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主婚人来坐镇。谁合适?长广公主。
她是杨家媳妇,又是公主,双重身份,再合适不过。
于是长广公主坐上了主婚席,见证了武士彟与杨氏的结合。
后来,这对夫妇生了三个女儿,其中最小的那个,就是武曌,后来改名武则天。
长广公主怎么也想不到,她主持的这场婚礼,在几十年后会动摇整个李唐王朝的根基,甚至最终让一个女人坐上了皇帝的宝座。那个女人,是她亲手主婚送进武家的那个孩子的母亲所生的。历史的弯绕,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当然,那是后话。那时候的长广公主,正忙着和杨师道打理家事,照顾三个儿子,过着属于她的第二段婚姻。
杨师道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他入仕之后一路高升,贞观初期回朝担任吏部侍郎,之后步步晋升。到贞观十年,他已经接替魏征,出任侍中,成为贞观朝的宰相之一,后又任中书令,位极人臣。这意味着长广公主的第二段婚姻,不仅稳定,而且越来越体面。
她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但历史这东西,从不给人太长的喘息时间。
皇权的铁腕——长子赵节死在弟弟手里
贞观十七年(643年),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爆发了。
主角是李世民的嫡长子、被视为储君的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八岁被立为太子,早年表现不俗,李世民对他寄予厚望,精心培养。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件事压垮了这个太子。第一件,是李世民对嫡次子李泰越来越明显的宠爱。李泰聪明过人,深得父皇青睐,常被赏赐无数,父子之间的亲密程度,有时候甚至超过了李承乾。太子的心里开始生出一根刺。
第二件,是李承乾自己的腿出了问题。他患了足疾,行动越来越不便,这让他在那个讲究仪表的宫廷里,越发感到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
猜忌、恐惧、焦虑,像三条绳子,把这个太子越捆越紧。最终,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开始秘密策划,要先下手为强,除掉李泰,甚至试图逼宫。
但密谋这种事,从来都是越密越容易泄露。事发了。
李世民震怒,下令将李承乾关押,随即组建了一个阵容强大的审理团队: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杨师道、褚遂良、马周,全是贞观朝的顶级重臣。
案子一审,牵连出来一大串名字。李渊的弟弟李元昌,参与了;李世民的女婿杜荷,参与了;大将侯君集,参与了;还有一个人——赵节,长广公主的长子,也参与了。
赵节是赵慈景和长广公主的儿子。按辈分,他是李世民的外甥。按年纪,他当时已经是成年人。但他偏偏卷进了这场谋反大案。史书没有详细交代他在案中担任什么角色,但"参与谋反"四个字已经够了——这是死罪,必须处斩。
杨师道陷入了他人生中最难的处境之一。
审案的人是他,涉案的人是他的继子。他是赵节的继父,长广公主是赵节的亲母。朝堂上的公正,和家里的母子之情,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长广公主急了。她求杨师道,一定要想办法救赵节。
杨师道顶着压力,在审理过程中暗中为赵节打了招呼,想替他说情。
结果,彻底惹怒了李世民。
李世民不是不理解人情,但谋反案是他的底线。他要的是绝对的政治清白,任何人情都不能凌驾于此之上。杨师道的斡旋,在他眼里就是干扰司法、袒护罪犯。当即将杨师道从中书令的位子上拉下来,贬为吏部尚书。
赵节,依然被处斩。
斩首那天,长广公主什么感受,史书没有写。但李世民事后做了一件事——他亲自登门,去长广公主府上慰问这个姐姐。
《资治通鉴》把那一幕写了下来:李世民到了公主府,长广公主以额头触地,哭着向弟弟谢罪,为儿子的罪行请罪。李世民也跪地哭泣,对姐姐说:"赏不避仇雠,罚不阿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以是负姊。"
赏罚不能因私情而偏废,这是天下至公之道,对不起姐姐了。
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但落在那个刚刚失去儿子的母亲耳里,不知道是宽慰,还是更深的刺痛。
长广公主能说什么?她面对的是皇帝,是这个帝国的最高主宰,也是她的亲弟弟。她没有任何筹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她只能以头触地,接受这个结果。
那一年,她的第二任丈夫杨师道,也因为这件事被贬了官。一场太子谋反案,让她的家,被彻底撞了个稀烂。
长子赵节,就这样消失在了贞观十七年的秋风里。
史书里那个"上亦拜泣"的细节,值得细细品味。李世民是真的难受,还是做给人看的?大概两者都有。他对这个姐姐,是有感情的。但那感情,在皇权面前,就是一句"以是负姊",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做他的皇帝。
长广公主送走了自己的长子,然后继续活着。
丑闻与刑杀——三子杨豫之死于人伦之乱
如果说赵节的死,是政治的代价,那杨豫之的死,就是彻头彻尾的自毁。
杨豫之是长广公主和杨师道的儿子,从出身来说,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地方。父亲是宰相,母亲是公主,家世不可谓不显赫。他娶的妻子,是李元吉的女儿寿春县主。
这门婚事,其实有点说头。寿春县主是李元吉的女儿,而李元吉在玄武门之变中站错了队,随李建成一起被李世民杀掉。李元吉的女儿,在贞观年间是一个尴尬的存在,父亲是被太宗亲手杀掉的叔叔,这个身份,算不上好。杨豫之娶了寿春县主,某种意义上是"低娶"了,娶了一个政治污点家庭的女儿。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杨豫之这个人,从性格上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史书评他"肆情为恶,亏犯名教",是个让人头疼的纨绔子弟。李世民对这个外甥,打从心里就不喜欢。
贞观年间,李世民甚至以杨豫之表现不佳为由,专门找来长孙无忌,把杨豫之本应继承的那份家产,转给了他同母异父的二哥赵斌。父亲死了,家产被剥夺,这是多大的一巴掌。但杨豫之照样我行我素,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
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杨师道去世。这个一直压着他的父亲走了,杨豫之彻底没了约束。
他和永嘉公主走得越来越近。
永嘉公主,就是后来被称为房陵公主的那位,是李渊的第六女,排在长广公主后面,算是长广公主的嫡亲妹妹。她嫁给了窦奉节,窦奉节是个武将出身,能打仗,但夫妻感情并不好。而杨豫之,是长广公主的儿子,对永嘉公主而言,是亲外甥,是至亲。
这段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史书没有说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杨师道和长广公主都还活着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在暗中来往,只是藏得很深,没有被外人察觉。
杨豫之有妻子,永嘉公主有丈夫。这是乱伦,是违礼,是在那个时代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事。但他们还是干了。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长广公主去世。
母亲一死,杨豫之身上最后一道枷锁也断了。
按礼制,父母去世要服丧,这叫"居丧",期间要斋戒、素食、禁止声色,更不能有任何男女之事。但杨豫之在母亲的丧期里,仍然和永嘉公主藕断丝连,难舍难分。这一次,终于被发现了。
发现的人,是窦奉节,永嘉公主的丈夫。
一个武将,在战场上杀过人,砍过脑袋,见过血。现在,妻子头顶上的绿帽,是自己的外甥戴上去的,是在服丧期间干的。这件事,不只是家丑,是公然践踏礼法,是让窦奉节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的奇耻大辱。
窦奉节出手了。
他亲手擒住了杨豫之。
然后,对其"具五刑而杀之"。
五刑,是墨、劓、刖、宫、大辟,古代最严酷的刑罚组合,通常只用在最严重的罪犯身上。窦奉节用在杨豫之身上,说明他下手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怒到了极点。这不是一个丈夫在冲动之下的失手,这是一次蓄意的、彻底的羞辱式处决。
事后,窦奉节与永嘉公主离婚,永嘉公主就此出了窦家的门,一段婚姻就这么结束了。永嘉公主后来在高宗年间再嫁贺兰僧伽,算是得了个收场。
杨豫之,这个长广公主的第三个儿子,死在了她去世不到一年的时候。
长广公主死前,知不知道儿子和妹妹之间的私情?大概是不知道的,或者说,选择不知道。她晚年"豪侈自肆,晚稍折节",过着相对放纵的生活,身边的事,她未必都能管得到,或者不想管了。
但不论如何,她已经先走一步,没有亲眼目睹这场丑闻爆发,没有亲眼看着第三个儿子死在妹夫的手里。
这或许是这个女人,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的幸运。
以寿薨——一个女人的完整一生
648年,长广公主去世,史载"以寿薨",与杨师道合葬昭陵陪葬区。
"以寿薨"三个字,是史书给她的最后评语。意思是,她活到了相当的年纪,算是寿终正寝。
但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样的一生?
她见过太原起兵时的兵荒马乱,丈夫系狱、不知生死;她守过漫长的寡,带着婆婆和幼子,撑过了战乱;她主持过一场改变历史的婚礼,给后来的武则天的家庭铺了一块砖;她亲历了弟弟李世民亲手下令,杀死了她的长子;她经历了丈夫被贬、家族受辱,一步步看着自己精心维系的一切,被皇权一点一点地碾碎。
长子赵节,死于谋反案。 次子赵斌,靠着得了兄长失去的家产,算是活了下来,但史书对他着墨极少。 三子杨豫之,死于乱伦与刑杀,死在她身后,死得荒唐,死得耻辱。
一个女人活得足够长,有时候不是福气,是要把周围的人一个个送走的漫长折磨。
她的第一段婚姻,以丈夫战死告终。她用一座寺庙来消化那份悲痛。 她的第二段婚姻,杨师道一路做到宰相,看起来是圆满的,但贞观十七年那一场案子,让杨师道被贬,让长子被斩,让这个家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缝。 她本人,在那些岁月里,从年轻气盛的公主,熬成了"豪侈自肆,晚稍折节"的老人。
所谓"折节",大概就是收起了曾经的骄纵,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皇权面前说"以是负姊"而无言以对。
历史对她的评价,是寥寥数语。但这数语之外,是一整个乱世的横截面,是大唐开国时期那些撕裂的家庭、那些死在权力缝隙里的人命、那些被迫与皇权共存的人情与骨肉。
她的一生,横跨了隋朝的灭亡、大唐的开国、玄武门之变的腥风血雨、贞观盛世的权力清洗,一路走到了贞观二十二年。
这不只是一个公主的故事,这是那个时代所有夹在权力之间的人的故事——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活着,看着,等着,然后以寿薨,或者死于非命。
长广公主活下来了,算是赢了,但那个"赢"字,后面跟着太多的失去。
她选择了在周围人都走了之后,还站着的那个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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