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北京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京东法拍网上,一场拍卖正在进行:5个人提前报名,近7万人在线围观,标的物是华谊兄弟实际控制人王中军持有的1.54亿股股票。
这些人像蹲守在火葬场门口的花圈店老板,等着最后一单生意。但围观了许久,自始至终无人出价。
一拍就这样流了拍。
这笔被拍卖的股份,占王中军所持公司股份总数的48.19%,即公司总股本的5.55%。
流拍的消息一度引发二级市场资金闻风出逃。两天之内,华谊股价跌超7%,主力资金净流出额创下年内新高。
没过多久,王中军名下约3亿元持股便迅速被摆上了二拍的舞台,起拍价从2.23元/股直接下调14.8%,降至1.9元/股。
也是在这次拍卖前后,王中军收到了一纸限制消费令——被执行人正是华谊兄弟。
这纸限消令涉及的广告合同纠纷金额不大,只有189万元,申请人是北京泰睿飞克。
但也正是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真正将华谊兄弟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一笔广告合同纠纷,本金1140.5155万元,华谊兄弟迟迟没有支付。
2026年4月中旬,华谊兄弟发布了一则公告,措辞礼貌而克制:
公司收到债权人《告知函》,对方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但具备重整价值”为由,向金华中院申请对公司进行重整及预重整。
1140万元。这就是压垮那头曾经市值近900亿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氏兄弟,成也兄弟,败也兄弟。
将时针拨回1994年的北京。从美国归来的王中军拉着弟弟王中磊创立了一家广告公司,很快拿下中国银行等大客户的标识订单,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世纪之交,经人牵线,兄弟俩结识了一位在电影圈已有名气的导演——冯小刚。
那时的冯小刚,刚刚凭借独特的京味幽默在影坛站稳脚跟。王氏兄弟与冯大导演一见如故,先后投资了冯小刚的《甲方乙方》《没完没了》《大腕》《手机》等一系列贺岁片。
彼时,博纳的于冬还在北影厂跑发行,光线的王长田正准备从电视台辞职创业。华谊是绝对的排头兵。
2009年10月,华谊登陆深交所创业板,成为中国影视行业首家上市公司。
那些日子,在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你总能撞见脸上洋溢着暴富笑容的明星股东。
张纪中、黄晓明、李冰冰、周迅、邓超、张涵予……谁要是没捧着几百万股华谊,都不好意思跟圈里人打招呼。
兄弟俩身边永远簇拥着半个娱乐圈的明星,华谊的签约艺人名单长达数十页纸。
就连冯小刚当初持有的3%股份,在上市后套现便获利2亿多元,光纳税就高达4000万。
2009年,全国人民都在讨论创业板造富,创业板制造神话,而神话的中心,站着两兄弟和一个操着一口京味幽默的导演。
2014年,王中磊和儿子参加综艺节目《爸爸回来了》,主持人问他酬劳多少,他反问:“你觉得我缺钱吗?”
同年,王中军在纽约苏富比豪掷3.77亿元人民币,拍下了梵高的静物油画《雏菊与罂粟花》,画中花朵采自梵高自杀的那片田野。
那个时候的华谊,市值逼近900亿,成为中国民营影视的代名词。
钱来得太快、太猛,让兄弟俩产生了一种错觉:电影不过是流水线上的商品,只要砸钱买下核心IP和“人”,就能在中国复制一个迪士尼。
2015年的华谊,像一个喝醉了的暴发户,逮住什么买什么。
最轰动的一桩收购,发生在当年11月:华谊宣布以10.5亿元收购冯小刚控股的东阳美拉70%股权。
这家公司成立于2015年9月,注册资本仅500万元,甚至还没有开展业务,却被估出了15亿的估值。
这场收购捆绑着一份沉重的对赌协议:东阳美拉须在2016至2020年间完成一定利润指标,否则冯小刚必须以现金等方式补足差额。
与此同时,华谊还以7.56亿元收购了仅成立1天的东阳浩瀚70%股权,后者是由李晨、冯绍峰等明星持股的壳公司。
短短一年内,华谊砸了近20亿元,买来了对赌风险隐患,以及一众明星资源的绑定。
2018年,范冰冰事件引爆影视圈的蝴蝶效应。随之而来的税收风暴让整个行业陷入震荡,原定由冯小刚执导的《手机2》也遭遇搁浅。
这一年,华谊兄弟自2009年上市以来首次出现年度亏损,净亏损10.93亿元。
如果说电影业务的衰落是引发华谊兄弟溃败的信号,那么真正压垮华谊的,则是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战略——去电影化。
在最该深耕内容制作的那些年,王中军和王中磊兄弟悍然提出“去电影化”,大幅削减主业投入,将超过35亿元的资金砸进实景娱乐、主题乐园和互联网等长周期、重资产项目。
苏州、海口、长沙……华谊雄心勃勃地画下了一张“中国版迪士尼”的蓝图。
可惜,文旅项目投资大、回报慢、运营难度高。海口观澜湖的冯小刚电影公社一度火爆,但新鲜感消退后客流量急剧下滑;苏州电影世界最终被卖给了韩国基金。
大量实景项目陷入亏损或停滞,巨额投资变回了沉重的债务镣铐。
更惨的是,当华谊回头想重拾电影老本行时,发现内容创作的护城河早已干涸。
冯小刚累了,陈国富走了,新生代导演没能顶上。李冰冰、黄晓明、周迅等头部艺人先后离开。
华谊主业沦为“三无”困境:无爆款、无新人、无可持续IP。
2020年后的中国观众,更愿意捧着手机花几十分钟刷短剧,而华谊,还像个旧时代的古董,固执地念着那套砸钱请大牌明星、拍标准动作大片的老黄历。
当儒意影业借壳上市,博纳抱上主旋律电影的大腿,将《长津湖》拍成现象级奇迹时,华谊只剩下一地鸡毛。
2024年,华谊为了还债,把当年10.5亿高价买来的冯小刚公司的股权,打折卖给了阿里影业,还搭上了位于北京的总部大楼里的多个商业单位以及停车位。
曾经的阿里系金主一路减持,持股比例降到5%以下,大佬马云也掉头走了。华谊确实有过白衣骑士,但最终都没留住。
据统计,自2018年至2024年,华谊连续亏损7年,净亏损额累计超过82亿元。净资产从2018年的85.5亿元萎缩至3亿多元。
截至2024年底,华谊手中的现金储备仅剩1900万元,资产负债率高达87.69%。
2025年,华谊继续预亏2.89亿至4.07亿元。如果本年度经审计的期末净资产再为负值,公司股票将被实行退市风险警示。
王中磊和王中军兄弟俩手中的股权累计被冻结的比例已高达100%,部分股票正陆续进入法拍流程。
王中磊最近一次被拍卖的股票,成交价仅为2.23元和2.34元每股。这个价格,略高于干垃圾。
华谊现在的救命稻草,就是那几部大片:周星驰跳票多年的《美人鱼2》,据传已进入后期制作阶段;冯小刚带着雷佳音、胡歌在《抓特务》里试图最后一搏。
2026年4月23日,天眼查法律诉讼信息正式更新:华谊兄弟传媒新增一则破产案件,破产申请人为泰睿飞克科技有限公司,案件正式进入破产审查程序。
4月24日开盘,华谊股价应声大跌,一度跌超6%。
如今再看华谊兄弟的二级市场,市值仅剩51亿元,距离2015年巅峰时期的近900亿,已跌去超过九成。
尽管公告反复强调“预重整不代表正式破产”,公司声称如能顺利实施重整,将有利于改善经营和财务状况。
但看看它目前的处境——核心资产打折卖,兄弟二人名下股份近乎被清空冻结,关键业务板块全面萎缩。
你很难想象还有哪位白衣骑士愿意在此刻出手,接盘一个负债率逼近九成的夕阳巨头。
站在华谊兄弟北京总部大楼的台阶上,应该还能依稀听见二十年前那个跨越创投和演艺两界的喧嚣时代的回响。
黄晓明在庆功宴上喝高了的笑声,杨坤沙哑的歌喉,还有演员们在公关镜头前举着香槟的无数张笑脸。
如今都已归于沉寂。
现如今,梵高的画还在王中军的豪宅里挂着,画中的罂粟花红得令人眩晕,雏菊白得刺眼。
拍下那幅画的2014年,王中军曾轻描淡写地回应外界对他套现的质疑:我在公司的薪水也就几十万,我也要生活。
那几年,兄弟俩确实不必担心生活。冯小刚的电影一部接一部爆款,动辄十亿、百亿的票房往口袋里流,投资方踏破门槛来请求入股。
2025年5月,王中军自己的油画作品——曾以368万元成交的《北京红色1号》——再次出现在拍卖会上,估价已降至30万元,最终流拍了。
两个月前,他曾公开表示过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为了公司的安全性,我什么都可以卖掉,这个没有什么丢人的。
当一个人开始虔诚地贩卖尊严,有时候说明他的确什么都没有了。
画卖不掉,股份在流血,诺大的一个中国民营影视名片,连千万级的债务都还不上了。
王忠军诚不我欺:什么都能卖,什么都在跌。
无论是艺术画作、股票、尊严,还是那万家灯火下人们最后一点关于中国民营电影崛起的热血和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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