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二婶说的。今年大年初三,一大家子人挤在我那小客厅里嗑瓜子,二婶翘着二郎腿,瓜子壳吐了一地,拿眼睛斜着我那台看了十一年的老电视,嘴里啧啧作响:“老姐姐,你说你攒那些钱干啥呀?儿子闺女都成了家,你一个人守着那点存款,有福都不会享,图啥呢?”
我当时正往茶壶里续热水,听了这话笑了笑,没吭声。手里的茶壶稳稳当当的,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我叫刘秀兰,今年七十二,退休整整十七年了。年轻时在供销社站柜台,后来单位改制,买断了工龄,拿了一笔钱回了家。老伴走得早,五十六岁就没了,肝癌,从查出来到人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把我家底掏了个干净,到最后人没留住,还欠了两万多外债。
那一年我才五十二。儿子刚大学毕业在外地找了个工作,闺女还在上大二。两万多块钱搁现在不算啥,搁那时候是真能压死人。我记得特别清楚,老伴走后的第一个年三十,我兜里就剩三百块钱,买了一斤肉、一棵白菜、一袋面粉,包了顿饺子。儿子闺女都说好吃,我一口没吃,躲在厨房里哭。
从那以后我就跟自己说,刘秀兰,你得攒钱,死活都得攒。
这个话题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真难。那些年我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当理货员,晚上去给人做保洁。手上的裂口一到冬天就跟小孩嘴似的张着,贴满胶布照样干活。亲戚们那会儿怎么说我的?说我想不开,说我不知道心疼自己,还有人背后嘀咕,说我这人抠门。我都知道,我就是不吭声。
后来儿子成了家,闺女也嫁了人,按说日子该松快了。可我没松那根弦。每个月退休金刚够生活,我再怎么省也攒不下多少,就去给人当保姆,伺候了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太整整六年。老太太脾气不好,动不动摔东西骂人,她儿子都受不了搬出去住了,我硬是伺候到她走。为啥?因为一个月能挣四千块,比退休金还高。
那六年攒了十来万,加上以前零零碎碎攒的,我手里终于有了十五万。不多,但我摸着那张存折,心里踏实。那种踏实,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比吃饱饭还管用。
我开始琢磨,亲戚们劝我花钱享受,他们是真的心疼我吗?有一部分是。但还有一层,他们大概不理解,一个老太太,守着一笔钱不动,到底是为了啥。他们觉得钱是拿来花的,不花就是受苦,就是不会享福。
我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他们不理解我的日子。他们没有经历过兜里只剩三百块钱过年的滋味。他们没有在半夜被账单吓醒过。他们不知道一个人没了后路有多可怕。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我二婶,就是过年时候说我有福不会享的那位,自己出事了。她比我小四岁,身体一直挺好,跳广场舞能跳俩小时不喘气,天天在家族群里发养生文章,动不动就教育大家“要多爱自己”。结果上个月体检,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搭桥手术。她倒是有些积蓄,可她不争气的儿子年初做生意赔了,从她那儿拿走了二十万,她手里空得就剩不到五万块。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少说也要十来万,她急了,开始到处借钱。
她第一个打电话找的是我。电话里她声音都是抖的,完全没了年初那个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神气劲儿:“姐,你手里宽裕不?救救急,等医保报销下来我就还你。”
我没犹豫,当天下午就去了医院,往她住院账户里存了五万块。她躺在床上,头发散着,没化妆,一下子老了十岁,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说:“姐,还是你稳当,还是你稳当。”
我把她手拨开,坐到床边,跟她说了一番话。我说:“秀英啊,你记不记得过年那会儿你说我有福不会享?你不知道,我享的就是这个福——出了事不慌的福,半夜睡得着觉的福,谁来借钱我能拿得出来的福。”
二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旁边病床上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听了半天,突然插了一嘴:“这位大姐说得太好了。我跟你说,我也是吃了不存钱的亏。儿子结婚我把家底都掏给他了,现在住院了,想吃个苹果都等儿媳妇下班才能买,这滋味,别提了。”
二婶听了哭得更凶了。我叹了口气,没再说她。说到底是亲戚,她遭了难我不能看着不管。五万块钱我拿得出来,借给她我也不慌——我还有十万,够我应急的。这就是攒钱的意义,不在于数字多少,而在于你真遇上事了,不用跪着求人。
从医院出来,天都黑了。我一个人慢慢往家走,路上灯光昏黄,树影婆娑,空气里飘着不知谁家炒菜的烟火气。我没觉得冷,也没觉得怕。兜里有个小收音机,我一边走一边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好讲到徐良大战昆仑僧。
路过银行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ATM机上的光。那里面没有我的全部家当,但我知道,我的那张存折安安稳稳地躺在家里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裹着两层塑料袋。它就是我的底气,我的拐杖,我七十二岁还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本钱。
存钱存钱,存的不是钱,是你在难处时候不低头的尊严。你手里有钱,谁住院了你都能伸把手,谁给你脸色看你都能转身就走。你手里没钱,你连生气都没资格。
今天上午,我又去了趟银行,把定期转存了一下。柜台小姑娘跟我熟了,笑着说:“刘奶奶,你又来存钱呀。”我说是啊,存着踏实。她说您这岁数了该享受享受了。我笑了笑,没跟她讲大道理。
有些事,年轻的时候不懂没关系,等你懂了的时候,希望你手里还有时间。
出了银行,太阳正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我慢慢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包什么馅儿的饺子——闺女说今天带外孙过来,那孩子爱吃韭菜鸡蛋的。路过水果摊,破天荒买了个榴莲,花了快两百块,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老板问我今天怎么舍得买这个,我说请闺女和外孙吃。
这啊,就是我享的福。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想给闺女买榴莲就买,想给外孙塞零花钱就塞,亲戚有难处了我能帮一把,谁也别想用钱拿捏我。这样的日子,才是真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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